“可她会认出来吗?毕竟是母女啊。”傅佐文担心。
宋佩珍摸了下宛青的辫子,笃定地说:“她陪佐邦在西北待了四年,对女儿能有多熟悉?要是实在瞒不住…哎,到时再说吧。”
从此,宛青住进了三十四号院。
院子很静,槐树荫里,凉意也是悄悄的,带着茉莉花茶的香气,她时常坐在书房里,被典雅古朴的摆设包围,连猫走过瓦檐,那一点软软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里有很多书可以看,看不懂,随时都能去问姑姑,她学识渊博,会耐心回答她的问题。
奶奶很抱歉地说,不能给她取新名字了,问她愿不愿叫傅宛青。
她点头:“您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愿意。”
宋佩珍教她认字,读书,认清班上的同学,和家里的每个人,爸爸叫傅佐邦,妈妈是何薇,姑姑是佐文,爷爷很忙,常睡在办公室里指挥,见到他不可以吵闹,要听话。
傅宛青聪明、好学又上进,她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一样,吸取一切需要牢记的规矩、知识,把自己的脑子填得满当当。
她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就是分了三六九等的。
傅家的权力筑起高高的围栏,为她阻隔了一切的烦恼,傅宛青跟在奶奶身边,宋佩珍甚至连声音都不需要自己递出去,自有秘书、警卫和司机层层转达,随着一重重的门帘垂下来,到外面只剩一句,上头已经给这件事定调了,请回吧。
声场即疆界,古来如此。
权贵阶层静在一条独僻出来的通道,而底层人的生存摩擦都带着巨响。
在家住了三个月后,宋佩珍仔细观察了她几天,她学得很到位,举止、仪态都彰显着教养高贵,连语调里不经意透出的娇气,些微让人不适意的目中无人,还有被冒犯时的高高在上,都像极了自己的亲孙女。
教得差不多以后,宋佩珍把她送回学校,交代老师,说宛青大病初愈,要多照顾她,学习上落下的进度不急,别逼得太紧。
宛青喜欢上学,虽然跟不上班里的节奏,但老师和同学的关怀让她感到安心,每天早上,司机送她到校门口,等在操场上的文钦就会跑过来,给她塞各种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手工艺制品,变着法子哄她高兴。
她也问他:“你对我也太好了。”
文钦反而惊讶:“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对你吗?你病了几个月,不会是脑子烧坏了,把我给忘了吧。”
“是有点儿,对不起。”宛青自悔失言,下意识的道歉。
文钦的表情更怪了:“什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你还是傅宛青吗?”
“以前不懂事,”宛青应变能力也强,“我奶奶都批评我了,说我不能这么没礼貌。”
文钦点头,小男生也没再怀疑:“那还是有礼貌好,你的声音也变轻柔了好多,以前可能扯着喉咙喊,可凶了。”
“病了一场,没力气大声说话了。”宛青反问,“难道你喜欢我凶你?”
文钦小小声提意见:“我说错了,你以前也、也不能叫凶,宛青,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样儿,对我呼来喝去的,现在……有点像变了个人。”
当天放了学,回到家,宛青捧着饭碗,半天都没动筷子。
宋佩珍把一片肉夹到她碟子里:“怎么了,又在学校和邓家的丫头吵架了?”
“没有,”傅宛青赶紧摇头,“她挺好的,看我病了这么久,人也打不起精神,还问候了我两句呢。是文钦,他觉得我不像他的朋友了。奶奶,我真的很怕我当不好,辜负你和姑姑对我的期望。”
“你做得很好,”宋佩珍说,“从某些方面来说,你经历得比她多,更懂事,言语更讨人喜欢。”
“嗯,我会继续让每个人喜欢我的。”小宛青说。
宋佩珍放下碗,摆了摆手:“不要,宛青,永远不要有这种想法。”
宛青问:“那应该怎么想?”
“不会人人都喜欢你的,要早点放弃这个想法,”宋佩珍语重心长,“你最应该做的,是成为一个有能力的,举足轻重的人,让大家都尊敬你。尊敬比喜欢管用多了。答应我,以后当不好这种事,不可以再说,文钦也是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从现在开始,咽下你的难处,停止你的诉苦,因为你就是宛青。宛青不会想让人人都喜欢她,她骄傲又任性,她只会想,自己是不是得到了应有的待遇。”
她想了想,点头:“我记住了,奶奶。”
“宛青真乖,”宋佩珍拍拍她的脸,“快吃饭,你上次问我托尔斯泰,奶奶今天有空,带你读原版的俄文名著。”
“好。”
养育她越久,宋佩珍越感觉,这孩子只有跟宛青长得像而已,她身上有种和同龄人不符的静气。
她喜欢读书,不是摆出来的样子,她看过的那些原著,都有折角,有划线,页边空白处写满了字,字很小,不会写的都用拼音标记了,像是自己跟自己说的话。
宋佩珍问她为什么写了又划掉,她竟然说:“哦,我读第二遍的时候,不同意那个看法了。”
宋佩珍没那么多时间,又觉得孙女实在很有文学天分,索性请了个中文系的老师陪着她,方便随时解答她的问题。
那些年,宛青连脚步都轻盈,每走一下,都像踩在天宫的云里。
她享用着傅小姐的名号带来的特权,身边的同学朋友没几个不看她眼色行事,任何人对着她都只有挖空心思赞美,哪怕是找出她根本不存在的优点。
她倒不是多么爱这些奉承,最让她舒服的,是可以尽情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明确拒绝不喜欢的事,奶奶和姑姑都很民主,也都很疼她。
直到傅佐邦升任回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何薇见了她,跟她说了几句话以后,一口咬死她不是傅宛青,她掐着她的脖子:“你是谁?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冒充我女儿,快说!”
快被掐得断气时,傅佐文出来护下了她:“干什么啊大嫂,你都吓到孩子了。”
宛青往奶奶身后躲,但何薇不依不饶地,还要去揪这个赝品出来,把她赶走。宛青苍白地摇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也说不出。
宋佩珍劝她:“你都多少年没见宛青了,她有变化也很正常,这样吧,孩子就继续放在我这儿,你们也累了,佐邦,带你媳妇儿回家,好好安抚她。”
傅佐邦歉疚地说:“妈,何薇现在越来越敏感,您多体谅。这几年您照顾宛青,受累了。”
她被丈夫带走了,走前还在自言自语:“你们把宛青藏起来了,我的女儿,我的宝贝女儿。”
傅佐文也吓了一跳,拍着心口:“她怎么看出来的?知道内情的,不都被您打发回老家了么,家里一直是一条舌头哇。”
“我哪儿知道?”宋佩珍也疑惑,“她说是味道不对,宛青身上也没胎记啊。”
傅佐文说:“那么玄乎,我看大嫂已经得神经病了。”
“别胡说,”宋佩珍低声呵斥,“总归是我对不起她,唉。”
父母的归来也没掀起多大波澜,真正再一次改变她生活轨迹的,是傅家的败落。
在她当傅宛青当得越来越得心应手,读遍了奶奶房里的藏书,能弹一手好曲子,写一笔风神骨秀的字,越来越像一个出身正统的闺秀,认为绚丽人生尽可以手到擒来的时候,老天又往悬崖边推了她一把。
某天清早,奶奶被几个人带走,爷爷也回不来了,据说爸爸也在接受审查,只有赋闲的姑姑陪着她。
姑侄俩站在朱红小楼前,看着山脚下的煌煌灯火,都不说话。
傅佐文握着阑干,知道大势已去,凄声说:“宛青,再好好地多看几眼吧,以后,我们就不能再住在这里,连进也进不来了。”
过了三四天,奶奶在一个深夜被送回家,披头散发,两眼无神,全没了往日的风采,姑姑忍着悲痛给她梳洗,守在她身边安慰。
可没等宛青第二天早上去看,奶奶已经死了。
是自杀,不知道她那几天是被如何对待,竟把她生存下去的意志都磨灭了。
那样一个体面人物,身后事办得潦草匆忙,连来吊唁的都没几个。
倒是邓姥姥来了一趟,痛哭了一场,说老街坊,你脾气也太急了,就这么走在我前面,放心,儿子我们几个替你保住了,女儿也没事,你们老两口,在天上多庇佑他们吧。
姑姑跪在灵堂里,一边烧纸,一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宛青知道,她一直恨着李家,在只身赴美闯荡之前,不断地在宛青耳边说,她会回来找李继开算账,也不许小侄女忘了这一笔,姓李的一大家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们的仇人,永远不许给他们好脸色,听到没有。
宛青红肿着眼睛,似懂非懂地点头。
臂上的黑袖章还没摘,她就跟父母到了临城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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