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原冷冷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说:“第一期的款项,如果想尽快到账,恐怕杨先生的个人情感状况得做个调整,让我看看诚意。”
杨会常惊了一下:“是怎么样的调整呢?”
李中原顿了几秒:“比如…”
还没说完,他就接了过去:“比如,和宛青退婚。”
“西城的项目一延再延,佰隆应该拖不起了吧?”李中原没肯定,也没否认,他淡笑着,掸了掸膝盖上的浮尘,“我无所谓,也乐见你用公司利益来守住未婚妻,那我反而敬你是个男人。”
“这太没有道理了,李总,”杨会常苦笑着央求他,“您对宛青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花这样的代价来磨难她?”
这个话轮得到他来说!
“磨难?”李中原听笑了,掌心硌进扶手的纹路里,眼神阴鸷地看他,“她和你在一起才是磨难。”
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比自己更爱她。
除了他,没有人能周全好傅宛青,她是他从水里捞上岸的月亮,只能是他的,只能照在他一个人身上,要淋湿,也只能淋湿他。他爱她爱得得了病,别人凭什么抢去?哪怕她心不在这里了,人也得在他这里。
他的,他的,他的。
李中原在心里重复着,直到它们变成一道咒语,变成心跳的节奏。
然后他闭上眼,终于觉得这个世界可以忍受了。
杨会常看见他失去耐心般的,转了转脖子。
他有些被吓到,这个李中原,不会心理出问题了吧,看样子像。
他不安地咽了咽:“李总,但这到底是两个人的事,我要回去和宛青商量,总得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喔?”李中原重新睁开眼,讥笑地问,“你意思你魅力非常大,主动提了分手,她还会赖着你不走?”
“没有,我不敢那么想。”
杨会常摇头,已经差不多达到目的了,他不敢再激怒李中原。
过了半分钟,才像下定决心:“好,我会尽快办好,给您一个答复。”
“三天。”
李中原下了最后通牒,他掀起眼皮看他,像早就考虑好了的。
他摸过茶几上的烟,点燃抽了一口,夹烟的手指向杨会常:“她要还住你家,还在你的破酒店里操劳,给你哄孩子,那我就得重新考虑方案了。”
先礼后兵,从一开始把他叫到这儿来,就没给他选择的余地。
之所以在这个关头发难,无非就是知道佰隆已经否了其他合作方,再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只能牢牢攀附东建这棵大树,东建等得起,找各种名目迟迟不注资,这种合同里没写死的条款,谁也拿他没办法,但佰隆等不起了。
在他费心筹谋合同的时候,李中原也一样在暗算他。
杨会常悄然攥紧了拳:“明白,那我先走了,李总。”
“不送。”
第30章
当天晚上,杨会常没回家,也没去找芝玉。
助理进去的时候,他坐在黑灯瞎火的办公室里,霓虹从落地窗投进来,照在他脸上,红一阵,又蓝一阵,照成一张鬼脸。
李中原的作派,他见识了几次,也听了一些事,长得清明,做事却不清明,这还是来阳的,他已经接不住招,哪天他耍阴招,更防不胜防。
杨会常的身体陷在宽大的皮椅里。
一根烟点起来,半天没抽一口。
他是个没决断的人,既念着和芝玉的旧情,又不敢违抗父母,到最后还恋上了宛青,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货色。
他做生意识时务,在很多事情上都妥协过,这一次本来应该痛快放手,拿到钱,回纽约交差,可被动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傅宛青这个女人,身上是劲草一样的生命力,可表现出来的,却是柔弱清冷的知识分子特质,实在很难叫人不喜欢。
他虽然没多少才干,可也不喜欢被人按着脑袋做事,但偏偏按他的那只手又大又稳,他动弹不得。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和李中原讨价还价的资格。
助理把威士忌放下:“杨总,你要的东西,今晚在这儿睡吗?”
“对,”杨会常说,“我加班看完这些报表。”
“好的,我先出去了。”
傅宛青吃了药,从下午睡到了傍晚。
惊醒她的,是佣人们乱糟糟的谈话声。
她坐起来,还没换衣服下楼,就听见敲门。
傅宛青起身去开:“出什么事了?”
“佩蒂,”佣人也吓坏了,“太太,佩蒂不见了。”
“你说清楚,”傅宛青先是愣了一瞬,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连串地问,“什么叫不见了?去接送她的阿姨呢,司机呢,他们人在哪儿?”
佣人说:“就是不知道啊,到现在都不见人影,打他们电话也打不通,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回来了。就算是要带出去玩,也要说一声吧。”
“不会的,他们在杨家这么多年,不会带佩蒂乱跑。”傅宛青快步走回床头,拿起手机,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
她鞋都没顾上穿,一边等接通,一边往衣帽间走。
“喂?应老师,”傅宛青语速很快,“我是佩蒂的舅妈,我想问下你,她今天下课以后,是阿姨去接的吗?”
“是啊,是你们家的阿姨,我亲手交给她的。”应老师也很奇怪,“怎么了,佩蒂还没有回家吗?”
傅宛青把手机放在岛台上,迅速地换了条裙子:“你确定吗?她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确定,佩蒂舅妈,”应老师肯定地说,“学校门口都有监控的,我哪能撒谎呢,她确实是上了自己家的车,你别急,我也到班级群里问问,看是不是去同学家玩了。”
问她是没希望了。
傅宛青说:“好,谢谢你。我也再去找找。”
她换好了衣服,拿上车钥匙,路上给杨会常打电话,那头不知干什么去了,也许沉迷在温柔乡,打了十几个也不接。
傅宛青啧了声,挂断,又继续给和佩蒂交好的几个女同学家里打,之前她过生日,还邀请她们来参加过party,吃过蛋糕,宛青记得是哪些人。
可接连问了四五个人,都说今天放学后就乖乖回家了,没再见过她。
会去哪儿呢。
傅宛青漫无目的地在她幼儿园周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最后不得已停下来。
她伏在方向盘上,不停地做深呼吸,司机和阿姨都不接电话,应该是被控制起来了,是绑架,威胁?
威胁。
傅宛青猛地直起身子,是有个最可疑的嫌犯。
她打给李中原,但连拨了三遍都无人接听。
傅宛青又给方桦打,他接了:“喂,你好。”
“是我,”傅宛青吹了吹唇边散乱的头发,“李中原在哪儿?”
“先生在书房里见客人。”方桦说,“傅小姐有什么事?”
“西山吗?还是前门,还是他在霄云路的房子?”傅宛青一迭声地质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太急了,缓了缓,“麻烦你告诉我。”
方桦知道,她不会轻易失度的,肯定遇到难事儿了。
所以,哪怕没请示李中原,他也说了:“前门。”
“好,谢谢。”
傅宛青一路往前门大街开。
进了把口儿往东一拐,顿时就安静多了。
她靠边停了车,甩上门就往前跑,跑到那对磨得光润的圆鼓旁,使劲儿摁了几下铃。
是方桦来开的,他问:“傅小姐,来得这么快,有什么事?”
傅宛青没说话,紧抿着唇,径自往里闯。
这儿没变样,影壁前那两口荷花大缸还在,只不过这时节还没长起来,水面上漂着几片新嫩的浮萍,夜色里,绿得扎眼,两树海棠掩着正楼一角,都开了花,白的粉的,被廊下的灯光一打,像玉琢的薄片。
门廊下,摆着一溜儿名贵的兰花,每盆都被精心护理过。
傅宛青怔了一下,抿紧唇,又很快挪开了目光。
“李中原,”傅宛青熟门熟路,她一边朝二楼去,一边喊,“李中原,你出来。”
要死,她今天疯了,就这么囔起来了。
方桦赶紧跟上去拦她:“等一等,傅小姐,李总眼下没空,我说了,他在见客人。”
“见客人?”傅宛青回过头,突如其来地朝他笑,笑得嫣然明丽,“好一个见客人。”
方桦失了一刻的神,这俩人骨子里的狠劲儿太像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傅宛青已经到了书房口,用力推开了门。
里面坐着的几人都算沉稳,只隔着屏风朝她看过来,并没有谁大惊失色。
傅宛青走进去,对着坐在上首的那一位:“李中原,你把佩蒂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
李中原微微抬眼,朝屏风旁看去,眼皮轻跳了一下。
傅宛青站在那儿,她刚跑上来,气还没顺,两颊单薄地红着,眼里盛满了愠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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