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儿子位高权重,无能为力的那个人,变成了李继开自己。
虽然家世显赫,但李继开在斗争年代长起来,见了太多阶级滑落的例子,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从下面往上走有多难,从上面往下跌又有多容易。
他对两个儿子同样苛刻,同样冷漠,在他这里,情感必须让位于功利,表达必须让位于效用,天天泡在蜜罐里,没的养出两个百无一用的情种来。
但没想到,几十年不沟通的结果,就是李中原恨他入骨,权力筑起的高墙之中,是一块块名为猜忌和怨恨的砖石,他们父子被永远地隔在两端,再也没机会重塑关系了。
李继开把秘书叫了进来。
他收拾了一下面容,又从容不迫地出去,像来时一样。
潘秘书送走他们,再回到会议室,李中原不见了,两部手机都在桌上。
他到处去找,去他办公室,去乔岩办公室,去行政部,去测绘室,哪儿都没有。
他着急地跑去调监控,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翻遍了各个角落,最后确定他在天台。
潘峻带着乔岩冲了上去。
李中原站在那儿,水泥护栏的高度连他的大腿都没超过。
他站的位置离边缘还有半步。
半步,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在身体微微前倾的情况下,摔下去,粉身碎骨。
“别动,”乔岩拦了一下潘秘书,“我们慢慢过去。”
潘秘书也紧张地放轻了脚步。
他拍拍胸口,没事,李总怎么会想不开,他只会让别人想不开。
天台的风是横着吹的。
李中原笔直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西装下摆被风掀起来,猎猎作响。
他看向地面,车和人密密匝匝,高的楼,矮的楼,亮的窗,暗的窗,无数人的生活被压缩在一个个方格里,堆叠在一起。
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吹得贴在肩膀上。
李中原听见脚步声近了,又在他后方停住。
“李总。”潘秘书的声音是抖的。
乔岩也叫了句:“你可别吓我们。”
李中原转过身,淡笑了下:“怎么了,以为我要死。”
潘秘书点头。
他把西装前襟拢了拢,走了过来。
路过乔岩时,他伸手拍了下他的肩:“不至于,我还有事没做完。”
潘秘书赶紧跟上。
李中原问:“给佰隆的第一笔款,打了没有。”
“等您签字,今天财务部会报上来。”
李中原点头:“你联系一下姓杨的,下午四点,让他来趟我办公室。”
“要他来见您吗?”潘峻问。
“对。”
李中原走到门边,走进楼梯间惨白的灯光里。
那小子那么割舍不下前女友,又根本不管傅宛青的死活,还占着什么未婚夫的位置?凭他也配。
乔岩多了句嘴:“他就要回纽约了吧。”
“是吗。”李中原迈下台阶的步子顿了下。
那让他自己回吧。
无论如何,傅宛青不可能跟他走了。
接到潘秘书电话,杨会常正陪戴芝玉吃午餐。
从昨晚到现在,芝玉一刻不离地黏着他,他根本抽不出功夫。
但这是项目的事,他立刻应了,说一定到。
杨会常挂了电话,他说:“我让秘书带你去逛逛,下午我有点事,晚上再陪你好吗?”
“什么事?”戴芝玉问。
杨会常说:“西…说起来太长了,一时半会儿讲不清。”
“那你会跟傅宛青讲吗?”戴芝玉抬头看他。
他也不想撒谎:“这个项目能谈下来,她做了很大的牺牲,你说呢。”
戴芝玉抿抿唇:“你意思我不如她。”
杨会常伸长了手,给她抹掉嘴角的沙拉酱:“在这方面,的确是,但你有你的长处,她也是这么说的,不要比较了,好不好?”
戴芝玉说:“杨会常,你很享受这样,家里有个贤惠能干的妻子,家外有个对你需求非常高的情人,要让我一辈子见不得光,是不是?”
“不是,”杨会常被逼的说了句,“我们马上回纽约,回去就结婚。”
“你说的,你记住了。”戴芝玉稍稍放了心,低头吃饭。
他开车回家,上楼换衣服。
身上的衬衫穿了一天半,衣摆皱了。
推开卧室门,杨会常才注意到还有个人。
傅宛青吃了药,靠在床上休息,正要睡下。
“你怎么了?”他走上前问。
傅宛青说:“哦,有点不舒服,提前回来了。”
杨会常下意识伸手,到半路,对上她抗拒的神色,又放了下来。
他问:“哪儿不舒服?”
她摇头:“没关系,就是头晕,你回来干什么?”
“换衣服,马上又要出去。”杨会常说。
傅宛青没多问:“好,路上小心。”
他换了套西服,临走前,给宛青倒了杯水:“我先去了,晚上我早点回家。”
“不用,”傅宛青咳嗽了声,摆摆手,“你多陪着戴小姐,反正你妈不在,不用装样子给谁看,没人会过问你去哪儿的。”
杨会常低下头,他翻好外衣领子,没说话,直接走了。
他准时到了东建,电梯是直达的,没有按钮,报上名字以后,前台替他刷了卡。
李中原找他,杨会常紧张地想,应该不会是小事。
门开了,他走出去时,低头看脚底下烟灰色的地毯,上面织着极细密的暗纹,要侧着光才能看清,是一整幅连绵的中原山区图。
接待处站了人,是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姑娘,抬头对他笑了笑:“杨先生吗?请直接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面是落地玻璃,尽头有两扇深胡桃木色门。
他敲了两下,开门的人是潘秘书,他笑:“你好。”
“来了,”潘秘书和他握手,“稍等,李总在打电话,这边坐。”
杨会常点头:“好。”
他坐到书架前那组真皮沙发上。
李中原没看他,凝神听着手边的电话,他办公长桌在阳光里微微泛着暗红,像旧时大户人家门槛的颜色。
终于等到他讲完。
挂断后,潘秘书上前说了句:“李总,杨先生到了。”
李中原这才朝他望过来,微点了下头:“你先出去。”
“好。”
潘秘书走了,临走前,关紧了门。
杨会常的手摁在膝盖上,他笑着问:“李总,不知道您找我,是有什么事。”
“私事,”李中原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关于傅宛青。”
一阵不知真假的茫然从他眼中划过。
他错愕了几秒:“我不明白,宛青她有什么……”
“好了,不是把你叫来唱戏的,”李中原坐上一把单人沙发,脚一架,“你真不明白她有什么,就不会非把她带回国来谈项目,也不会一而再地让她去打点关系。”
杨会常低下头,推了推眼镜:“什么都瞒不过李总,我还是太小儿科了。不过我也只是猜测,直到那次酒会,看见您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身上,才坐实了我心里的想法。我没想到,宛青能有您这么一位男朋友。”
他想,像李中原这么一个,身处高度竞争文化中,传统男性气质又特别重的人,是不会容忍,也不能接受自己爱着的女人,成为别人的未婚妻的。
从他治理集团的强硬手段来看,大概率也惯于在情感上控制他人。
所以那天,他提出陪着佩蒂去骑马,原以为李中原会出现,没想到他把宛青叫走了,后来峰会,他又住进自己家酒店,借此来激化他的偏执和焦虑,为了宛青,他也能早一天把合同签了。
李中原哼笑了声:“我也想不到,你这么个大孝子,竟然会哄骗父母。”
哄骗?
杨会常有点慌,他都知道了,宛青告诉他了,他们是合作关系。
他试探性地问:“李总说的什么话,我和宛青订婚的缘由,当然是因为彼此欣赏。”
“欣赏归欣赏,”李中原像对他了如指掌,“但该搞地下情还是要搞,从纽约到这儿,戴小姐逼你逼得很紧吧,打算什么时候给她交代啊。”
他浸淫在谈判桌上多年,软硬兼施,恩威并重,这些都是烂熟于心的技巧。没影儿的幌子从他嘴里说出来,也煞有介事。
杨会常也懵了几秒,险些要招。
但想了想,宛青没那么蠢,不可能说出去。
她要是想回李中原身边,连项目都是动动身子的事儿,还有什么她办不到。
他笑笑:“李总也是男人,应该懂的,有些交代很难给,她来京里开会,我总要尽一尽心,但别的就…总之宛青是我的未婚妻,我分得清。”
这是个心口不一的笑面虎。
就这样的人,倒贴一车钱也没人看得上,傅宛青昏头到什么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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