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笙从外面进来,她听到傅宛青隐而不发的声音,小心坐过去,才发现她在掉眼泪。
“老李又做什么了?”咏笙给她递了张纸。
傅宛青接过来,擦了擦:“没有,不是他,是我想到刚去纽约的时候,每天做好几份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咏笙问:“怎么这么难了,身上钱花完了?”
“都给家里了,我只留了学费。”傅宛青说。
“唉,你多留点嘛。”
咏笙摸上她的肩,觉得不对,又探了探她的额头:“宛青,你身上好烫,不是在发烧吧?”
“嗯?”傅宛青打着哭腔回头,自己也用手试了下,但摸不出。
咏笙拉她起来:“走,跟我回去。”
她俩在走廊上碰到谢寒声,他说:“菜还没上完,就不吃了?”
“不吃了,人都被吓得发热了,”咏笙不敢朝李中原,挑了个脾气好的捏,“老谢,你下次请吃饭,如果我表哥还在的话,我们就不吃了。”
“唉,不是,”傅宛青说,“是我前两天太累,着凉了也可能。”
谢寒声嗐了一声:“这都怪我,下次单独请过,给你俩赔不是。”
眼看着她们出去,谢寒声站在廊下,拿出手机,打给罪魁祸首。
李中原也头昏,坐在车上,闭着眼,随手拨开:“干什么。”
“你还干什么,刚才屋里坐着,把小傅怎么了又。”谢寒声问。
他这边火儿没消。
一听这话,忽地睁开眼,喊道:“她爱她未婚夫爱得要死,我能把她怎么样!”
开车的司机吓了一跳。
他端了端肩膀,为了避免撞在气头上,更加专注地开车。
谢寒声愣了下,看来刚才又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峙。
他小声地劝:“你问那么多,什么担不但责任的,不就想知道她还爱不爱你,或者,还有没有可能爱你吗?”
“没事我挂了。”
该知道,他全都已经知道了。
谢寒声说:“我没事,傅宛青有事。”
李中原冷笑一声:“她那么有谋算,还会有事。”
“病了,被咏笙带回家了。”
谢寒声讲完就挂了,他也一肚子气。
白帮他忙不说,还左右落埋怨,摊上这么个哥们儿,真是他的福分。
咏笙扶着宛青回了家。
她让佣人去倒热水,拿温度计,找退烧药。
傅宛青躺在沙发上,她握住咏笙的手:“别忙了,我休息一会儿就走。”
“你病着呢,怎么走啊你,”咏笙坐在旁边问,“你家那老太太不是回纽约了吗?你未婚夫呢。”
“不要叫他,”傅宛青摇头,“我的身体我知道,躺躺就好。”
杨会常很久没见戴小姐了,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像故意要破坏人家团圆。
邓咏笙说:“先躺,等下吃药,我再给你量量体温。”
傅宛青嗯了声,侧过身子,瞥见茶几上一本宣传册,封面是深赭石色的特种纸,有旧绢的纹理。没有烫金的炫目大字,只在右下角,用素白的细线勾了一枚押角印章,是隶书的三个字,江水平。
“那什么?”她随手指了指。
“哦,”咏笙拿起来给她,“我哥的新楼盘,我一朋友想买,你说说,一共才八十一套别墅,京里有钱人那么多,哪儿轮到她去抢啊,早卖光了。”
“楼盘名字,就叫江水平?”傅宛青轻声问。
咏笙点头:“对啊,怎么了。”
“没事。”
傅宛青吃了药,又昏昏沉沉地躺下,怀里还抱着那本册子,仿佛她能抓住的,只有这三个字。
天色黑静,灯是远的,窗也是远的。
咏笙没吵她,给她盖上毯子就走了。
她蜷在沙发上,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很重。
江水平。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傅宛青把脸埋进靠枕里。
她抽噎着吸气,眼泪就顺着缝隙流了下来。
后来门锁响了一声,很轻,像梦里的一声叹息。
她睁不开眼睛,也不想睁开。
不知道谁进来了,或是谁出门了。
有人在走动,脚步放得很缓,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
退烧药开始起效,傅宛青迷迷糊糊的,眼皮沉重,她只感觉到,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带起极细微的风,拂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背。
随后就被轻轻拢住了。
他的掌心是凉的,像吹着晚风赶来,指腹贴在她腕间的脉搏上,停了很久。
他说:“还算平稳。”
“哦。”
原来是咏笙找来的医生。
高烧的人放心地睡过了去。
她做着断续的梦,在梦里也还头脑清楚,清楚到明白这是梦。
他们在香山吃饭,她看着自己住过的地方,变成了周家的园子。
宛青和她的女同学聊天,从一个乌漆墨黑的树洞里,掏出了奶奶藏进去的陪嫁。
她抱着下去时,李中原正和人说话,眉眼冷漠,指间亮着一点红星,大半都是他在听人讲,他不怎么开口,明明两人一般高,但他的气势先逼倒人一头。
李中原远远瞥见她过来,点了点烟灰。
等她走近时,他已经掐了烟,睨着她问:“抱什么了。”
“哼,你又抽烟。”傅宛青故意捂着鼻子。
李中原笑,捏着她的后颈把她扯回来:“别人给的,就抽了一根。”
“不信,你身上肯定揣了。”宛青放下盒子,作势就要去摸。
他真就张开手:“来,找到凭你处置。”
傅宛青看了他很久。
她吸吸鼻子,忽然抱住了他的腰,低声说:“你别对我那么凶了,我好想你。”
好怪,梦里的人身体也这么热,不是都说,做梦是会封闭五感的吗,跑起来飞快,吃东西也尝不出味道。
被抱住的人,身形明显僵了几秒。
他坐在沙发边,看着缠上来的一双手,喉结急剧地吞咽了下。
她声音太轻,啜泣着说了句什么,李中原没能听清。
但他知道,他现在要做的事情是,站起来,从这里出去。
就跟当年在前门的酒店里一样。
命运再一次把同一个剧本,交到了不同年纪的他手中,就是想看他吃过亏以后,究竟能不能引以为戒,好好儿地学个乖。
但他学不乖。
这道题,他也许一辈子都做不对。
李中原对着这张脸,对着贴过来的柔细手臂,多少次都推不开。
哪怕过了今晚,她还是要欺骗他,用最狠的话枪决他。
客厅昏暗,李中原摸索着,窸窣地将她抱起来。
他拨开她的头发,将自己的脸贴上去:“别在这儿睡,我抱你进去。”
咏笙跟着他,带他朝卧室走:“我说要给她未婚夫打电话的,她说不用。”
哼,那个废物正在红罗帐里销魂呢吧,还会记得她?
“是不用。”李中原阴冷地答了句。
“为什么?”
“因为他很快就不是了。”
咏笙闭紧嘴,不敢多说一句。
一挨上身才发现,傅宛青后背上全是汗,浑身湿透了。
李中原吩咐人:“去找套干净睡衣来。”
咏笙点头:“行,我拿新的给她。”
佣人端了热水进来,放下就走了。
李中原解开了她的衬衫和裙子,从脖子到脚,都给她仔细擦了一遍,再换上一条丝绵睡裙。
这场面,咏笙早就不敢看,躲了出去。
家里的阿姨好奇地问:“小笙,那姑娘是谁啊,你哥那么个大忙人,平时严肃得要死,还亲自给她擦身子。”
“他的心肝儿。”
咏笙也看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极致扭曲的感情。
四年前,把人逼走急着去找,找不到,大病了一场的是他;四年后,大呼小叫恐吓人,吓病了又来伺候的,还是他。
没能耐还逞什么威风。
李中原放下东西,脱掉鞋,靠了上去。
他抱着她,感受到她的呼吸,她的体温都在趋于正常,也渐渐睡了过去。
隔天早上起来,傅宛青撑着床,看了一圈周围,想不起这是哪儿。身边也没人,不知道要问谁。
她昨晚,不是睡在咏笙家沙发上了?什么时候到床上来的,连身上的裙子都换了一条。
傅宛青眯起眼,望了望窗外。
窗子半开着,能看见那株海棠树,花瓣粉莹莹的,把半个院子都罩在花影里。
她下了地,昨晚没吃什么东西,血糖低,头有点晕。
傅宛青走出去,咏笙正在垫子上做瑜伽,她笑了下:“你起来了。”
“嗯,”傅宛青给自己倒了杯水,“不好意思,让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咏笙的手举过头顶,语塞了几秒:“没事,你现在烧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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