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寒声侧头看李中原。
这句话谁听了都觉得太用力,已经在尽力故作松弛了,但还是压不住幽怨的眼神。
他倒有点可怜他了。
人人都一样,在一段感情里,谁受的委屈多,咽下的苦楚深,谁就会揪住过去不放,不是不放过别人,是不肯放过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咏笙,上次订了你酒的苏总在隔壁,你跟我去见见他,常联系,他还有很多生意给你做。”
“…哦,好啊。”咏笙也很有眼色地站起来。
门被关上后,空旷的房间里就剩他们两个。
傅宛青笑了声:“你看,你又把人弄跑了,饭也吃不成。”
“还笑得出来,”李中原的声音比预想的要低,“你未婚夫这会儿还在戴小姐的房里,你说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和我们一样,把茶柜撞得直响?”
哦,是他找来的。
傅宛青一下就想通了。
特意等在这里,也是为了看她洋相。
她点头,夹了根菜心:“不知道,随他们做什么吧,我也阻止不了。”
“这就是你一心要扶持的男人?”李中原就那么靠着,半眯起眼看她。
傅宛青含混地嗯了声:“我看男人的眼光一直都不怎么样。”
玩笑归玩笑,意识到这一句可能真会惹恼他,她又放了筷子。
傅宛青抬气头,看见李中原眼中怒气沉沉。
她平静苍白地笑了下:“我是说,是人都难免犯错,何必当场让他下不来台呢,既然李总调查过,就应该知道,他和戴小姐是被父母拆散的,一时舍不得也正常,我相信时间长了,他会回心转意。”
李中原瞪着她,紧咬牙关,真想把她这张嘴咬烂,看还说不说得出这些了。
几秒后,他才凉笑了一声:“就体谅他到了这个份上。”
傅宛青深吸了一口气:“嗯,因为我爱他。”
“我很好奇,姓杨的有什么过人之处?”眼睛睁得太久,李中原的眼眶微微起了猩红,手搭在烟盒上,点了点。
傅宛青讥诮地笑了:“没有,和李总完全不具可比性。但爱这种事,谁能讲得清呢,您就当我糊涂了,中邪了吧。”
墙角的灯亮了,光从侧面漫过来,把她半边身子暖黄。
她的手藏在桌帷下,死死地捏紧了,一句一句地说着谎。
当着她真正爱的人的面,叙述对另一个人的情意。
但她只能这么说,被李中原看穿他们的合作关系,更不知道是什么下场。
像是气笑了,李中原哼了声:“你可不像会犯糊涂的人。”
“那要看对谁。”傅宛青轻声说,“李总故意让我知道,不就是想打乱我的生活,让我去跟杨会常大闹吗?可能你要失望了。”
对杨会常,她的清醒、自立统统失效。
当年在他这儿,就吵着闹着要平等,要自由。
爱与不爱,就有这么大的分别。
李中原紧绷下巴,手指收拢了,攥紧了那只打火机。
冰凉的金属硌在掌心里,把他胸口的火焰越烧越高。
他说:“你真是没救了。”
“对,我早就没救了,”傅宛青点头,“所以就不劳李总费心提点,生死让我去,是火坑也让我跳吧。”
李中原冷笑了下:“生死由谁,还很不好说。”
他把两部手机拿起来,并拢到同一只手上,起身往外。
走到半路,有张不长眼的椅子挡了他的道儿,也被他一脚踹翻。
梨木倒地的沉重闷响,像砸在傅宛青的心里。
她吓得闭起眼,肩膀抖了一下,偏过头,盯着墙上那副红梅图看。
亲手揭穿了她幸福的假象,窥见了她虚伪的家庭结构,他好像还是不满意。
她半边肩膀落在阴影里,手指一下下地捻着裙摆。
画有年头了,裱在红木框里,玻璃面上又一层薄薄的灰,枝干从右下角斜出来,墨色很重,干枯地往上走,中途折了一笔又一笔,瘦硬地撑在那儿。花是后来点上去的,胭脂混着朱砂,一朵朵缀在枝头,有些开了,有些还含着。颜色旧了,却不败。
傅宛青看着眼熟,急着去找落款,果然是李中原的印。
那就对了,这是她陪着他一块儿画的,好些人为了巴结他,当成大作送到拍卖行去,又被罗小豫花重金买下来。
她记得,这幅画重新起过一次笔。
最初的那一个版本,被她给坐坏了。
那是她人生里,花尽了浓墨涂抹的一年。
除了不许她乱跑,李中原惯她惯得吓人,珠宝首饰堆了一屋子,满柜子穿不完的高定,他的书房也许她进,有次潘秘书要取章子,可管着保险箱的方桦不在,他急得团团转,傅宛青直接领着他进去,几下就开了箱子,让他自己去找。
潘秘书吓了一跳,李中原的防备心何其重,怎么对她这么信任。
到了晚上,李中原听闻了这件事,也没说什么,洗完澡,就坐在书房里铺纸。
傅宛青在卧室等他,左也不来,右也不来。
她披上衣服去找,就看见他在画这幅《红梅图》,那时他书房的窗边,恰好种了一株梅树。
“李中原,你生我的气了。”
傅宛青站到桌边问,带着她在他这里的有恃无恐,和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娇憨。
李中原还在描粗壮的枝干,看了她一眼:“好端端的,生什么气?”
“气我开了保险箱啊,”傅宛青看他不理人,又提着睡裙往前跨了一步,直接往他腿上坐,“但潘秘书不是着急吗?你要是怕我,就别跟我说那么多。”
“我是怕你?”李中原被她搅得画不下去了,索性搁下笔。
傅宛青顺势抱上他的脖子:“那你在不高兴什么。”
李中原很快脸面孔都板不下去。
她的头发好香,又嘟着嘴,看起来软软的。
他扯了下唇:“我不高兴了吗?”
傅宛青说:“你一回家就会来看我的,但今天却进了书房,这还不是不高兴啊。”
“你在等我去看你?”李中原捏起她的下巴,“等不到,就这么着急。”
她摇了摇他:“你说嘛,说哪儿不高兴。”
李中原说:“下次让他找方桦,我告诉你密码,是方便你的,不是让你昭告天下,说你是我的体己人儿,让他们都来打你的主意。”
“哦,是怕有人打我主意。”宛青拨开他的手,往他胸口靠上去,“李中原,你怎么那么多对头。”
“这就说来话长了,”李中原抚上她单薄的后背,“刚才我的话,说你记住了。”
“记住了,”傅宛青保证,“全都记清楚了。”
李中原把她的手拿下来,刚有点克制不住,预备吻上她,她偏把头一转,又去看他桌上的画:“这棵树在哪儿见过。”
“外边儿。”李中原拧过她的脖子。
傅宛青啊了声:“我说呢,你画得真像。”
转过头,对上他视线的一瞬,傅宛青蓦地伸出手:“你别动。”
“怎么了?”李中原真就端坐在那儿。
“这里,”傅宛青在他鬓边揩了下,“蹭到一滴墨汁了,和头发在一起,都看不出。”
“噢,”李中原松了口气,“还以为你又要蒙我。”
“我哪儿蒙你了。”傅宛青重新抱上他的腰,不安分地蹭了蹭。
李中原偏过头,唇瓣重重压在她耳廓上:“昨天没有吗?说难受,故意让我给你检查,结果s流得越来越多,涂了我一脸。嫌我精力太够了是吧,每天就这样勾我。”
傅宛青腾一下脸红了:“那我…我没叫你用嘴检查。”
“你本来想叫我用什么?”李中原问。
她抱起他的手,含了三根手指进去:“这个。”
李中原气息变得滚烫,低声说:“等下也能吃得下三根吗?”
“我试试。”傅宛青吐了出来,转而去吻他的唇。
刚一挨上,就被李中原用力地含吮上去:“再加一根,而且不许哭。”
那幅画最终被弄皱弄破,在李中原把她抱到桌上,压下去严厉d状的时候,他第二天起来扔了它。上面的墨迹已经被晕开,混合着她sf到哭出来的眼泪,新润芬芳的汁水,不能用也不能看了。
重新画的这一幅,有一朵梅花开在最低的地方,几乎坠下来,傅宛青当时说,这叫零落成泥碾作尘吗?李中原笑,这还没落呢。
焦墨还是浓,浓得发亮,灯照在画框玻璃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晕,正好叠在折笔的地方,亮得人不得不闭起眼。
她再睁开的时候,光晕还在,但墨色忽然洇开了,眼眶里蓄满了水,满到边缘,视线里的红梅开始微微晃动,那朵要坠不坠的花,仿佛已经掉了下来。
傅宛青没出声,只有下巴在微微地抖,她伸出手背,胡乱抹了下鼻根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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