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宛青正拎着茶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水。
韩霖又小声问:“那么忙,就别过来了吧。他来了,谁能自在。”
“别说这些了。”乔岩看了一眼傅宛青,“他有他的考虑,项目虽然下放到我这里,但我还不是给他打工,鼓舞士气的话总要说两句。”
“好了。”杨会常摁住她的茶壶,“满出来了。”
傅宛青听得入了神,都没注意。
她忙擦了擦,说:“这杯子好小哇。”
“不是杯子小,是你注意力不集中。”杨会常说。
傅宛青笑了下:“在想酒店的事,我回去之前,先把年会开了,答应他们好久了。”
乔岩耳尖,他望过来:“要回纽约了啊。”
“是,我们来得够久了。”杨会常替她说了,“集团的事,该处理的,我都处理的差不多,项目上的问题,以后就麻烦乔总多指教我们林工,我也会常飞回来。”
乔岩点头:“好说,都好说。”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走了好,免得李中原总能看见她,人也神一阵鬼一阵的,听说前两天又把心理医生找了来,重新配了药,他听了都摇头,什么过不了的情坎儿啊,有整他大哥和继母的雷霆手段,匀出四分之一来,十个傅宛青也逃不出他的手心,俩人早在同一头睡觉了!
李中原到的时候,那道酥鲫鱼刚端上桌,放在了正中间。
一只紫砂大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腾地往上窜,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酱香,里面的鲫鱼都不大,条条不过巴掌长。
傅宛青没动筷子,她碟子里还有一块豌豆黄。
他一到,众人都站了起来。
傅宛青也只好跟着,恨不得隐身在人群里。
李中原抬了下手:“都坐。”
他应该是喝了酒来的。
人散漫靠在圈椅上,眼睛因为沾了酒气,映着灯影,格外地亮。
乔岩又给他倒了一杯:“过来得挺早。”
“早吗?”李中原眯眼看向傅宛青身后的座钟,“也快八点了。”
傅宛青感觉到他的目光擦过自己。
她眼睫低垂,若无其事地把点心上头用山楂糕嵌的梅花夹起来,吃个干净。
“李总,我敬您一杯。”杨会常先站了起来,“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项目落地只是个开始,更期待同东建携手开拓新局,佰隆的全部诚意都在这杯酒里,我干了。”
李中原噙着丝从容的笑,稍抬了抬杯,没说话,也没喝。
杨会常理解,他这样身份的人,恭维和奉承话从小听到大,都听起茧子了,早就没什么能让他起兴头,冷淡一点也正常。
傅宛青偏过头看窗外,后院漆黑一片,只有两盆石榴树的叶子在晃,被屋内透出的灯光照着,泛着幽幽的碧绿。
一个人影走过去,她认出是咏笙,侧身对杨会常说:“我去趟洗手间。”
“好。”杨会常也喝了不少,红着脸点头。
傅宛青拿上手机就走了。
本来这屋子就叫她透不过气。
前阵子还好,面对李中原,她或许感到负罪、惊惧和担忧,一肚子雨落难上天的遗恨,总是顺着他,让着他,认为他做什么都应该。
可那晚接过吻,失控地上过床,又被人家的联姻对象找上门后,傅宛青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是拷问真心的酷刑,那久久难分开的交缠,满室新鲜t液的味道,又将她拖回了过去的漩涡。
人是唯一会有意识地进行自我欺骗的动物。
但身体要比记忆诚实得多,现实也比她的想象残忍得多。
不知道还要被竦峙的阶层警告几次,她才能明白,在李中原面前,她除了管好自己那双含情欲诉的眼睛外,再没有第二种选择。
四年前如此,四年后依然如此。
除了爱他这一件事,她再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
可在这样一个名利场上,爱与不爱的,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面对李家,傅宛青是个最没底气的人。
她的大小姐脾气,她用权势歪派人的劲儿,早在十三岁那年的狂风里,就被吹得一干二净了。
她可以争强好胜,可以拼着一口气杀出一条路,活出点样子来给所有人瞧,尽可以告诉大家,傅家倒了,她傅宛青的脊梁骨还是直的,她不会倒。
可任凭她怎么努力,也永远赢不回那张名为门第的入场券了。
虽然事与愿违,但傅宛青不得不承认,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他们就该彼此憎恨、远离,各自不理解,再带着这份鸡犬不相闻的誓愿,过完各自的人生。
“咏笙,”傅宛青上前叫住她,“你在这儿做什么。”
邓咏笙把她拉到一边:“小点声儿,我来相亲的,不过打算先走了,我妈还在里面,连人家幼儿园的事都打听清楚了,现在正问到他的美本经历,搞不好要认个干儿子。”
“那我们一块儿走吧,我也不想在这里待了。”傅宛青说。
咏笙垫起脚往里看,她笑:“是不是二哥也来了。”
宛青点头。
咏笙还算了解李中原:“这么多人在,他一向自恃身份,不至于让你下不来台,不用怕。”
“不是怕这个,是我,”傅宛青的声音小下去,“是我自己,我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纠葛了,对大家都不好。”
“是吗。”后面一道男声传来,冷沉得刺骨,“项目给了你未婚夫,立马就不想和我扯上关系了。”
树影里低语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傅宛青下意识地,攥紧了咏笙的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哪种意思。”李中原问。
咏笙朝天翻了个白眼,又来了,这股怨夫味儿,她隔这么远都闻见了。一天到晚,手腕也不见他使得出,就颠来倒去地逼问人,逼也逼不到点子上。
她撤开宛青的手,撒腿往外:“二哥,你们慢聊啊,我就不陪着了,再会再会。”
这俩的爱恨情仇,没一个晚上都扯不完,但她要再不溜,她妈就要出来逮人了。
夜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
傅宛青往后退了几步,后背碰到了树皮,她伸手摸了摸,发现已经无路可退。
“在我身上蹭得那么凶,现在才来躲,”李中原站住了,声音很平静,细听几分戏谑,“是不是也太晚了点儿。”
第25章
今夜无月,院子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蓝。
傅宛青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被酒涤荡过的眼睛。
“你还是没辜负我的期望。”李中原越走越近,近到能闻到她颈边散发的香气,“只要狠狠心,什么事都做得出。”
“我做什么了?”傅宛青的背贴着树干,她说,“李总说要看我的表现,我表现完了,也拿到了应得的奖赏,这笔交易结束了。”
“交易。”
李中原好笑地点头:“瞧我,又忘了,傅小姐是最会做交易的,成交前千妥万当,交易完就翻脸不认人,比翻书还快。”
他这个人,也轮不到她来认。
傅宛青倔强地看向他:“对,我一直就这样,只看利益。希望李总也能拎清一点。”
这才是她。
先前泪光盈盈的反问、示弱,都是为了要替杨会常拿到项目,目的一达到,她一秒钟都懒得多看他,也不想扮无辜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太好了。
他正要她狠心绝情,别再装模作样的,隐晦地或试探,或引逗他,免得他总犹犹豫豫,下不了决断。
李中原忽然笑了下,醺然对视里,傅宛青感到一阵凉意逼近了。
云层很厚,树影把她完全遮住,李中原看不见她,只有一道细长的体廓,他又往前了一步,皮鞋踩在树下的石子上,毕剥一下,像落在她的心上。
她还没开口,下巴就卡在了他粗糙的虎口里。
他的手掐了上来:“傅宛青,你真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你有,你当然有。”
傅宛青根本没挣扎,他力气太大,她挣也挣不脱,只好自厌自弃地说:“但对付我这么一个卑贱的人,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实惠,就算我一败涂地,你又能有多少成就感。”
她也害怕,也在赌。
赌李中原能平心静气的,斟酌一下投入与回报。
他是生意人,不做效益低下的事。
靠得太近,李中原的身体几乎贴上她起伏不定的胸口。
“发什么抖,”他的手指用了用力,逼得她和自己对视,“只敢铆足了劲儿放话,不敢看我?”
是的,傅宛青说完已经开始腿软,他站在她面前,把路都堵死了,这是他一贯的方式,不动声色把人逼到死角,把所有空气都涂满他的味道。
“我怕,”傅宛青的手藏在背后,用力地抠着树皮,“你看起来很吓人,我怕。”
“别,千万别在这个时候又演起来,”李中原低了低头,快蹭上她的鼻尖,声音轻得有几分痴缠,“才原形毕露过了,我再容易上你的当,这样也会没有代入感的。敢说那些话,我以为你做好心理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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