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你拿着这把刀,把它掏出来,掏出来看看。”
血肉横飞里,傅宛青的尖叫声充斥了整个空间。
李中原就这样痛得清醒过来。
他忽然深吸了口气,抬起手,用掌根揉了揉太阳穴。
“梦到了不愉快的事?”Griffith医生问。
李中原摇头:“可能是我一直想做,又下不了决心的事。”
Griffith医生说:“你在努力控制它。控制本身没错,但我想问,每次它被压抑下去以后,到什么地方去了?”
李中原愣了下,这他上哪儿知道。
“压抑不会让情绪消失,李总。”Griffith医生说,“它会在你的身体积累,像一口不断加压的锅,等你累到意志力都用完的那天,它会以更剧烈的形式翻出来,可能是加重的抑郁,也可能是失控的狂躁。”
窗外的日光偏移了一点,落在他的脚边。
李中原轻嗤了声:“那怎么办,我总不能随时随地发疯。”
“当然不是。”Griffith医生笑笑,“疏导不是让你爆发。你可以给它一个出口,每天固定那么一段时间,是属于它的,你可以去想她,或者把杂乱的思绪写下来,哪怕写完就撕掉,让情绪得到外化。”
“我想她顶个屁用。”
他想得还不够多吗?就是越想病得越重。
李中原扯出个讽刺的笑。
他笑自己,事已至此,还对她那副娇怯怯的模样下不去手,不忍心用拳头砸烂她生活的门板。
Griffith医生说:“有用的,配合药物,会平稳很多。”
“我试试。你去开药。”
李中原不想争了,他很忙,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安顿自己的心,走到哪步是哪步吧,实在走不下去了,也就挨颗枪子儿的事儿。
Griffith医生说:“好的,我会交给方秘书。”
他带上门出去,方秘书忙问他情况。
Griffith医生叹口气:“已经有自毁倾向,你多注意你老板的动向,别大意,药按时给他吃。”
“知道了。”方桦的心也凉了一大截。
从李中原那天在园子里昏倒起,他就有预感。
虽说李继开心狠,没人性,公事和家务都一刀切,他的话就是圣旨,宣读了就不许人反对,对夫人,对儿子们,哪个都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完全一个精细的生意机器,但有一句话,方桦觉得他说得很对。
当时他站在窗外,听着父子俩又一次高亢且激进地吵起来。
李继开指着他:“你再不醒悟,我一辈子的基业就要毁在这个女人身上。你李中原这条命,也要送在她的手里。你自己找死不要紧,东建绝不能出事!”
基业毁不毁的,方桦行伍出身,是个粗人,他不懂。
但李总这一条命,确实折腾得不轻。
周六下午,傅宛青难得在家休息。
阳光落在草坪上,把她的手背染成淡淡的杏色。
她翻了一页书,又抬头看佩蒂:“小心啊,慢点跑。”
佩蒂正围着家里的金毛转,和它在草地里追逐。
她像跑不累似的,举着双手,一步一顿地朝她过来。
“舅妈,舅妈你接住这个。”佩蒂一扔,但甩出去的角度相当感人,准头偏了不是一点,直接砸进了浅草里。
傅宛青没接到,放下去书去捡,憋着笑说:“你真的是在传给我吗?”
“你跑慢了。”佩蒂嘟着嘴说。
“……”
她把飞盘握好,掂了掂,转头去叫奶茶,也就是家里那只大金毛,它耳朵竖着,眼睛黑亮,盯着她手里的飞盘,尾巴摇得停不下来了。
“接好了。”
飞盘出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奶茶蹿出去,四条腿奔跑在草地上,它一跳,张口咬住飞盘,落地,掉头,又屁颠屁颠地回来,把飞盘叼到宛青身边,抬头等着夸。
“太棒了,奶茶是最棒的。”
佩蒂跑过来抱它的头,它听到夸奖,也奋力地舔女孩儿的手。
宛青拿出纸巾,蹲下去给她擦了擦汗:“好了,跑了那么久,喝点果汁,休息一下。”
“宛青。”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杨会常走过来,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挂在手臂上。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连眉眼都清澈:“跟你说个好消息。”
“什么?”傅宛青大概已经猜到,但还是站起来,伸手拨了拨碎发。
杨会常说:“东建答应和我们的合作了,应该很快就会注资。”
傅宛青笑笑:“那太好了,恭喜你。”
“这里面你的功劳最大。”杨会常一手牵过外甥女,“晚上我请项目部的人吃饭,我们一起去吧。”
“项目部?”傅宛青问,“都有谁啊。”
杨会常说:“乔岩,他是主要负责人,这个项目一开始,也是和他接洽的。李总太忙了,他自己手里的事都管不过来,让我听乔总调遣。”
忙一点儿好。
傅宛青想了想:“去吧。”
杨会常在沙发上坐下,把佩蒂抱在膝上。
“你舅妈又在用功啊,”他随手拿起旁边的资料,“《The Great Tradition》,这是什么书?”
傅宛青站在一旁说:“Leavis的著作,他是剑桥最具影响力,也最具争议的文学批评家,长期执教于Downing College,他坚定不移地认为,文学批评不是消遣,而是一份道德事业。”
“好,道德事业。为什么挑他的书来看?”
杨会常也不懂,把佩蒂放下来,让她自己去玩。
傅宛青说:“我只是读其中有关艾略特的章节,这部分他写得最好,最能体现他细读的功力。而且,我想申剑桥,多读本土作品,有利于我和导师套近乎,人情世故什么的,就算到了英国也一样。”
等小孩子跑远了,杨会常问:“宛青,你还是要去读博。”
“当然,”既然他提起来,傅宛青也坐到他身边,说,“不过,申请学校急不来,我也很久没系统地复习了,还是先回纽约吧,时间一到,就跟你家里解释清楚。”
杨会常望着远处的树顶,他说:“会的,等款项打进来,项目步入正轨,不需要我成天盯着了,我们就走。钱我一分不少的给你。”
傅宛青点头:“那我先谢谢你。”
“应该的,你帮我太多了,”杨会常转过头,望着她月白的脸颊,他吞咽了一下,“以后,要是碰到什么麻烦……”
傅宛青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他讲完,他只是看着她,像有很多话要说,又什么也说不出,不能说。
她抬了抬眼,和他撞个正着,像两个人都没留神,心里那扇虚掩的门,忽地被风吹开了。
傅宛青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异常,她笑笑:“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要多给我介绍几个顾客啊,我开店也不容易的。”
“好,你尽管开口。”杨会常这才撇过下巴,不再看她了。
算了,多看一眼,少看一眼,分别都不大。
这姑娘太有主见,不是他能统御的,永远也不会属于他。
也许这辈子,她都不会属于任何人。
吃饭的地方是乔岩挑的,在南小街那边。
下了车,杨会常和傅宛青一道走过去。
他在国外长大,对这些地方不是很熟。
傅宛青给他当向导:“那边,二十号,以前是人艺的宿舍大院,住过很多知名文人。”
“哦,所以附近的重点学校很多。”杨会常说。
她数了数:“是,二十四,八十五,外交的子弟们都是在这边上学。”
“你在哪儿上学?”杨会常问。
傅宛青说:“离这里不远,离我奶奶那儿更是近,走两步就到了。”
杨会常转头看她:“奶奶还好吗?订婚的时候,你家一个亲戚也没来。”
“她过世了。”
那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里透出一股阴凉。
“杨太。”乔岩的夫人也来了,远远就叫她。
宛青笑了下:“您好。”
韩霖说:“进来坐,就等你们两口子了。”
厢房的门侧掩着,里头透出些昏黄的灯光,暖暖的,把门槛外那片地也照亮了。
一张乌木大圆桌,桌上的碗碟摆得疏疏朗朗,筷子架是白瓷的,上头描着纤细的翠竹。
傅宛青把包放下,看了一眼桌边的人,有东建的,也有佰隆的几个骨干,她都一一笑着打招呼。
乔岩说:“上次建筑峰会办得很成功,我身边几个同行都赞不绝口。杨总,你太太真是能干。”
“是啊,宛青聪明细致,她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杨会常也说。
傅宛青听不下去了:“没你说那么好,还没喝酒呢,脸都要红了。”
韩霖也笑,看向空着的主位:“还有一把椅子,谁要来啊。”
“哦,李总,”乔岩抬起手腕看表,“他现在正应酬部里的人,说一会儿过来敬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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