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盛了碗汤,放到李中原面前:“我还记得那年,傅宛青还小,水葱似的,差点在我场子里出事,是你来救的她。”
白雾袅袅,李中原的眉头一下皱紧了。
他像是记不清了,面无表情地说:“是吗。”
“是啊,就那天晚上。”
果然,不管到什么时候,提傅宛青就能讨到他的话,罗小豫说:“他们那帮王八羔子胡闹,叫了一批女学生,不知道谁把傅宛青塞进来了,她自己也吓坏了。”
李中原往后靠在椅背上,唇边一丝自嘲的笑。
可不是吓坏了,一直伏在他身上哭,他都不好放手。
他真正学着怎么哄人,好像也是从那天开始。
傅宛青烧退以后,李中原带她出了院,回到前门的住所。
傅宛青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地坐在车上,只占了一点位置,不时咳嗽两句。她问他:“李中原,你带我去哪儿。”
“解决你的事情。”他说。
跨进院门,她就看见那家会所的老板站在石桌前。
她往李中原身后缩了缩,惴惴地扯他的袖子:“他怎么在这儿。”
“我让方桦叫他来的,不用怕。”李中原拍了拍她的背。
他牵着她走过去,把她安顿在树下的圈椅上:“你在这里坐一下。”
“嗯。”傅宛青听话地点头,但仍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李中原走不开,往下看了一眼。
“哦,不好意思。”傅宛青微微脸红地松手。
那老板不敢多看。
就他脚下站得这块地,也不是有钱就能霸占的,那还得往贵上靠。
这小丫头认识这号人物,怎么还会去他那儿打工?倒也能看出些端倪,她跟其他兼职生都不一样,也许是腰虽然软,但总是挺得比别人直,眼神里一股惯定的蔑视,说话的娇气劲儿也难模仿。
“怎么称呼。”李中原坐下问。
老板说:“不敢不敢,我姓秦,您叫我小秦吧。”
那年李中原才读完研不久,又刚在集团立足,尽管性格阴郁,但身上仍有几分书生的谦雅,他点头:“秦老板,她欠你多少钱。”
“不多,就三万。”秦老板说。
李中原笑了下:“就三万,值得你派人大晚上追她,吓破她的胆,我以为欠了三千万。”
秦老板像不知情,他疑惑地抬头看傅宛青,又看李中原,解释道:“这位先生,我没有让人追她,我是打过电话,也威胁……”
“有没有的,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内。”李中原往后抬了下手,方桦拿了个信封给他。
他扔到姓秦的面前:“拿去,再让我知道你为难她,就不是这么说话了。”
秦老板拿到了钱,就再不管其他了,他不住点头:“哎,好,我离得傅小姐远远的,保管不再打搅她。”
他忙不迭地出了门,到门口还客套地给警卫打烟,被人拒了以后才走。
等院子静下来,傅宛青才站起来,坐到李中原身边,她说:“谢谢,这钱我会还你的,就是…你要多等一会儿。”
“好,你还我。”李中原也懒得违拗小姑娘的自尊,他推过去一张卡,“这里还有一点钱,你拿着用,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存够了,一并给我。”
傅宛青点点头。
虽然看上去不通情理,但比起文钦的单纯、善良,不谙世事,他处事要世故妥帖得多,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一切的安排都合理体面。
她把卡握在手里,犹豫地问:“李中原,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看着她,一副全无私心的神色:“如你所说,文钦在准备考试,他脑子本来就不灵光,我不想你影响他。”
傅宛青哦了声:“那我就先走了,托你的福,应该不会再有人找我麻烦,我回学校去。”
“好,方秘书会送你。”李中原说。
“谢谢。”
这一去,隔了一个多月,李中原都没有她的消息。
那阵子他也忙,东建项目部日夜赶工,就为了按期交付政府的工程,他每天待在办公室的时间都很少,下工地的安全帽长年放在车上。回了家,洗个澡,沾上枕头就能睡过去。
有时和衣躺下,睡到半夜,会感觉有只手牵上来,温软的绸布一样裹住他。他每个毛孔都在屏息,直到她指腹的螺纹轻轻旋过来,旋进他掌纹的迷宫里。
他在梦里下意识地握紧手。
那力道既不会弄疼她,也确保她不可能挣开。
绸缎是凉的,他手心里却有一汪安静的热。
傅宛青的电话再打来,他正应酬客人。
酒过三巡,圆桌面黑漆漆的,映着头顶一盏繁复的花灯,李中原坐在主位上,松散地靠着。
生鱼片还没动,粥也早就凉了,雅间里闹哄哄的,他手边的局长刚讲了个笑话,全桌都跟着笑,又有人站起来举杯。
李中原抬手喝了,嘴边的笑既不热络,也不疏冷。
没多久,方桦有些慌张地进来,附耳道:“李总,傅小姐刚给我打电话了,她陷在小豫总的局里出不来,想麻烦你去一趟。”
“什么局。”李中原一开始没在意。
方桦看了眼他身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他的心在往下沉,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只有轮廓。
“她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李中原缓缓皱起了眉。
方桦说:“我不知道,好像也是谁邀她过去。”
他站起来,拿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桌上的人:“实在对不住,家里小孩子出了点事情,得先走一步,改日,我再单独请各位,今晚招待不周,见谅。”
说完,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旁人哪敢多挽留,自然是一片“理解”,“李先生请便”的客套。
李中原放下酒杯,拿起身后搭着的西装外套,方桦在旁边看着,那手势里有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像一头豹子,出击前还在维持优雅的假象。
他的判断是对的,这位傅小姐的事不能耽误。
方桦开车又快又稳,没多久就到了胡同口。
李中原下了车,快步走向那座草木合围的四合院,西服的一角在身后微微扬起。
大门紧闭着,李中原拨开旁边的草堆,狠摁了几下铃。
这地方乌烟瘴气,一帮惹是生非的混账拿它当作乐的据点,他嫌腌臜,不常来,只被罗小豫强行请过来两次,静坐了十来分钟就走了。
方桦也跟了过来。
门开了,那门僮一见是他,赶紧告诉了小豫,说李先生到了。
最近家里管得紧,每晚回去了,领子上沾了香水味,他妈都要审问半天,罗小豫没跟着一块儿胡闹,就站在庭院里抽烟,和邓咏笙东家西家的胡侃。
一听是李中原,咏笙吓得躲走了,他要知道自己来这儿,非告她姥姥罚她不可。
罗小豫踩灭了烟,迎出来:“哟,哥,您来我这一趟,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少废话。”李中原拿眼睛四处看,“傅宛青在哪儿?”
“谁?”罗小豫怀疑,怎么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个名字,“她怎么会在我这儿,你怎么又会找她的。”
“这你不要管。”李中原料他不知道,知道是不敢瞒着的,他的手搭在胯上,“说,哪个房间。”
“什么?”罗小豫估摸到了一点边。
今天不知谁攒的花局,一群人没羞臊地玩到一块儿去了,难道傅宛青在里面?那她不可能是玩的那一个吧,只能是……
“我问你,那帮下流种子在哪个房间瞎胡混!”李中原大喊了声。
罗小豫赶紧带路:“在…在里面,我带你去。”
一路他都在打量李中原。
他领带松了,眉毛拧着,那层从容卸了下来,露出焦灼的神色。
罗小豫心想,什么名堂,这才几天呐,又有了他不知道的眉眼官司,傅宛青和李中原?不能吧,要也是和李文钦啊。
李中原的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踏出急切的风声。
“就这个?”看罗小豫停下来,他问。
这厢一点头,李中原就照着门踹了一脚,吓得小罗往后退。
第一脚没开,但已经松动了,他又重重地补了脚,雕花木门的锁断了,快掉下来。
满屋子的活色生香的动静都停了。
好在时间还早,虽然众人身上布料少,但还算能入眼。
只是都吓得不轻,尖叫着,到处躲。
罗小豫在一片咒骂声中开了灯。
里头的人看清是谁后,也不敢发牢骚了,反而扣着皮带堆笑上来:“中原哥,您今天也有兴……”
“滚远点儿。”李中原连是谁都没看清,伸手挥开。
他在屋内巡视了一圈,并没有看见傅宛青的影子。
李中原拿出手机,拨她的电话。
“喂?”傅宛青接了,小心翼翼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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