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了,你人在哪儿?”他问。
角落里的橱柜开了丝缝,她的声音紧跟着传来:“李中原,我在这儿。”
李中原找过去,那顶柜子只有半人高,他不得不蹲下去,把门完全拉开,才能看到她。
傅宛青抱着膝盖缩在里面。
不知道躲了多久,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也是白的,紧紧地抿着,脸颊上挂了两道还没干的泪痕。
“李…李中原。”她气若游丝,整个人还泡在一缸子浓稠的恐惧里。
李中原的手搭在柜门,身后的灯光从他肩头倾泻过去,把他的影子投在柜子深处,又长又黑,一半都落在她脸上。
“是我。”李中原的手往里伸,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告别镜头。
他的手碰到她的头发,指尖顺着发丝滑下来,搁在她耳后,那一片皮肤也是凉的,在被触摸到的那一刻,她浑身又震了一下。
李中原说:“你一直躲在这里?”
“嗯。”傅宛青点头,带着哭腔的气声,“有人约我到这儿来,可我进来没多久,门就锁上了,我出不去,然后进来了很多人,我听见他们在…乱摸乱碰,我更不敢出来了,我怕一出来,会被当成是…”
她不想再形容一遍刚才听到的动静。
李中原心中有数,这些人疯起来没边际。
混入其中的话,她越是反抗,他们越当作是情趣,喊破喉咙也不会听,再不听话就上手训诫,玩出事的也不少。锁门的目的,不就是怕中途有人受不了,从这里跑出去么。
“没事了,我先带你出去。”李中原的另一只手也伸了进去。
他穿过那一片灰黑的光影,托住了她的背,她的脊椎凸了起来,硬邦邦的,在他掌心下微微地颤。
“脚,脚缩麻了。”
“我抱你,来。”
他把傅宛青从那个角落里捞出来,像从深井里捧起了一弯快沉下去的月亮。
她很轻,全部的重量压在他手臂上,也没什么感觉。
李中原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处,很快那一片皮肤就湿了,热了,不知道是他上升的体温,还是她的眼泪。
傅宛青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像怕失去了仅剩的希望。
李中原抱着她,在一群沉默看客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不是,这又是哪一出啊,”有人按捺不住地问,“怎么弄了个傅宛青进来,谁叫她来的!”
旁边人骂他抓不住重点:“难道这件事更诡异的地方,不是李中原为了她冲冠一怒吗?你应该问,他俩现在是个他妈什么状况!傅宛青调理了老三不够,又勾搭上他家老二了,李家欠了她的是吧?”
“没准儿。”
还真叫他搜出大活人来了。
罗小豫吓了个半死,现在最想知道来龙去脉的人是他,傅宛青怎么就掺和到里面去了,就算她家早败了,可在京里,她叫叔伯的人何止一两位,他们再混,再不是人,也不至于这么轻贱她。
他跟在李中原身边:“哥,你听我说,这事儿是个误会,我一会儿就去查……”
“不用了,罗先生。”傅宛青鼻音浓重地说,“就当是我走错房间了吧。”
罗小豫吃了一惊,笑说:“想不到你现在还宽宏大量上了。”
要放在过去的傅小姐身上,这还了得,不把他这儿给拆了都不罢休。
李中原冷笑了声:“还有脸笑,再招这帮人来,有你的好儿。”
“我不敢了,”罗小豫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他,“哥,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一路跟着他们到车边,比方桦还先一步开了门。
李中原瞪了他一眼:“滚回去。”
“哎,好,你们慢走啊。”罗小豫又关上了。
李中原坐上车很久,都还维持那个把她从黑暗里抱出来的姿势。
他的下巴点在她头顶,听着她因恐惧拼命压抑的哭声,能感觉到她轻细的颤抖,正一点一点,透过两个人紧贴的皮肤,穿过衬衫面料,传到他的身体里。
他慢慢地拍她的背,一下一下,那节奏很不均匀,像一个不大会安抚孩子的人,硬着头皮在哄她。
总算哭完了,傅宛青揩了下眼睛:“你来得好快,谢谢。”
“不快不行,万一你憋死在柜子里呢。”李中原说。
看出来了,他真的不会哄人,也不擅长说笑。
但傅宛青还是笑了:“怎么他们老说你像阎王,我觉得很好。”
李中原抽了两张纸巾,想替她擦,最终还是递到她手里。
他轻描淡写地答:“哦,那你还不太了解我。”
“了解之后会怎么样?”傅宛青问。
李中原严肃地说:“会怕,会躲,不大可能和我靠这么近。”
但傅宛青一点要从他身上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她问:“这是不是你第二次抱我?”
“是,”李中原低头看着她,“上一次你发着烧,情况紧急,这一……”
“更紧急。”傅宛青见他顿住了,替他说完。
仿佛她也需要一个理由来诠释彼此越过理性的行径。
倒也没有。
他伸手的时候,警报已经解除了。
但他又为什么要伸这个手。
李中原一时迷惘起来,是她脸上摇摇欲坠的泪,还是打开柜门时,看到她无路可退的那一眼。
他相信,她走到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生路了,他是她唯一的生路。
李中原没再和她讨论这个。
他垂着眼问:“今晚是谁叫你来的?”
“我同学,她说她过生日,订了这儿的包间。”
傅宛青没敢看他,像不好意思说,这听起来有点蠢。
李中原静静看她,眼中疑虑更深:“这里不对外预订。”
“是,可你知道的,我早就不属于这个圈子了,很多事我不清楚。她家世也不错的,她那么说,我也就那么信了,何况门卫放了我进来。我应该先问问文钦的。”傅宛青咬着唇,声音越来越低。
她看上去已经很自责了。
李中原便也不再问,他说:“这个同学以后别来往了。”
“知道。”傅宛青说。
李中原又吩咐她:“刚才那是我的号码。”
“我会存好。”傅宛青顺从地记了。
李中原说:“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给我。”
“我、我怕打扰你。”这鸿运来得太快,傅宛青诚惶诚恐,“我这个人,挺能给人添麻烦,简直是累赘。”
李中原反问:“你说哪一次?”
是那天被两个大男人追债,在酒店里生病,还是今晚这样的突发状况。
三四回了,他没觉得哪一回能叫添麻烦。
傅宛青的睫毛还没干,眨了眨:“次次都是。”
“不会。没有这么有自知之明的累赘。”李中原一本正经地说。
噗的一声,傅宛青这下是真的笑了。
哼,仅有的一条生路。
浓浓日影里,李中原意兴阑珊地放下了筷子。
他这些年,就是坏在了这个要命的想头上。
妄图当一个落难小姐有且仅有的依靠,做她不可替代的救世主。
“哥,我看你也没吃多少,就饱了?”罗小豫问他。
李中原点头:“这阵子都没什么胃口。”
罗小豫说:“别啊,咱家大业大,身体是第一位的,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抢过来不就完了,她那个未婚夫算什么,料理他也就一个电话的事儿。”
“闭嘴。”李中原骂,“管好你自己。”
第20章
有了具体名单和确切日期,傅宛青把自己摁在办公室,又改了几稿方案。
到傍晚关上电脑时,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从早到晚,她只喝了那一杯咖啡,集中精神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停下来,傅宛青有点晕,两只手撑着额头。
她缓了缓,乘电梯去行政酒廊,要了一份简餐。
“杨太。”高境走到她身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你刚是让我通知周三开会吗?”
“对。”傅宛青喝了一口苏打水,“把建筑年会的相关事宜交代一下,可能会很长,你安排在下午吧,三点钟,先让大家好好休息。”
“好的。”
傅宛青点头:“去忙吧,我马上就走了。”
“你怎么不回家吃饭啊?”高境好奇地问。
因为她不喜欢在餐桌上被说教,被规训。
每次坐在孙凡真身边,她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望向她,永远在传递一个意思,她是她挑中的,她很出色,而且必须一直这么出色,按照她认定的标准。
孙凡真挑选了她,试图塑造她,用来确认她准确的判断力,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一份附带苛刻绩效条款的合同。
傅宛青没在杨家吃过一顿舒心的饭。
她的儿子是她的作品,她是她选来作配的画框,她要时刻精致,完美衬托画作的风格,但又不能抢眼到破坏整体,这个分寸很难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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