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牵她走两圈吧。”傅宛青说。
钱教练牵着她和马走了。
傅宛青把墨镜从包里取出来戴上,坐在了一把折叠椅上。
她今天穿纯白的百褶裙,长袖POLO衫束进裙腰,坐下时,小腿的肌肉线条都收在白色长袜里,头发高高地扎成马尾,一下子好似小了几岁。
杨会常坐在她旁边,打量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宛青,你骑马怎么样?我还没看过。但听讲话,像个行家。”
行家算不上。
她刚进马场的时候,比佩蒂强不了多少,闻到马身上的味道,也捂着鼻子要走。李中原原本站在一旁,还在和马场老板聊天,一听就把烟掐了,伸手把她拽回来,说哄着我给你运了匹马来,你又不骑了,上去。
那么高怎么上,我不上。傅宛青说。
李中原当男友脾气不好,做老师架子也大,把她抱上马以后,没有开口闭口就夸奖那一套,只看动作,纠正,再看。等她能坐正身体,而不是僵在那儿以后,他牵着马,陪她绕了三大圈,她问为什么要这样,不直接挥鞭子吗?他笑,你上班第一天就开动员大会?
傅宛青跟他贫,我还没正式上过班呢,哪懂这些啊。
李中原扭头训她,专心点儿,让马先熟悉你的重量,你的步频,脚跟踩住了。
她坐在马上,久久望着他的背影,两侧的水杉叶子刚抽出来,嫩得发黄,风一过就轻轻抖。
那时她对他说了什么?
对了,她伏在马背上,贴到他耳边说,李中原,你在为我执鞭牵马。
他反问,给你当马夫还不好?
她笑,笑得眼角都发酸,心想,就是太好了,云端之上的李中原为她做这些事,好得让人害怕。
傅宛青喝了口咖啡:“我也是半桶水晃荡,骑不成什么的,戴小姐呢,你们哥大好像有马术社团?”
很久没听他提起他的芝玉。
在纽约的时候,他还会主动说一说,哪怕是抱怨父母不近情理,做法专制,傅宛青都很愿意听,她需要确认他的心是有归属的。
怎么最近都没声儿了。
“有,他们还会去pony power therapies做义工。”杨会常说。
傅宛青没太关注过:“那是?”
他解释说:“一个用马术帮助残障儿童的公益项目,哥大有很多……”
手机在旁边震起来。
傅宛青说了句不好意思,她绕到篱笆后面去接。
她盯着看了几秒。烂熟于心的一个号码。
在纽约的时候,她几次想拨又不敢打的一串数字。
“喂?”傅宛青把手机贴到耳边,放慢了语调。
李中原人在会馆休息室,他端起茶:“是我。”
像是才听出声音,傅宛青说:“哦,李总,您好。”
“潘峻说你要见我。”李中原问。
似乎不满她迟钝的反应,那一头听起来没多少耐心了。
她飞快地说:“是的,我一直在等行政部的名单,还有与会人员的铭牌,会议流程安排,这些都要一一确认。但他们说,这已经不归他们部门负责了。”
“移交到了我秘书这边。”李中原通知她。
傅宛青一时没转过弯:“好,那我以后跟潘秘书联系。”
但李中原说:“这么说,你没有问题要问我。”
“有的。”傅宛青怕他下一秒就挂,“也有的,李总。我设计了几套目录,还有座次安排上的问题,想请您定夺。”
他说:“今天上午,我有一点空。”
“我现在就过去找您。”傅宛青猜,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李中原沉声道:“加这个号码的微信,发地址给你。”
“好的,谢…”
忙音传来,他已经挂了。
她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傅宛青把手机拿下来,她不用复制,直接在添加好友那一栏输入,查询结果出来,他的头像变成了一块黑布,除了细微的水波纹皱褶,什么都看不见,名字也只有一个大写字母L。
她看了几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丧葬用品店主理人的微信。
她点了添加好友申请,备注:我是Thus酒店负责人,傅宛青。
可过了五六分钟,李中原都没通过。
傅宛青又不敢打过去催他,只好默默站着等。
时间还早,马场没多少人,佩蒂坐在马上,眼神从紧张变成了认真,下巴抬起,膝盖贴紧了马腹。
穿长筒靴的女孩,棕毛马,湿润的沙土,远处沉默的山脊。
傅宛青顺手拍了张照片,她一直想送佩蒂一样礼物,哪天她离开了杨家,大概也没多少机会再见她,一幅画,几句话,作纪念足够了。
拍完不久,李中原的地址也发了过来,是一个郊区的私人庄园,距离很远。
傅宛青回了个收到,马上过去。
想到自己可能没那么快,又加了句,请您稍等。
她快步走回去,对杨会常说:“我要先去酒店了。”
“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傅宛青说:“没有,东建的人联系我了,我先回办公室拿资料,很多地方都还要讨论。你跟佩蒂解释一下,说我有工作。”
杨会常点头:“她没事。你赶时间就开我的车去,一会儿我让司机来接。”
“好。”傅宛青拿上咖啡走了。
“路上小心。”杨会常朝着她的背影道。
她走到车边,打开白色杯盖,仰头全喝了,也没尝出什么苦味。
硕士最后一年,她的眼睛常干涩得厉害,酗咖啡也厉害。
她的毕业论文改了一稿又一稿,打印好的稿子翻开来,新的备注底下是旧的,比如,“这里逻辑太跳了,补充完整”,“这一段重复。”
她时常分不清是几号,上一次出门是前天,还是大前天,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着她,把她的脸照得发青,像个幽灵,结论部分改了无数次,可解构主义和后现代话语,德里达和利奥塔还在段落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她外头装作老练,其实胆没那么大,思想更是消极,碰到一点事就偏激、极端,不断给自己压力。
小时候她以为,有那么一个疯掉的妈妈会完蛋,长大了回京读书要遭故人白眼会完蛋,更大一点儿,又觉得离开李中原会完蛋,写不好毕业论文是完上加完,那意味着,她既丢了爱情,也没了学业,将来还没有工作,前面十几年,她为了争取一个坐在此处学习的席位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悉数东流。
可她顶着风往前,随行就市,侥幸存身,依然走到了今天。
那就说明,生活虽然糟,但不会轻易就被打败,能定义某个人的,也绝不是一段未竟的情感,或者一篇快到截止期的论文。
傅宛青把杯子丢进垃圾桶,上了车。
第18章
傅宛青开车到了酒店。
周六客流量大,她把车停在门口,打大堂入内时,礼宾没认出她,鞠躬道:“女士您好,请问…”
“你也好,小邹。”傅宛青朝他笑,然后快步往里走。
几个男迎宾围到了一起:“那是傅总哦,换了运动裙都认不出了,女学生一样。”
“瞎议论什么,门口来车了都没人开门,都去工作。”经理过来骂了两句。
傅宛青整理好东西,都装进一个文件袋里,拿上就走。
这地方快到六环,傅宛青一路紧踩油门,到那儿的时候,也十一点开外了,她都怕李中原耐心告罄,直接走了。
她停好车,抱着文件袋下来。
眼前的庄园不大,铁门漆成了深墨绿色,墙根处生满了杂草,面对傅宛青的,只有几扇等距离排列的门。
是这儿吗?
傅宛青又看了眼聊天记录。
地址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侧边,摁一声门铃。」
她这才发现,门边的墙上嵌着一枚黄铜门铃,小得几乎看不见。
傅宛青按了一下,大约等了半分钟,门自己开了。
她走进去,以为这又是哪个公子哥儿新建的销魂窟,里面应该布置着皮质沙发,威士忌,大白天也半明半暗的灯,放着爵士乐。
但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被服务生引着,走在过道里,只听得见他们各自的脚步。
“这是什么地方?”傅宛青问。
服务生说:“我们是一家射击俱乐部。”
更多的他也不说了,关于为什么开得这么隐秘,连个招牌也没有。
但绝对是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的,只是懒得经营,权当招待朋友的场所,傅宛青知道。普通人大费周章才能办下执照,在他们这帮人眼里,也不过是拿钱打水漂的乐子,做生意也没个做生意的觉悟。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大理石,服务生带她上了二楼,这里只有两个连通的房间,门都关着,尽头是一扇玻璃门。
玻璃是隔音的,让里面的一切看起来像组默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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