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咏笙也困惑:“你知道的,他连医院都很少进,一向是刘院长在照管他的身体,只有那么几个人知情,方秘书,再加个乔岩,可他们也只能看到表面,又都守口如瓶,你走之后,他消失过一阵子,但是,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现在也没有一点消息。家中上下,大的小的又都怕他,谁敢凑上去问东问西,不要命了。”
“他是强硬惯了的,怎么会让别人看见他的软处。”傅宛青低着头,看地上自己的影子。
邓咏笙说:“你看到过啊,他以前什么话都跟你说,现在……”
从她亲眼见到的情形来看,两个人指定是还没真正和好,但既然还能为她动气,那就表示旧情也没完全散。
爱里掺恨,你中有我,这是最糟的关系了。
“现在他恨透了我,哪还有什么以前啊?”傅宛青说。
邓咏笙端着茶,笑说:“恨也是一种感情,比爱浓,还比爱长,别小看男人的恨,多少爱熬成的呢。”
傅宛青摆手:“我不要了。任何感情,我现在都不想要。”
“那你现在要什么?”
“钱。挣足够多的钱,读足够多的书。”
邓咏笙点头。
宛青的性格她是了解的,她很早就绘好了人生的蓝图,亲近的人问她,她可以讲给你听,领着你参观,但不会接受任何人指手画脚,你给她提建议,说为什么要去剑桥,去牛津,美国不好吗?你本科的学校不好吗?她也只会微笑地聆听,说谢谢你,但我有自己的计划和偏好。
她也奇怪,读小学的时候,咏笙是很讨厌傅宛青的,娇滴滴的大小姐作派,谁都得让着她,顺着她,在家里当公主,到了学校还要当,别人畏惧傅家的权势,咏笙可不惯她,叉着腰把她骂哭过几次,宛青管纪律的时候,她偏带头捣乱,领着班上受过她气的同学造反。
宛青回家跟她奶奶告状,可咏笙的姥姥也不是善茬,问清了缘由以后,平静地教育外孙女,动机是好的,方式太偏激,走左了。
在那个<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两个受过顶尖教育,又有极高社会地位的老人,多少回为了孙辈的事腾出本就不多的时间,坐下来你来我往地辩论,但也论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干脆给她们调了班级,交代校长,这两个丫头拧一块儿去了,不往来最好,省得鸡飞狗跳。
后来傅家落难,等再见到傅宛青的时候,她已经在r大读比较文学,也算继承了她奶奶的事业,虽然说话还是一样爱挑刺,但咏笙清楚地感觉到,她变了,内心坚毅起来,不是一般的有主见,自有一套不可撼动的逻辑。
表哥为什么钟爱她,咏笙隐约也明白一点儿,一个人的经历里杂糅了柔弱、骄矜与坚韧,这几种互斥的矛盾让她变得神秘而迷人,骨子里强烈的反叛又同他如出一辙。
过了很久,邓咏笙才温声问:“到现在还是没跟他讲过,你不全是骗他的,其实也…也很爱他吗?”
像听了个笑话,傅宛青自己都笑了。
她神色嘲弄地摇摇头:“没说。”
那年李中原质问她的时候,用过的全部手段都好承认,她抬着下巴认得干脆利落,一副任杀任剐的架势。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些些藏在算计里的真心,会这么难以启齿。
可能心里也明白,她这样的人,不配谈什么真心吧。
邓咏笙理解:“说不说都一样,他不会相信的,只有生气,你走以后,我替你说过两句话。”
“他怎么说?”傅宛青一丝不苟地看着她,期待她的答案。
邓咏笙耸了耸肩:“他叫我滚远点儿,以后别再登他的门。”
傅宛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释然地笑了:“你看,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况且这当中还有一部分因由,咏笙到现在都不清楚。
他们之间,究其根本,不是爱与不爱的矛盾。
李中原也不可能告诉自己身边的人,他被一个拙劣的骗局困住了两年,对他来说太折面子了。
第13章
“我还没问你,找我干什么?”看她心神震荡的,邓咏笙也不敢再叙旧了。
傅宛青擦了擦手:“嗐,我未婚夫,不知道他哪儿来的消息,说你要办饮酒会,想问你要一张请帖,他有个旧改项目,非得你表哥点头不可,天天琢磨怎么见他,露个脸,说句话。”
邓咏笙明白,东建已经是业内的龙头,多少想攀李家关系的人,摸不到门路,就寻机会找到她这儿来,家里因此交代了,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别在外面瞎说八道,办不了的事别张口。
她问:“你未婚夫不知道你和我哥的关系?也不知道你跟我们家是定过……”
傅宛青摇头:“我什么都没说,一说又扯出萝卜带出泥的,光人名就一大堆,人物关系错综复杂,讲多了他要被吓到。再说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广而告之的。”
邓咏笙说:“也是,他做生意的,知道太多,看你跟哪一边都说得上话,少不得动歪心思。要是哪儿遇到坎都指望你去通路子,你也累。”
“嗯,今天也是他问我认不认识你。”
“那你就跟他说,我们岂止认识啊,小时候哪天不干几仗,你还打不过我,就知道哭。”
傅宛青无奈地笑:“大概也打听了一圈吧,想全瞒住是不可能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邓咏笙招了下手,让家里的阿姨去拿了一张。
她推给宛青:“拿去吧,如果它能帮到你。”
“谢谢。”傅宛青的嘴角很轻地抬了抬,“谢谢你,咏笙。”
邓咏笙笑:“别说这个了,这几年我也挺担心你的,好在平安无事。你断了音讯的那段时间,文钦整天烧香拜佛的,差点把门帘子点着了。李富强快吓死了,提着他的衣领,说小子,你知道你爸干什么的吧?在家大搞封建迷信,想把我往哪儿送啊!”
傅宛青噗的一声笑了。
她又问:“那周六你哥……”
“他去不了,病成那样了,东西都吃不下,放心,你们碰不上。”邓咏笙笃定地说。
傅宛青垂下眼皮,长指甲掐入掌心里,空了很久的心,又重新被那股折磨她的痛填满了,她说:“咏笙,我能借你的厨房用一下,熬点粥吗?”
邓咏笙问:“可以,不过我已经吃过了,你是给谁啊?”
“李中原。”傅宛青掐着自己,皮肤都掐红了,“还要麻烦你让司机给他送去。”
“行,你跟我来。”
傅宛青在厨房里忙了三个小时。
期间邓咏笙的瑜伽老师来了,她练完,洗好澡出来,站在傅宛青身后一看,米在砂锅里煮了快两个钟头,终于开了花,她往里面一味一味地加东西。
邓咏笙说:“好香,一会儿给我留一碗,我也尝尝。”
“我煮了不少,留下你哥的,都给你。”傅宛青一边往里放焯过的笋片,一边说。
邓咏笙啧了声:“程序够多的,真麻烦,你也静得下心给他做。”
这已经不算麻烦了。
要按李中原的标准来,米得是东北山沟里,一年只种一季的,收下来的时候带壳,壳是黄的,碾出的米是白的,但白里透一点青,像早春雪化以后,露出来的那种青色。供应的人说,这种米一年也产不了几斤,他们自己都吃不上。
傅宛青当时站在李中原身后听着,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常年忙公务,三餐也不按时吃,还总有应酬,回回喝得大醉,胃跟着他吃狠了亏,那会儿他一疼,傅宛青就给他煮粥喝,一开始煮得不好,多做了几次,也琢磨出门道来了。
傅宛青把砂盖放上去,关了火:“趁我还在这儿,多少还他一点吧,减轻几分愧疚。”
粥熬好了,傅宛青盛进了保温盒里,中间凸着鸡丝和干贝,上面浮着两片笋,半透明的,像薄薄的翠玉片,谁见了都有食欲。
“可以了。”傅宛青盖上盖子,装进纸袋里,“让司机送去吧,有这二三十分钟,差不多也放温了。”
“好。”邓咏笙思索了片刻,“要不然,他吃得高兴的话,我就让人说,是你做的。”
“千万别。”傅宛青把袋子交给她,“不管怎么样都不要说。”
邓咏笙转身出去了,嘱咐好司机。
再回来时,看傅宛青收拾了包要走。
她说:“你不行就求求他吧,把项目给你未婚夫,事情了结得早,你在杨家不也好过吗?还能回纽约。”
“怎么求啊。”傅宛青根本想不出办法。
邓咏笙走到岛台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声泪俱下地求,说你不是不爱他,只是不敢讲,说无论如何,你二十岁就在他身边了,他不能这么对你,不行就拿把刀抹脖子上,刮点血出来求。”
傅宛青说:“一点血没有用,除非我在他面前咽气,他才能原谅我。”
“算了。”邓咏笙也觉得棘手,“你怎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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