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宛青晃了下车钥匙:“我自己开车。”
“路上小心,周六见。”
“好。”
傅宛青走到客厅,又转过头:“咏笙,你…对我冷淡一点,别让杨会常看出来,他是个体察入微的人。”
“我烦死你了,快滚吧。”
“就这个态度。”傅宛青笑。
到家时,她把车停好,慢吞吞地往回走,快到门口了,又在长椅上坐了会儿。
头顶的灯是声控的,极轻微的脚步就能唤醒,傅宛青坐下后,它们悉数灭了,后面楼里的光也透不过来,被冬青树挡着。
杨会常比她早到一点,他站在卧室的窗边,眼看她疲惫地走来,又孤伶伶地坐在那儿,枝桠的影子都落在她身上,像一张织得很密的网。
傅宛青靠着椅背,头微微仰着,看天,也看缝隙里漏下来的暗蓝,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眉间有许多不可名状的愁绪,而他连边都摸不着。
过了会儿,她才终于上楼,把请帖递给他:“我等了邓小姐很久,拿到了。”
“你办事哪有不成的。”杨会常朝她道谢,“周六我们一起去。”
傅宛青点点头:“你过奖了,我今天说了不少话,有点累,先去换衣服。”
杨会常说:“宛青,我给你买了件礼物,放在妆台上了。”
她客套:“不用这么破费。”
“拿着,否则我也过意不去。”
傅宛青洗完澡才出来看。
她坐在化妆凳上,镜里的脸被热气蒸红了,头发披在真丝浴袍上,刚吹干,还有点乱。
她拿起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躺在黑缎上,细细的链子,吊坠是一颗份量不轻的水滴钻,灯光底下闪得厉害,有点晃眼。
傅宛青看了很久,没动,也没有试戴的欲望。
收是要收下的,虽然她不喜欢戴这些,但也不会假惺惺地跟资本家推辞,留着当藏品等升值也好,她又不是没为他卖命。
镜中人低着头,看不清脸,只有长发垂下来,遮着脖子。
杨会常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他的手伸过来,慢慢的,像怕惊着宛青。
她的肩膀还是绷了一下,一抬头,看见杨会常站在她后面。
傅宛青朝镜子里问:“杨总?”
“没吓到你吧。”杨会常拿起那条项链,解开了搭扣。
在傅宛青反应过来前,他已经替她戴上了,只是手法不太好,很小的一个锁环,半天才弄上去。
她蹙了下眉,说没有。
吊坠在锁骨下一点,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傅宛青没动,随口夸了一句:“你眼光真好。”
戴完,杨会常提着的那口气才松了,笑说:“我看了你好久,眼见打开又没下文了,以为你不喜欢,就想过来给你戴一下,试试看,真不合适就换别的。”
“合适,不用换了。”傅宛青说。
杨会常把她的头发拨开,手指犹豫了下,还是克制地没往她肩上放。他说:“那就戴着吧,很衬你。”
“谢谢。”
傅宛青的手指蜷起来,悄默声的,把浴袍的带子攥紧了。
他还没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后背上,肩膀上。
“好了,去睡吧。”杨会常终于转过身。
傅宛青的手悄悄松了:“嗯,你也早点休息。”
她狐疑地回了头,只看见他的背影,不知道哪儿变不一样了,竟然有几分萧索。
咏笙的酒庄在城郊,为了庆祝开业,车道两侧的树木都修剪整齐,挂上了彩绸。
杨家的车开到大门口,停下后,司机把请柬从车窗里伸出去,交给工作人员查验,确认无误了,才一路驶进泊车区。
下车后,傅宛青一手提了裙摆,另一只手挽上杨会常。
他转头看她一眼,笑说:“哪怕穿纯白的礼服,宛青,你也有你独特的演绎。”
傅宛青边往前走:“独特的不是我,是这条裙子,它的工艺很好,缎面细腻高级,是我店里很抢手的款式,已经定了十几条出去。”
“噢,宛青是想让它的销量再上一层楼。”杨会常说。
她点头:“所以,等一下能麻烦你,帮我多拍几张照片吗?我发给祖佳做宣传,我们店的首页也要更新了。”
杨会常爽朗地笑了,连树梢上停着的鸟都被惊动,扑了扑翅膀,飞走了。
他说:“没问题,你这又当老板又当模特的,身兼数职。”
傅宛青说:“起步阶段,能省一点是一点,请模特也是笔花销。”
她无意间抬起头,花灯高照里,目光和二楼露台上的男人短暂交错,一时纠纠缠缠,分不开。
李中原一身深色西装,高大挺拔地站着,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光线不亮,也看不出他什么脸色。
傅宛青这才敛了脸上的笑,忙低下头。
不是说他身体没好,不会来的吗?
“怎么了?”杨会常察觉到她忽然间僵住的脚步。
傅宛青摇头:“没事,我们进去,先跟邓小姐照个面吧。”
“好。”
厅里金碧辉煌,琥珀色的灯光往下坠,打在水晶杯上,每一只杯子里,都藏着一小团星辰。长桌上铺了亚麻桌布,摆着几十只醒酒器,盛着品态各异的红酒。
侍酒师穿黑色燕尾服,手托托盘,在人群里穿行,杯子递出去,接过来,碰杯的声音很脆。
傅宛青看了一阵,才发现邓咏笙站在一楼的窗边。
她穿轮廓硬挺的西装,里面一件丝质衬衫,总是不拘形迹的姑娘,也有了几分干练的样子。咏笙正陪着一位阿姨说话,宛青仔细分辨了几眼,依稀认出那是陈佑年的妈妈,咏笙要做酒品生意,就绕不过陈太太,波尔多好几家酒庄都在她名下。
杨会常要上前,被傅宛青拦了一下:“等她们聊完,那个阿姨不会久待,很快就走的。”
“你怎么知道?”杨会常问。
傅宛青停顿了下:“她…她看起来很忙,连坐都不坐,想必是来恭贺一下,走个过场,要么就是很熟了,没必要做这种场面功夫。”
杨会常赞许地点头:“宛青,如果不是知道你聪明,我还以为,你跟这里的人都认识。”
“没有,我也是猜的。”
四处谈话的声音都很低。
这种场合也没人会高谈阔论,话都是收着的。
陈太太走后,傅宛青才挽着杨会常上前,热情地说:“邓小姐,您好,这是我未婚夫,杨会常。”
“幸会。”杨会常先伸出手。
咏笙瞥了一眼,慢腾腾地握了一下:“你们好。”
“今天人多,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请见谅。”她对傅宛青说。
傅宛青环视了圈周围,花香袭人,衣袂翩跹,或蓝或红的礼服涌动在厅内,颈间的珠宝同样令人眼花缭乱。她说:“怎么会,经营这么大一家酒庄,邓小姐年轻有为。”
“杨太谬赞。”邓咏笙正儿八经地演起来了。
杨会常借着这个契机说:“红酒生意我不太懂,只听说高端市场水很深,像这样的规模,京里气候干燥,冬夏温差大,酒窖的建设和日常运营费不低吧,不管哪一方面,都足见邓小姐的能力和头脑。”
邓咏笙被逗笑了:“你们两口子都这么会说话,是互相影响的吧?”
杨会常说:“宛青是个好老师,我之前中文都不是太流…”
他还没夸完,就看见一道身影由远及近,从楼梯上下来,到了他们这边。
“二哥。”邓咏笙叫他。
李中原像是经过,没打算驻足,被她这么一叫,反倒不得不停下,他问:“什么事?”
没、没什么事啊。
邓咏笙被问得一顿,不是他自己过来的吗?
她和傅宛青对视了眼,干笑道:“我给你引荐个人,这位是佰隆的杨总。”
这就是他求爷告奶要见的那一位。杨会常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
眼前的人穿西装太正,男性气质太浓,说话时低沉的嗓音,充满力量和权威感,站在他身边,的确没由来地叫人紧张,手心冒汗。
杨会常见他没有握手会晤的意思,也识趣地说:“李总您好,我是杨会常。”
“听过。”李中原瞥了他一眼,极淡地点头。
杨会常庆幸自己没结巴,他说:“我很荣幸,西城的旧改项目,我给您送过一份规划书的,不知道看得怎么样了。”
“在看。”李中原喝了一口手中的酒,漫不经心地朝他表妹,“这哪一年的?”
邓咏笙怕挨骂,张嘴就说:“你在楼上倒的?那应该是七十年代的了,香气挺馥郁的吧。”
李中原瞪她一眼,随手把杯子放在了一边:“你要不差这点钱,还是找个真正懂酒的人坐镇,不要只会背产区,是能跟客人谈,鉴别酒质的人,靠包装和所谓的氛围感,撑不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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