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闹出那么多翻天的动静,在她走后一两年都不消停,又回来干什么。
做完检查后,李中原站起来系扣子。
心脏外科的诊间浸在春日的薄光里,窗外的凤凰木正往下掉叶子,把立在诊桌前的男人衬成一帧冷调的画。
卢教授看完影像和报告,语声缓和:“没什么大碍,脏器都好,就是思虑太重,劳神过度,注意休息,少喝酒,少熬夜。”
“知道了。”李中原说。
卢教授瞧他一眼,这小子眉峰修挺,不怒自威,倒让他不知怎么开口。但毕竟是看着他长大的,思考片刻,还是说:“中原,该放下的事就放下,现在总比你小时候好过,想想你刚到你爸身边,那是什么日子。”
李中原折好袖子,听见卢伯伯这句劝告时,眼中一晃而过的,是傅宛青清瘦的影子。
他知道是她在那里。
从他转过拐角,她还没注意到自己,远远看见她靠在墙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她手里牵了个女孩子,穿着面料精良的西装裙,头发留得更长了,抬眸时,娴静眉眼里浸着柔光,谁都会被这副样子哄过去。
李中原轻哂了下:“有什么放不放的,我就是太忙了。”
从里面出来,陈佑年问了声:“怎么样,我说了没事吧?”
李中原眼瞳黑沉地望过来:“没事,还能活到看你成家。”
“……别这么咒我,我可不结婚。”陈佑年笑说,“结婚的另有其人,没看孩子都抱上了。”
“谁?”李中原边走边问。
陈佑年说:“杨太太,刚你不是看见了吗?”
潘秘书走在另一侧,又是抹脖又是干瞪眼,这张少爷嘴是真管不住。
“才走了几年,能有这么大的孩子?吃什么长的?”岂料李中原没多大反应,还斜了他一眼。
陈佑年长哦了一声:“敢情早就调查清楚了,难怪不慌。”
李中原说:“这是正常人都有的推理能力,用不着查谁。”
“那这么说,你对傅宛青再没一点想法了?”陈佑年问。
李中原恍然的神色,答非所问:“喔,原来叫这么个名字,你不说我都忘了。”
说完他就走了,潘秘书赶紧跟上。
“……”
好冷的一个笑话,陈佑年站在原地,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李中原从医院出来,仍旧回了集团。
电梯直达十九楼,<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办这一层静悄悄的,行政处的助理见了他,纷纷问好。
他只稍点了一下头致意,推开门,办公室还在昨晚的样子,百叶窗半掩,茶杯在原处,文件堆成好几摞,整整齐齐。
等他进去,都跟潘秘书打听:“老板生什么病了?”
“正常体检,去忙吧。”潘秘书没多说。
李中原在转椅上坐下,转圜的功夫都不需要,就摁下了内线电话:“把乔岩叫过来。”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抬眼望了望窗外,猝不及防地咳起来。
乔岩进来时,李中原刚止住,面色苍白地在看报告。
“李总,江水平三期的预售证下周下来,”乔岩把另外的几份也放在桌上,“规划局那边还有一点……”
“我打过电话了,没问题。”李中原头也不抬,手上的钢笔在一个数字上画圈,“这个数儿,谁给的?”
乔岩凑过去看一眼,顿了顿:“成本部核的。”
“高了。”李中原说,“告诉他们,七天之内,我要看到施工进度表,他们去年冬天停过工,今天开春赶工期,混凝土养护不够,墙角线难保不出问题,拍下来,拿给设计院看。”
乔岩接过报告,站着没动。
老董事长不惯儿子,李总硕士毕业以后,是从部门经理做起来的,踏实管过几个大项目,盯过现场,也签过合同,那些别人认为能蒙混过关的小把戏,在他眼里像白纸上的墨点一样显眼。
“还有事?”李中原手里的笔抵在桌上。
乔岩点头:“有,佰隆置业的杨总,托人找了我好几次,看他的意思,见我都不大满意,可能想和您搭上线。”
“他是你的什么总?”李中原用力掀起眼皮,看他。
得,又撞枪口上了。
一早就听说老板去了医院,乔岩心道,他平时要肯少动些肝火,多几分体谅,也不至于病病殃殃的。
乔岩重新说了遍:“杨会常,纽约来的小开,人挺和气,是家里的独子,杨董事长器重他,刚把佰隆地产交到他手里,太子爷也急等着这个机会建功,在董事会上崭露头角,把未婚妻都带来京里了……”
“闲篇不要扯。”李中原啧了一声,不耐烦听了,“直接讲他的项目。”
这就听不下去了?
他还怕挨骂,留了个心眼儿,没报小傅的大名。
她的名字,没人敢轻易地提起。
头两年有个没眼色的,多灌了两口酒,醉言醉语,也没注意李中原在,就勾肩搭背地聊起来,问陈少爷,唉,谁有傅宛青的消息,穷途末路的,在纽约活得下去吗她?
没等陈佑年骂他找不自在,叮咣五四地碎了一地酒瓶,原来是李中原掀翻了角几,连带着落地灯都倒了。后来那人再也没在聚会上出现过,连他爹都倒了霉。
乔岩说:“佰隆在西城有个旧改工程,三百多亩,位置不错,但卡在拆迁上两年了,他们资金有点紧。老头儿派他来,大概也存了历练他的心思,看能不能过这个关。”
“细说。”李中原抽了支烟出来,抬了抬下巴。
“我听他的意思,大概有几种想法。”乔岩朝他走近了一点,“一是他们出地,别家出钱,成立项目公司,利润分成。另一种,我们收购部分股权,他们保留操盘权,当做财务投资;还有一种,他们想让我们代建,走轻资产。”
李中原问:“姓杨的倾向?”
“第一种,想借着咱们东建集团的名号,在京城地产业立稳脚跟,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佰隆的旗帜也算竖起来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李中原的椅子转到了另一侧。
乔岩看不见他的脸了,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事实上,跟了李中原这么多年,他就没在他的脸上见过多少丰富的表情,明明也有一双蕴秀光华的眼睛,很像他长年隐居在国外的生母,但里面总像无声地滚动着乌云,风雨欲来的模样。
良久,李中原才说:“让他先把方案做出来,给我看看。”
“好,我叫他做好了送过来。”乔岩说。
李中原抬了下手:“不是现在,等我通知你。”
乔岩纳闷,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老板利落的处事风格,但又不敢问,只能说:“好,那我先出去了。”
工作到下午四点,潘秘书拿了一套西装进来。
他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才入内:“李总,晚上六点,是您堂弟的订婚宴,现在过去差不多,衣服给您放在这儿了。”
“好。”
暮春向晚,胡同里的光线也变得柔和。
青砖墙根儿底下,苔藓润了一整个季节,正是颜色最深的时候。
前院的竹是新竹,去年才栽的,今年刚有了些样子,风吹过来的时候,竹梢子晃一晃,叶子便窸窣地响一阵。
光线暗下来,竹影就模糊了,只剩下一团浓绿,嵌在暮色里。
“你别走。”管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文钦,马上就要开席了,俞家的人都到了,宜德还在眼巴巴地盼着你,你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但李文钦一心往前门去,脚步飞快。
管姨再能干,年纪毕竟在那里,眼看距离越来越远。
李中原腿长脚快,几步就转到了廊中,拦住了堂弟的去路:“哪儿去?”
“哥,宛青回来了,我今天才知道她回来了,我要去见她。”李文钦喘着粗气说。
李中原负着手,他不轻不重地嗯了声:“去见她,然后呢?”
李文钦说:“你知道,我一直在担心她,我就去看她一眼,很快回家。”
这就是他堂弟,自小呵护在父母手掌心里,从头到脚都敞亮,因跟傅宛青一起长大,记挂了她许多年,过去也只有他,敢把这心思明晃晃地露出来,让李中原都无处怪罪。
“她很好,不用你看,已经是别人的……”李中原停了几秒,把涌上来的咳意压了压,才像学语时一样,字正腔圆地吐几个字,“未婚妻了。”
这时,管姨也追了上来,她拉他:“小祖宗,都这会儿了还去哪儿,都等着你呢,大喜的日子,别叫你爸来骂你。你看,连你哥都来喝喜酒了,跟我回去。”
李文钦甩开她:“不可能的!她怎么会跟别人在一起,前年我在纽约见过她,她还说她只想读完书,多挣点钱,然后去巴黎买一间……”
“大惊小怪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骗你了,你上她的当还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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