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原蓦地抬高音量,一连串地逼问:“她就是和别人在一起了,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就愿看你被她耍着玩儿,你能拿她怎么样?”
像几道雷砸在了头顶,闷闷地响。
李文钦抬头看他哥,李中原的脸是沉的,身形纹丝未动,目光也乌压压的,看得他害怕。
他哥在看着他。
就这么看着。
然后面色铁青地补了句:“我再说一遍,你喜欢的那个傅宛青,她已经死了。”
“她不是……”
李文钦没再说下去,也不敢往前。
由着管姨把他往回拉:“走了走了,别惹你哥生气。”
李中原转过身去,堂屋里的灯亮了,照得那幅松鹤图上蒙了层光,暖黄漫到了檐下,把雕花槅扇的影子拉得老长。
谁会把一个死人长长久久地放在心里?
除了李文钦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傻小子。
他的肩膀耸起来,又压下去,背绷成一条线,隔着衬衫能看见分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在忍着,挣着。
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从喉咙里冲出来,一声又一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狠,像要把脏腑都咳出来。
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傍晚,湖水是铅灰色的,一层层地荡到更远的地方。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冰冷的湿气。
他捏住她的下巴,用力到指节都凸了,声音又硬又涩:“谁都可以骗我,我以为你不会。”
傅宛青笑,弧度越来越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根粘在他手背上,软软的,有点痒。
李中原的腔势破了:“你笑什么?”
她微微转头,就着被他掐住的姿势,偏了一点,偏得刚好让自己那双眼睛,正对着他的眼睛。
“真对不起,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在说谎,你一次都没识破。”傅宛青语调很轻。
她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战绩,口吻缠绵得像在说情话,而李中原只想掐死她。
李中原又咳了一阵,他抬起手,撑住了廊柱,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看着吓人。
潘秘书把原本的话咽回去。
他说:“李总,坐坐就去休息吧。”
“没事。”
李中原转过身来,脸白得像一张纸,唇又红得鲜狞。
天色暗下来,塘边似乎有鸟叫了声,仔细听又没了。
第3章
杨会常晚上到家,才知道佩蒂下午去了医院,先上楼看她。
佩蒂已经洗过澡,披了一头厚实长发,穿着条睡裙,坐在地毯上玩拼图。
听见叫她,佩蒂抬起头:“舅舅。”
“嗳,今天在幼儿园吐了?”杨会常把她抱起来问。
佩蒂说:“嗯,不过我已经吃了药,舅妈陪我玩了一下午,现在好多了。”
杨会常笑着拍她的脸:“佩蒂很喜欢舅妈,对不对?”
“她对我好,比妈妈还要耐心。”佩蒂说完,又一脸担心地问,“不过姥姥说,等你们结婚了,就会有自己的小孩,是不是到那个时候,舅妈就不要我了?”
“姥姥老了,别听她胡说,不管怎么样,舅舅都不会不要你。”杨会常说着,瞥了她身边的日常照顾的阿姨一眼。
这又不知道是谁闲得慌,这种话也要传给孩子听。
阿姨垂下眼,凑笑上来:“杨先生工作累了,我抱你去睡觉。”
“好吧。”佩蒂这才从杨会常身上下来,“舅舅你最近脸色不好,要早点休息哦。”
“佩蒂也要注意身体,不许再乱吃东西了。”杨会常说。
“好。”
从她房里出来,杨会常松了松领带,见主卧没人,料想未婚妻是在书房。
除了酒店之外,在纽约这四年,傅宛青与人合伙经营了家买手店,凭借着打小养成的不俗品味,做得有声有色。
下周要和几个欧洲品牌开订货会,在这之前,傅宛青需要把这一季的采购预算再推一遍,她在<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里直接拉出同期的销售曲线,现有库存,在途商品,一条条地看。
对比完了,她顺手给上东区的店长发消息:「这两个老客,去年买过一件类似的廓形外套,到货以后通知她们,到店试穿给额外折扣。」
刚发完,就听见了敲门声。
她关掉系统,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走过去开门。
杨会常是礼貌的人,哪怕在家里,也很尊重她的个人<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没得到允许,是绝对不会进来的。杨老爷子娇惯女儿,对儿子却是方方面面的严格,不管合不合理,硬是把社会对一个男人的全部要求都堆砌在他身上,要他在生意场上精明有决断,又要他是一个绅士。
傅宛青是不得已而周全。
他是真周全,又温柔,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喝下去解渴,但尝不出任何味道。
“回来了。”她打开门,抬起脸朝杨会常笑,“我泡了茶,是你柜子里那饼老寿眉,你跟我说,要到第三泡,枣香味才能出来的。”
杨会常没料到她会起身:“嗯,今天提前结束了,看看佩蒂,辛苦你带她看医生。”
傅宛青让他进来:“没事,小孩子可怜,爹妈都不在身边,我略尽责任而已。”
“是我的责任,让你担了。”杨会常在窗边的长榻上坐了。
傅宛青给他倒上一杯,轻声说:“今天怎么了?不是早就讲好的,我会留在你身边帮你,时机到了,把位置空给你的戴小姐,我功成身退。”
所以把属于杨太太的每件事做好,是契约精神。
和在纽约街头遇到她时一样。
呵气成冰的天气,傅宛青的鼻尖都被冻红,隔着漫天的雪,执着地扶住车窗问他:“杨总,听说您在给外甥女找中文家教,我想我可以胜任。而且我保证,我要的时薪比市场价都低,这笔生意您不亏。如果您不放心,我可以先去您家上一堂课。”
傅宛青开口也是很平静的,不卑不亢,即便身上薄薄的夹衣被风兜起来,她既不仰起脸讨好地笑,也不低下头,甚至还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粘在嘴角,她也只是慢腾腾地抬手拨开,眼里一股为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儿。
杨会常低头喝茶,脸上描述不出的神情:“是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你说。”傅宛青在他身边坐下。
杨会常问:“东建集团的李总,李中原,你以前认识吗?”
傅宛青正要去端她泡的茶,手腕一歪。
这个名字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偏偏总有人用它去拧那扇她自以为锁死了的门,而门后面的东西漆黑潮湿,又爱见缝插针,有一点缝隙就会涌出来。
她垂下眼睛,按住声音不要抖:“只是听过,但不怎么认识。他爷爷……名望很高,前段时间上映的那部电影,叫好又叫座,就是以他为原型的吧。”
听都没听过就太假了。
按她过去陈述的,自己在京里长大,如果连李家二公子这号人物也不曾耳闻,那么杨会常都要怀疑,她到底在没在这个圈子里待过。
可更多的,关于她和李中原的过去,她也不想说,再合格的员工也有秘密。
“是。”杨会常摇头苦笑,“这位的架子不是一般大,听说脾气也不小,寻常人难见他的面,我奔走了这么久,绕了一个大圈,拼了命的求人牵线搭桥,也只和他身边的亲信说上了几句话,得到的,还是模棱两可的答复。”
李中原的脾气么,一向是很大的,如今说一不二了,只会更大。
她过去陪着他处理公务,秘书进来送文件,脚步都放得很轻,文件放下,退出去,门关得一点声儿都没有,他不看人,人也不看他,屋子里静极了。
傅宛青记得,那会儿每天都有求见他的,他不明不白地嗯一声,够人家琢磨上三天。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了一下,又静了。
傅宛青没抬头,只把指尖按在杯沿,指节泛白,像一截被潮水反复冲刷,却始终不肯松动的礁石。
“是西城那个项目吗?”傅宛青问。
这好像一直是集团的难关,杨会常总想一举迈过去,梦里都在开会讨论这件事。
他端起茶,吹了吹,热气散得很快,像一句没出口的话。
可他耳边听到的,和傅宛青口中出来的,是两回事。
有人说,李中原身边有过一个不离左右的姑娘,年纪很小,活泼伶俐,把他哄得很舒心,那两年唇边还算有些笑容,因此去哪儿都带着,宠得没节制,几乎到了和老爷子叫板的地步。
后来不知怎么又恨上她,女孩子仓惶跑出国,跑到了他的手够不着的地方,但身无分文,活得穷困潦倒,很快就病得起不来床,再往后,连音信都没了,生死未知。
杨会常抬头,看着未婚妻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无论如何,他都很难把眼前安定柔顺的傅宛青,和传闻里那个鲜活又叛逆,搅起风浪的女主人公联系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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