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柔、细腻、好像没有骨头一般软。


    涓涓暖流从她的掌心淌进他的身体,将寒冷和疼痛都驱散。


    或许是心理作用,明明在家入小姐那里也接受过反转术式的治疗,可是他就是觉得鹭宫水无提供的感觉是不同的。


    再多停留一会儿吧,至少,这一刻是属于他的。


    真是没有出息……


    她明明抛弃了自己,明明说了“就当是骗你”这样的话语。


    可是……


    可是他……


    脸上的手离开了。


    那股暖流被切断,他重新坠进了冰雪之中,浑身发抖。


    慢慢恢复了神智,伏黑惠的眼睛逐渐聚焦。身前的人正望着他,像太阳一样耀眼灼目,却不像太阳一样愿意播撒光芒。半蹲着,她脸上的表情稍微有点不耐:“好了的话就快点起来哦,悠仁还跪在雪地里撑着你呢。”


    到了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刚刚在背后撑着自己的人是虎杖悠仁,那个莽撞、笨拙、抢走了鹭宫水无的少年。活动了一下自己僵硬的四肢,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对方时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他说:“谢谢。”


    那双蜜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少年眉眼弯弯,好像是真心为了他没事而感到开心,他笑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不客气,你没事就好。”


    一直到回到车上换了衣服,胸口堵着的那股郁气都没有消失。单独坐在副驾驶上,伏黑惠低着头,在手机上编辑着这一次的任务汇报。偶尔会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一眼后座上的两个人到底在做什么,可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之后又有难堪的情绪让郁气变得更重。


    好像躲在阴影里的老鼠。


    自私、自卑、自怜、自怨自艾。


    摁灭了手机的屏幕,伏黑惠揉乱了自己的额发。倦怠感强烈,他闭着眼睛,感觉自己的头隐隐作痛。


    真是的,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虽然并不愿意承认,可是他的确一直在迁怒虎杖悠仁。尽管知道他完全是无辜的,可他还是怨恨。怨恨他抢走了她,怨恨他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无视了对方一直以来释放的善意和试图开解他的举动,就这样,他日日起身,在自己灵魂的花园里栽种荆棘[1]。


    一个全新的想法萌生出来,伏黑惠忽然觉得恐慌。


    或许,鹭宫水无之所以抛弃他,就是因为虎杖悠仁比他好呢?


    来不及细想,监督辅助忽然踩下了刹车。年轻的男人似乎有点怕后座上正在打游戏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鹭宫小姐,您要去的商场到了。”


    商场?


    伏黑惠转过头,车窗外是霓虹闪烁的大厦。彩灯的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他听见了车子后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个、两个,鹭宫水无带着虎杖悠仁下车了。


    转过了自己的头,酸涩感在胸腔里蔓延。垂下眼睫,打开了自己写到一半的报告,他开口时若无其事:“开车吧。”


    车子并没有动,耳边传来的车窗被敲响的声音。不知道是故作矜持还是怕自己再次失望,伏黑惠缓慢地抬起头。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双方的脸,阴影投下,隔着窗,他看到了虎杖悠仁放大的笑脸。


    因为有所阻隔,所以对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伏黑,快点下来啊!”


    车窗上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从缝隙里,他看到了一脸不耐的鹭宫水无。喉结滚动,握着手机的手指松开又握紧,慢慢落下了车窗玻璃,碧色的眼眸大概是被外面的寒风吹得有些湿润,可主人仍旧别扭地面不改色:“……算了……我还……”


    已经吐出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刚刚还站在一边的人挤走了虎杖悠仁,一把将他从车座上扯了出来。


    左耳是粉发少年的尖叫:“安全带!水无!安全带!他还没解安全带!”


    右耳是金瞳少女的抱怨:“麻烦死了,不要这么大声,那你快点给他解开啊!”


    身后是监督辅助已经有点抓狂的声音:“大家,大家要注意安全啊!鹭宫小姐不要再扯了,安全带要断了!这是上个月刚配的新车!”


    好吵。


    风太大了,雪花打着卷。


    可能是这风把雪屑吹进了眼睛,也可能是他真的哭了,一滴泪溢出了眼眶。剔透的绿被水光晕开,波影粼粼,伏黑惠捂住了自己的脸。


    四周忽然寂静了,除了远处人流的嘈杂声,四周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几秒之后,虎杖悠仁和鹭宫水无的声音同时响起,大到引得路人回眸:“啊,伏黑,你哭了?”


    蹲在路边,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满脸湿润,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想要否定的,开口之后反而成了变相的承认,半晌,他抬起头:“不是要去商场吗?”


    比外面暖和很多,商场里的暖气非常充足。虎杖脱掉外套后从口袋里翻出了纸巾,递给伏黑惠时神秘兮兮地凑近,还用手背挡着嘴:“你刚刚就是哭了,对吧?”


    刚想开口说什么,忽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远处闪过。迟疑了一秒,将自己的制服外套塞进了虎杖悠仁的怀里。如同被攥住了一般,窒息感强烈,他没有接过纸巾:“帮我拿一下,谢谢。”


    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的纸巾飘落。


    虎杖悠仁站在原地,朝着伏黑惠追去的方向看去。电梯的门刚好打开,人头攒动,他没有看到任何特殊的身影。


    原本想着要不要追上去,可是却被鹭宫水无抓住了手臂。低头时对上了少女平静的双眸,她异常冷静:“那是他自己的事。”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放弃了原本的想法,跟着她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女装店。


    各式的裙装琳琅满目,虎杖悠仁站在展示架之间,选择了走向唯一的沙发。


    手机不停地震动,Line上的消息一下弹出很多条。从提示栏里点进了软件内,他发现五条老师把他拉进了咒术高专一年级的群聊里。


    算上他在内,群里一共有七个人,剩下的是五条老师、夏油老师、伏黑惠、钉崎野蔷薇、吉野顺平、鹭宫水无。应该是刚拉的群,大家都在问怎么回事。


    很快,一张照片就弹了出来,是五条老师发的。


    这照片应该有些年头了,像素很低,画面也略微有些模糊。还没完全加载出来,他只能看到这上面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隐约能辨认出两侧的男生分别是少年时期的五条老师和夏油老师,大家脸贴着脸,中间的少女表情有些不情愿。


    本以为中间的人是家入小姐,因为听说过她和两位老师原来是同班同学,关系很好。转动的数据条终于停止,清晰的照片展现在眼前。


    总算是看清了中间的那张脸,虎杖悠仁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远处传来了店员请鹭宫水无进更衣室的声音,他将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终于相信了自己的眼睛。


    金色的双眸,黑色的长发,眼角小小的红色泪痣。


    看着镜头,面无表情。


    根本不是什么家入小姐,那张照片上的,是鹭宫水无。


    脸上毫无张兆地裂开了一张嘴巴,两面宿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阴冷的感觉:“啊,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两个家伙。”


    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机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环顾四周确认了没人看到才放心,虎杖悠仁猛地增速的心跳怎么都慢不下来。


    好在只说了这么一句,两面宿傩没有再出现的意思。松了一口气,他俯下身准备将手机捡起。


    一只纤细修长的手抢了先,将落在地上的手机拾起后递给了他。屏幕仍旧亮着,两张笑脸和一张不高兴的脸挤在一起。对方的声音很温和,厚厚的齐刘海之下,是一双灰色的含笑的眼睛。


    “先生,您的手机。”


    接过了手机,虎杖悠仁站起身,向对方鞠躬道谢。低头时视线划过了她手中的那条长裙,他认出了那是鹭宫水无刚刚拿进试衣间的款式。


    “啊,不好意思麻烦了,真是谢谢您。”


    没有再接话,优雅的女人转过身。拿着那条裙子,她走向了试衣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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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1 】化用自奥斯卡。王尔德的《自深深处》,原句为:“为了自己,我必须饶恕你。一个人,不能永远在胸中养着一条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花园里栽种荆棘。”


    第95章


    门把手缓缓转动, 一条缝隙被拉开。试衣间的暖黄灯光泻出,脊背雪白如莹润的深海之珠。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响了两次之后才停住,拉链刚滑到尾椎的上方, 立刻就被另一双苍白的手接过。


    臂弯上挂着的长裙掉落在地面上,衣料像蛇一般缠绕着双方的脚踝,影像交叠在镜中映出,两张脸几乎快要挨到一起,漂亮得有些虚幻。


    顶灯撒下的光芒拉出两道影子,从墙壁上可以窥见整间屋子里的变动。后来出现的高挑身影一点一点靠近,将原本那道略娇小些的吞进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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