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仰着下巴,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蓬松白发被眼罩上沿勒得竖起,但翘起得发丝格外顺滑,完全没有了方才在垫子上时那种凌乱且被汗水黏在额前的样子。


    鹭宫水无站在原地,胸□□叠着双臂。单侧的眉挑起,她眼睫落下又掀起。视线从直挺鼻梁上一路滑落到收窄的腰腹间,在此处停顿时略有些暧昧的嫌疑。嘴角慢慢扬起,傲意未减的面颊上因为这弧度平添一股邪气,可是再细看时却发现哪里有一点笑的痕迹,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意。


    “比起这个,对主人指手画脚才是更恶劣的习惯吧。”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已经足够在场所有的人听清楚。年纪尚轻的学生们错愕地朝着并不靠谱但到底是最强的老师看去,琥珀和雀蓝之中浮动的讶异做不了假,其他的情绪在此时此刻完全成了陪衬。


    只是微微笑着,六眼运转,隔着眼罩,他的目光落在鹭宫水无的身上。没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但也并没有真的开口应下这主从关系,似乎并不在意到底会给自己培养的下一代咒术师带来多少疑惑,无良教师一点也没有要解惑的意思。


    dk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习惯性地,他们看向夏油杰。


    与跳脱的五条老师相比,显然是沉稳的夏油老师更加靠谱。可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温柔地解惑,他也只是笑眯眯的。


    垂下的眼睫敛去了眸中所有情绪,淡淡的紫在双瞳里晕出一片紫罗兰花影。不知到底是为她还是自己,又或许是为她停滞的时间和自己流动的年华,已经是成年人的夏油杰轻轻叹气。


    能感觉到那双金瞳投射出的视线淡淡的,分不清有心还是无意,她的视线终于越过了自己身前的人落在了他的身上。


    四目短暂地相对,鹭宫水无率先移走了视线。舌尖探出,扫过略微干裂的唇瓣。猩红舌面上的黑色大丽花图案一闪而逝,像迅速绽放后又马上枯萎。


    无人知晓,今日并不是他与她第一次重逢。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是在那个偏僻的村落里。在他杀掉第一个人之后,那片翠蓝色的羽毛掉进了血泊之中。


    于是在梦中自刎而死的少女如同神降般出现,巨大的翠蓝色双翼完全展开后遮天蔽日,将逢魔时刻橘红火烧般的天空整个抹除。赤裸的足尖点在那片小小湖泊的中央,血红的涟漪就这样向着四周散开。


    双手上的血还未干透,黏稠的液体从指尖滑落时一滴接着一滴。身后是两个互相依偎的少女,身前是已经没有气息的尸体。夏油杰仰视着俯身的少女,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两人之间有几根红线若隐若现。


    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姿势确实像信徒一般虔诚,她也的确如同所有神话故事里主神一般降下了自己的惩戒。


    到了现在,夏油杰都一直记得鹭宫水无那时冰冷的双瞳。遵循着绝对的守则,抬手时脚下的土地不停地震颤,她宣判结果时像是在给他保证:“全部都会在地狱中受罚的,全部。”


    有红线崩断的声音,在那句话说完之后,他们之间勾连的东西似乎减少了。木屐已经踏进血泊之中,他急切地朝她伸手,血花溅起,落在深色的布料上很快销声匿迹。


    什么都没留住,整个村子静得如同一息之间空掉了。


    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万籁俱寂,唯有两个小女孩压低地抽泣。


    第二次见她时是在他的家里。


    玄关黑漆漆的,一片昏暗之中,她金色的眼瞳像猫一样闪烁着幽光。比那盏没来得及打开的灯亮,金芒刺到他闭了闭眼。混乱的光影之中,红线似乎又在他不知情时减少了。


    窒息感如此强烈,他被鹭宫水无抵在门板上。掐着他的手不断收紧,她的气息全都喷洒在他的脸颊上。并不关心事情的起因,却固执地承担着对他的责任,紫色的眼眸迷离之时,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夏油杰,你自己也知道吧,你脑子里想的那件事,根本没有成功的概率。”


    “不要再给我惹麻烦,也为了你自己不至于死得太难堪。”


    “杀了普通人类之后呢,就算真的能建立一个没有咒灵的世界,那到时候咒术师又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弱者向更弱者挥刀,掌权者贪婪地不肯分出自己的权柄。人类的转变是如此突然又没有轨迹,现在的夏油杰能保证到时候的夏油杰还是希望大家幸福的吗,能保证不会变成你在梦里看到的那个男人吗?”


    他在梦里看到的那个男人……


    意识变得模糊,可是她说的形象却越发清晰。年迈的天皇已经成为权欲控制的野兽,花言巧语、机关算尽,直至最后一刻还高喊自己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和平。


    那令人作呕的强调,那无法原谅的行径。


    他也会变成那样吗?


    他也会逼得‘鹭宫水无’殿前自刎吗?


    他会屠龙者终成恶龙吗?


    在彻底窒息的前一秒,大量的空气突然涌进气管之中。舌面上的图案变得滚烫,整个口腔都经受着类似炙烤一般的疼痛。唇因着舌的苦楚而受到牵连,牙根发麻,唇瓣红肿。


    明明已经到了濒死的那一刻,却呈现出这种接吻过后的效果。


    头顶的灯忽然亮了,穿着针织衫的母亲打着哈欠,温柔地笑了:“是杰啊,回家了怎么一个人站在那里,快点进来。”


    在被折断的边缘坚持了那么久,整个脖颈都僵硬,后知后觉地转头看向光明尽头的母亲,夏油杰怔愣了片刻才点头。空气里只剩下幽微的花香,刚刚的一切都好像只是他的幻觉。


    和上一次一样,她就这样消失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朝前走了两步,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彩信,照片里家入硝子正在点烟,五条悟对着镜头比耶,桌子上放着便利店常见的关东煮和桶面。


    「杰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伴手礼哦,我要吃和果子!硝子让我转告你她买了啤酒,已经放在冰箱里了。快点回来啦,不要磨磨唧唧的,不然一会儿那帮老家伙又要给我塞任务了。


    ——悟」


    后来发生了什么已经变得有些记不清了,大概又是平凡的一夜,只是最后,他还是喝到了冰镇的啤酒。


    第三次见她的时候,是在商场里。


    金色的眼睛,黑色的长发,面颊雪白柔软。她唇角沾着快要融化的草莓味冰激凌,红润的唇水盈盈。白纱裙层层叠叠,好像是今年非常流行的女童裙装款式。


    她站在粉色头发的小男孩身边,用那张还未长开的稚嫩的脸和金色的圆眼睛盯着他看。不符合年纪的警告和冷漠从其中泄出,旋转的玻璃门让彼此的面颊都变得重叠且不清晰。


    于是最终什么都没有问,夏油杰踏出了商场的门。只剩下最后一条红线了,他的眼睫颤动,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蜿蜒的红绳,直到那条红因为两个人的距离太远而隐去时才收回自己的眼神。


    这是他和鹭宫水无之间的秘密,没有人嘱咐他,她也从未说过不可以让别人知道。说不清楚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他隐瞒了这些他们曾经相交过的回忆。


    偶尔会幻想下一次她会在什么时机出现,可是打开那扇门并且意识到她和悟刚刚做了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一直存有这样荒谬的念头,竟然真的觉得她只会来到他一个人的身边。


    什么都看不到了,红线已经消失了。那双金色的眼眸也不再注视着他的脸,匆匆一瞥,就奔向下一个被她选中的少年。


    黑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他今日没有将头发束起。刘海被风吹得略有些凌乱,发丝垂在眼前,让那双狐狸似的双眸变得有些不太真切。浓密的眼睫向上掀起,积攒的紫得以倾泻,夏油杰拍了拍五条悟的肩膀,温声提醒:“悟,不是还有正事要说吗?”


    正事这用词成功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五条悟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恍然大悟一般‘啊’了一声:“差点就忘记了呢,水无酱要不要考虑一下加入咒术高专呢?”


    手腕上挂着的礼品袋摇摇晃晃,他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抽出了女式制服的上衣,全方位展示了一遍。如法炮制,制服的裙子也被拿出来走了流程。不知道到底在兴奋什么,但是莫名地热情洋溢。直接将袋子塞进了鹭宫水无的怀里,他俯身凑近时鼻尖和她的鼻尖几乎要挨到一起:“怎么样,制服很漂亮吧,完全按照你的尺码定做的哦。要不要考虑五条老师的提议呢,悠仁同学已经入学了哦。”


    不知何时,夏油杰也跟着走了过来。并没有像五条悟一样靠近,只是站在他的身后看着她,他眉眼弯弯,有点假,但还算漂亮:“我想,水无一定不会想和虎杖同学分开的,对吧?”


    不知道究竟出于何种目的,但是她既然选择了站在那个少年身边就不会放弃。就像那个时候不肯放弃作为的‘朋友’,后来一次又一次在他面临选择时出现,现在也一样的,为了和他在一起,她一定会同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