侑津迟迟未动,也不曾言语。只是凝视着昼辉,安静且充满耐心。很懂得消化和转化情绪,被亲弟弟当众反抗的耻辱心和失控感才刚形成就被按了下去,在皇室中学习锻炼的东西她全都能自如地运用。


    所有人都在猜测等待她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唯有直视着她的昼辉知道,她在等他先自溃。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发完脾气之后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她在等他自我怀疑自我检讨的那一瞬。


    发泄带来的痛快感觉没能持续很久,他死死地咬着牙,下颌发麻,面颊紧绷。明明是在惩罚自己傲慢的姐姐,但是却又变成了针对他的酷刑。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偷偷看,但除了神楽因和鹭宫水无。


    前后根本不关心这些与他无关的事,后者是没有偷偷。


    视线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眼睛都要看直了,鹭宫水无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那把天从云剑。被粗暴的对待也没有掩去它的光辉,剑鞘滑开后露出一小段锋利的剑身。浅浅的神光氤氲着,让这把剑明亮无比。其实从昼辉擦拭这把剑的时候她就已经看过几眼了,但是碍于侑津还在和她说阴阳寮的事,她没有明目张胆地伸手要。


    其实感觉到了现在的气氛好像有点奇怪,但是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残缺的部分没有被完全补足,一知半解地懵懂。见侑津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昼辉也保持着安静,她开始不满足于只是欣赏,稍微有点蠢蠢欲动。


    早就察觉到了身前人想做的事,但没有丝毫要阻止的意思。神楽因的指尖上缠着几缕乌黑的发丝,感受着光滑柔软的触感从指缝里流失。用手指梳理着她的发尾,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乐此不疲。


    噙着笑垂眸看着跃跃欲试的少女,他低下头,将指节上缠绕的发送到了鼻尖。如愿嗅到了沾染上一丝冰雪味道的花香气,他在心里倒数。


    三


    二


    一


    果然。


    “是谁想要都可以捡吗?”


    鹭宫水无眨眨眼,金色的眼睛闪烁着亮光。满脸期待,她仰头看着昼辉,好像之前在莲池里将对方打得半死的不是她本人,声音雀跃到让人有点忍不住生气。


    “我想要诶,昼辉,我可以捡吗?”


    乱七八糟的情绪、僵持不下的氛围、势同水火的对峙,所有的混乱都被这两句话中止。昼辉和侑津同时转头看向她,难得的,姐弟两个人相似的脸上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有点被哽住了,猩红的双目酸涩不堪。酝酿好的说辞、推演的行为轨迹、预测的未来,全部都变得毫无用处。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有点无措,但混乱的大脑之中,唯有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鹭宫水无第一次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昼辉’


    煌煌白昼,耀日光辉。她金色的眼睛,正是他名字的意义。


    抿紧了唇角,率先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耳根泛着可疑的红,但是全部都被发丝遮挡。昼辉的眼尾仍旧留有刚刚与姐姐对抗时留下的余韵,绯红从肌肤深处透出,像珍珠染上了落霞的光泽。他的声音变得低了一些,字节在咽喉里滚动,但开口之后还是变成了熟悉的语气:“你这女人胡言乱语什么!”


    话刚说出口就有些后悔,懊恼的感觉涌上心头。唇瓣翕动,想要再说点什么挽回,但有人不肯给他补偿的机会。


    侑津俯下身将天从云剑捡了起来,摔出剑鞘的部分重新归位,发出轻轻地‘咔哒’一声。落入她掌心的一瞬,这把剑好像闪了一下,但又好像只是幻觉。认真地用自己的指尖蹭掉了剑鞘上的灰尘,她截下了昼辉的话头,将剑递向了身侧的鹭宫水无。


    语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内亲王的强势和威严褪去,就像真正的姐姐,侑津掩着唇轻笑了一声:“水无喜欢这把剑吗,真是太好了。可惜这是天皇陛下的东西,我和昼辉对它的归属权没有决定的权力。不过可以拿在手里看看哦,我想,陛下可以理解的。”


    刚才还那样对待他,将他的脸放在地上踩之后又试图操控他的情绪,现在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飘飘地提起他的名字。看着鹭宫水无从她的手中接过了天从云剑,昼辉只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无比刺耳。


    天皇陛下为什么要理解,她又有什么资格替陛下理解。总是擅自做决定,几年前将他送到温泉宫的那一次也是她自作主张!


    跟鹭宫水无说话的时候这么装模作样,恐怕是不敢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吧。也就只有那个满脑子玩弄男人的坏女人会被她这么哄骗,只是摸一下那把破剑就那么高兴。


    感觉再也待不下去了,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摩挲剑鞘的细白指尖移动。她触碰的是那把剑,但颤动的却是他的脊背。再一次,昼辉想到了自己今天早上难堪的身体反应,和那条肮脏的绸裤。


    指尖轻叩剑柄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但是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她无意识敲击的动作被双瞳无限放大。酸麻的感觉在从肩胛骨下方散开,就好像触碰到的其实是他的腰窝。于是更多的细节被回忆起来了,那条绸裤甚至是鹭宫水无最常穿的颜色,污浊的浓白在翠蓝色上格外显眼。


    被阴冷目光攫住的感觉打断了这旖旎的回忆,昼辉抬眸,对上了另一双金色的眼睛。


    就在鹭宫水无的身后,金瞳里除却能将人淹没的寒意之外什么都没有。那个新来的男人正看着他,双手还扶着她的肩膀。


    确实长了一张好脸,这双眼睛莫名地和她相似,怪不得能站在和她这么近的地方。那双搭在她肩上的手也会帮她穿木屐或是系足袋的绳子吗,恐怕又是一个自甘堕落的男人,没什么好在意的。


    想要立刻转身离开的,但是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开口叫住了他。


    侑津眼底的笑意浅了一点,将鹭宫水无把玩完的天从云剑接进掌心:“昼辉,你先带水无去见天皇吧,我和晴明大人还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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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么一算我们小双其实很快也要出场了,浅吃一下昼辉,他和侑津还有小鸟之间爱恨情仇也是蛛蛛精心设计过的!


    又熬夜到凌晨了,我忏悔……


    宝宝们千万不要熬夜啊,千万不要……


    第78章


    夜气沉落,卵石都浸着霜寒之气,殿阁的轮廓消隐在黑暗之中,只有清凉殿前的几盏铜灯篭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庭中的胡枝子影影绰绰,月光偶尔扫过,虚虚浮在紧闭的蔀户细密格子上。远处传来三记更漏,将犯困的人直接惊醒。


    脸颊被压出了红痕,耳朵也因为挤压稍微有点发痛,鹭宫水无猛地睁开了不知何时闭合的双眼,打哈欠时眼睫也跟着变得湿润。到底是被吵醒的,大脑还有些昏沉。稍微缓了缓才回过神,她想起自己现在是在等天皇召见。


    明明说是急召的,结果来了之后又要等。只在阶下站了片刻就忍不住想坐下,坐下之后又忍不住觉得困。已经不记得是怎么睡着的了,她揉了揉眼睛,暂时没有要动的意思。


    “靠得舒服吗?”


    阴恻恻的男声从头顶落下,炙热的吐息落在鹭宫水无的耳侧。有什么东西蹭过她的发顶,翘起的发丝被彻底压了下去。带着凉意的肌肤受到刺激之后红了一片,从耳尖到面颊,像是羞涩的反应。


    仰头的动作有些迟缓,浓艳的面颊在眼前放大。连眼睫卷翘的弧度都能看清楚,深红的眼瞳像凝结的胭脂。诚实且困倦地‘嗯’了一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靠着的人原来是昼辉。


    这个时间非天皇诏令不得入宫,神楽因只将她送到了御内院之外。真是睡迷糊了,明明只是小憩了一会儿,却如此让人昏沉。


    没有注意到鹭宫水无的神情,那点晕开的薄红落进了窥视者的眼底后,从自然的生理反应变成了另一种含义。跳动的心脏被轻轻捶了一下,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冷硬下来的心肠又软了下去。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泛着涟漪,试图用更毒的嘴巴来掩盖此刻的悸动。


    昼辉别过了头,语气如此不耐,但身体却没有动:“醒了就起来,我看到你睁眼了,别装死。”


    凉风从两人之间掠过,将困倦的感觉吹散了一些,把自己的头从他肩膀上移开,鹭宫水无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脖颈。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觉彻底醒了。


    因为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所以干脆直接追着他的脸过去了。柔软的掌心撑在了昼辉靠近她这一侧的大腿上,倾身向前时能轻易地感知到他的身体变得紧绷,她侧头看着他的脸,双目清明:“你怎么坐下了呀,你不是说御前失仪的都应该赐死吗?昼辉殿,你要跟我一起上刑场吗?”


    清楚地记得睡着之前的事,她要往台阶上坐的时候,他露出了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觉得那个样子很生动,当时他站得笔直,就算天皇看不到也要保持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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