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族天生对别人的情绪敏感,即便隔着这样多的人,他也能嗅到他身上那股负面的味道。幸好咒术师的情绪并不能养出咒灵,不然恐怕这位少家主能凭一己之力养出一窝,天生就是和咒灵为伍的好料子。
一开始还不带任何的情感色彩,就像是在鉴赏一幅画,但慢慢地,加茂羂索的脸上笑意变得越来越浅。他不知为何突然不耐烦了,眼瞳里的灰烟散尽,好奇、妒忌,猜忌,还有一点点同情和感同身受全都摊在了明面上。
玉藻前觉得不太对。
到底为什么会有感同身受这种东西?
甚至都有点像是共同伺候了一位刁蛮的主子,一个奴仆对另一个奴仆的惺惺相惜了。
妖力稍微恢复了一些,他先确认了鹭宫水无的气息,发现她已经在和侑津殿说话了。一向不会打扰她处理公务,玉藻前有点犹豫要不要干脆用妖术探究一下加茂羂索到底在想什么。那家伙对他产生的情绪实在是奇怪,可是他根本不记得他们有打过交道。
并没有苦恼很久,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几乎有些兴奋了,耸动了一下鼻尖,玉藻前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了。
浓厚的、层次分明的、爱恨交织的,强烈到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仍旧不够似的,还在不停地壮大,爱增怨、贪嗔痴,反复积蓄。仅仅是散发出的味道就已经能够让他的口腔开始自动分泌唾液了,若是真的可以尝到嘴里,那该有多么的美味。
对这情绪的主人充满了好奇,他的目光巡梭着,最终停在了被仆从簇拥着的昼辉殿身上。
浓稠艳丽的长相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深色的狩衣再次加深了那种感觉,但事实上这位天皇的独子年纪并不是很大,估计只比那个叫作里梅的咒术师或者鹭宫水无年长一些。
玄色的帕子拭过剑身,血渍在本就暗红的料子上并不明显。捏着帕子的手骨骼感很重,凝脂一样泛着冷意的手背下,青紫的脉络因为主人的情绪而格外清晰。宝剑的寒光映着昼辉那双红到几乎泛黑的眼睛,眸光比剑光更重更利。
他注意力好像完全集中在手中那把天从云剑上,但是玉藻前知道,他在借着剑身的反光看侑津和鹭宫水无。
不,准确来说,还有鹭宫水无身侧的那个男人。
因为吞噬了昼辉的情绪才注意到她身侧的人,玉藻前如同被扼住了咽喉,惊出了一身的冷汗。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双目已经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了。
男人安静地站在鹭宫水无的背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看似是很随意地动作,可是只要换个角度从另一侧看,就能发现他几乎将娇小玲珑的少女整个拢在自己的怀中。
明明是如此夺目的一张脸,甚至还生着那样一双眼睛,在这一群长得争奇斗艳的人,只要看过他,就不会觉得其他人还有赢的可能。但若不是因为嘴馋吃了昼辉的情绪,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发现庭院里有这样一个人在。
那双和鹭宫水无酷似的眼睛对着他轻轻地弯了弯,然后很快又将视线落回了原来的位置。一个离谱但却又合理的猜测出现在玉藻前的脑海里,因为他突然想让他看到他了,所以他才能注意到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说是人大概也不准确,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他都无辨别的物种。
心头警铃大作,将自己的目光也转移到了黑发少女的身上,玉藻前脊背一片冷汗落尽后的阴凉。再没有什么品尝情绪的兴致,他咬着舌尖,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惧意。
那一眼看得他好冷,比坠入深渊还冷。
还不知道自己的情绪已经被人品尝过了,昼辉垂着眼睫,擦完剑后,用自己的指腹蹭过冷硬的剑身。一直等到收手的时候,血珠才渗出,这剑如此之快,自己干干净净的,却留下这样深的伤口。
将划破的手指含进了口中,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本就红润的唇被染得更艳。他盯着剑身上映出的那两道即便有些模糊都能看出无比亲昵的影子,低嗤了一声‘贱人’。手腕一转,剑身上的影子消失了,变得清晰的,是他的半张扭曲的脸。
分不清到底是在骂别人还是骂自己,昼辉将天从云剑收入了剑鞘之中。于是所有的影子都消失了,不能再看到别人,也不能再看不到自己。
静默了极为短暂的一息,他重新拉开了剑。这一次,冷光之中执剑人眉宇间的阴鸷和暴戾满到快要溢出,就像今晨他烧掉那条腥臭黏腻的绸裤时脸上的表情。
又一个陌生的男人……
到底要多少个男人为她发疯才肯罢手……
重重地合上了剑,昼辉猛地将这柄象征着天皇权威的神剑掷在了地上。在‘哐当’一声响之后,周围小声说话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几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包括他同母同父的亲姐姐,也投来了锐利的、警告的目光。
今日和天皇密谈时听到的话反复在耳边回荡,没有管那柄剑,他直起身,强硬地插进了侑津和鹭宫水无的对话之间:“我说,不就是一个祭典吗,啰啰嗦嗦的,到底要说多久?陛下还在等着见她,你知道的吧,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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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也是来的太晚……
有没有人发现喵喵在推一条暗线啊!不止一条,好几条,还埋伏笔了。
喵喵的朋友实在是怕喵喵鼠掉,来跟喵喵一起住监督喵喵了,但结果她熬不住先睡着了。
天亮之后我将早点写更新! !
(昨天没更新是因为发现自己忘记申榜,偷偷碎掉了。私密马赛,红色大蜘蛛一定好好调节)
今天也爱你们,世界毁灭也要爱你们啊啊啊啊啊
第77章
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人点燃了庭院里的石灯笼。在昏黄的光线中,昼辉和侑津望着彼此,两张相似的脸都变得朦朦胧胧。
一样的眼瞳,映出一样的面目可憎。融化的深红在双方之间流淌,无法更改和抛弃的血缘成了联结两人唯一的纽带。不管到底愿意不愿意,总之是无法逃开。
和自己面色阴沉的弟弟截然不同,侑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挑了下一直描画得体的殿上眉,她的视线下移,扫过了那柄被人随手扔在地上的天丛云剑。语气说不上严肃,但也没有要遮掩不悦的意思,明明是姐弟交谈,却隐隐充斥着上对下的强硬:“昼辉,把父皇的剑捡起来。”
除却所展露出的这点极其微小的不赞同之外,再也不能从她的表情里汲取到任何特殊的情绪,好像就只是因为他将那把剑扔在地上了所以她稍微有点不满,剩下的和其他时候也没什么不同。
但不是这样的,太过了解自己的姐姐,甚至不需要寻找任何证据。仅仅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昼辉就知道,侑津在生气,很生气。
大脑接收到这一讯号的那一刻,熟悉的恐慌感立刻席卷而来, 身体变得僵硬,刚才打断她们谈话时那种不屑和不耐全都烟消云散。面庞上有一瞬间的空白,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后这种从小养成的本能的害怕马上就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羞耻和恼怒。
鹭宫水无在看他,她身后那个不知廉耻揽着她的男人也在看他。不止如此,说不定背后的安倍晴明,还有今日跟来的那些下贱的侍从们也都在看着他。
紧绷的脊背挺得更直,逼视着侑津的双眼,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时骨骼彼此磨蹭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天丛云剑就在脚边,只要他肯稍微弯下一点腰,伸伸手就能拿到。
可是凭什么?
无视他的话,将他完全摒弃在她们的世界之外。明明知道他的心,明明知道他对鹭宫水无……
他们不是姐弟吗?
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嗬嗬’声,想像平时那样毫不在乎地哼笑两声,但根本做不到。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想法,衣摆下的膝盖上抬,昼辉抬起脚。鞋尖和金属磕碰时’咣’的一声,神剑被踹出去一截距离,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线后正好停在侑津的脚边。
从很小的时候,昼辉就知道自己和侑津生了一张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脸。所有人都说他们两个一看就是一个母亲诞下的血亲,因为在彼此相像的同时,他们还都继承了早逝生母的外貌。从前其实没有什么实感,但这一刻,他确实认同这个观点。
像是在照镜子,看着姐姐因为愠怒而有点发沉的脸色,他笑的时候眼底满是疯狂。
“这么关心这把破剑,你心里除了那个位置还有别的东西吗?”
“想要的话,你自己捡起来吧。”
早该这样了,早该给她点脸色看看了。在他脸上出现最多的表情现在转移到了姐姐的脸上,眼底的寒光让深红之瞳看起来像凝固的血。相应地,她惯常平静傲慢的姿态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除了用指尖卷着扇坠穗子玩的安倍晴明,其他人几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亲王和内亲王针锋相对的场景不是随处可见的,侍从们凝神屏息,但又忍不住对此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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