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看他时那种轻蔑又冷漠的笑意,现在的大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静得像一潭水,偶尔酝酿和思考下一次应该带来怎样的风暴。


    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里梅朝着宿傩大人和鹭宫水无走去。


    本来已经找好了借口应付鹭宫水无的问题,按照她的脾性,里梅觉得她肯定会刨根问底。


    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出现了异常,刚刚这条街究竟是什么情况。


    在赶回来的路上,里梅想了很多理由。甚至因为觉得有点太麻烦了,他想着如果那个女人不信的话,他大不了就被她打一顿。


    可是鹭宫水无什么都没问。


    三个人就这样静默了,满腹疑惑的人变成了里梅。


    原本的计划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她没察觉到自己的饭菜里有阻止咒力凝聚的药,被普通人类的集市吸引了注意力之后真的就这样跟他来了。


    早就埋伏好的咒术师,中药之后和普通人类没有区别毫无反抗之力的鹭宫水无。


    他以为她会在今夜死去,而他的手腕上缠着她唯一的遗物。


    可是最大的变数居然成了这一切的策划者。


    宿傩大人和加茂羂索之间的合作关系只是暂时的并很不稳定,若不是他们两个一个想要鹭宫水无死去,一个想要鹭宫水无的尸体,那么这项合作根本就不会达成。再加上咒术师和诅咒师之间仅次于咒术师和咒灵的天然对立,他和羂索为了掩人耳目,事发时在两条街之外关注着全程。


    他看着宿傩大人亲手将鹭宫水无推进了杀戮的中央,又看着宿傩大人亲手将鹭宫水无从死亡的阴影中抢了回来。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沉默地跟在宿傩大人和鹭宫水无的身后,里梅感觉自己被隔绝在外。他们两个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秘密,不被外人知道,仅仅是他和她的秘密。


    一直走到半路,这种死寂都没有被打破,三个人各自心怀鬼胎,慢悠悠地穿梭在林间。


    为首的两面宿傩凭借着腿长的优势,每一步都能顶后面两个人的三倍。大概是习惯了自己高高在上的状态,他没有任何要等人的意思,很快就把鹭宫水无和里梅抛在了身后。


    今夜的天色不好,有要下雨的征兆,月色被乌云遮蔽,整个树林都昏暗。


    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凝霜咒法再次运转,霜雾来不及吹出,里梅看清了那只细长白嫩的手,是鹭宫水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的身后,也没有多说的意思,被他挥开手之后就去捉他的手腕。


    整个手臂都已经没有知觉了,那条紫色的发带缠在他的腕间,随着他的衣袖和衣衫的摩擦,在夜色中时隐时现。他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宿傩大人高挑的背影,下意识握住了发带垂下来的那截,语气显得非常不耐:“你干什么?”


    珊瑚珠被攥进了掌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只是觉得莫名地心跳很快。


    鹭宫水无的视线从他的眉眼上扫过,又到了他已经恢复血色的唇上,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被放大,显得有点空灵:“你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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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喵喵今天来晚了,之后就不会啦!


    腱鞘炎发作了,好痛,好痛……明天又要上班了……也好痛……


    宝宝们的营养液和留言我全都看到了,这两天有点忙碌,喵喵都没有及时回复,喵喵看到了就会回的!


    喵喵爱你们呜呜,等到下次喵喵还抽奖!最近实在是太穷……


    第22章


    云层流动, 浅浅的月光穿透林间的叶片,光影斑驳在鹭宫水无的脸上,只照亮了她的眉眼。


    眼瞳上的金色看起来稍微淡了些,却更加明亮。朦胧的月色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光,配上这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她看起来比庙宇里供奉的菩萨像还要精雕细琢、纯然悲悯。


    那么恶劣的性格,为什么会生就这样美好的皮囊?


    里梅抿着唇,拒绝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可是他却怎么都没办法开口。


    不只是宿傩大人,连着他一起,鹭宫水无就像一个漩涡,快要把他们都吞噬掉。接触过她的每一个人都变得奇怪了,从八岐大蛇开始,像疫病一样在他们之间蔓延。


    他与鹭宫水无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仅凭这点并不明亮的光线,他却看清了她的眉尾里藏着一颗小小的红痣。


    不知为何,她一直在盯着他的唇瓣。以目光描摹他的唇形,将他嘴唇上的每个棱角转弯全部以视线勾勒。他不回答,她就一直这样看着。


    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适,藏在白发里的耳尖隐隐发烫,里梅后退了半步,不再和鹭宫水无有任何视线上的交流:“不要,你自己走。”


    那道一直落在他脊背上的目光终于移走了,蟒蛇绕颈一般的窒息感稍稍消散,他终于得以喘息。可是那条已经麻痹的手臂莫名开始变得有些酸涩发痒,这股异样缓慢发酵,一直延展到了他的心头。


    但是里梅还没意识到自己前有狼后有虎的处境。


    这不是能够容得下他拒绝的事。


    鹭宫水无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压住了他的肩头,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她仰头看他,眼底有几分狡黠:“真的不背吗?”


    说不清是身躯违背了大脑的意识还是借着被鹭宫水无术式操控的由头顺应了自己的内心,里梅挺直的腰背慢慢地弯了下来,他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等待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但是身后的人没有任何动作,连风都停滞了,他忍不住回头。散开的长发垂在胸口,她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低处。


    顺着她的目光下移,一颗珊瑚珠在腕间轻轻摇晃,他意识到,她在看他手腕间缠着的发带。


    果然,她慢慢地俯身,将自己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背上。


    少女的身躯格外轻盈,软绵的触感在他的脊背上紧贴着,让他根本没办法忽视。她垂下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丝丝缕缕的香气幽微地涌进鼻腔之中,甜腻馨香。


    不是他记忆中的感觉,背上的人没有干瘦如骷髅,也没有掩不住的病气。她不会在他的耳边咳嗽,不会哭泣,不会将他病痛死亡暴露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这不是他的姐姐,更不是他的母亲。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呢?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很远,里梅从往事里挣出,本能地往前看去,想要寻找宿傩大人的身影。


    可是没有。


    宿傩大人的气息消失了,他不知何时离开这座山,现在,只剩下了他和鹭宫水无。


    胸腔里的痒意变成了另一种感觉,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感知到,心中升腾的是窃喜。


    他的脚步加快了一些,跃上了不远处的尖峭的山石。带起的风掠过他的面颊和发丝,又几丝黑发缠绕着他白发的发尾,鹭宫水无在他的耳边说话,呼出的热气落在他的耳朵和面颊上:“里梅,我现在非常欣慰。”


    没有从自己的身上找到任何能把她嘴巴堵住的东西,里梅沉默着,试着让自己从她的影响里脱身。


    按照她对他的了解,她要开始胡言乱语了。


    果然,她用手臂勾着他的脖颈,在他的肩头上攀得更高了一些:“你是不是认真反思过我说的话了呀,我看到了哦,发带,你帮我捡起来了。”


    他不说话,她就趴在他的肩上继续讲:“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的,果然我还是不擅长这种事情。里梅,你会梳头发吗?”


    沉闷地‘嗯’了一声,他托着她,垂眸看了一眼她卷着自己发丝玩的指尖。


    离宅邸已经很近了,那块石碑近在眼前。缠绕着的发带松散了许多,他的手臂开始慢慢回血。


    鹭宫水无的声音落在他的耳畔,大概是有些困了,她的语速都变得缓慢:“里梅,你记得把那根发带搞干净,今天又什么都没买到。说真的,你当初为什么选择两面宿傩作为你的主人呢,你的眼光真的是很差。”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选择平坦的道路,很快就到宅邸了,或许他可以给换一床更加舒服的席子。虽然比不上宿傩大人的东西,但是他能勉强在她的房间里也放几块冰。


    思绪被打断,他的背上骤然一轻。


    鹭宫水无不知何时跳了下去,她站在那块石碑的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影重重的树林,没有跟他说话,也没有再看他,她朝着自己看着的方向抬脚走去。


    有种被人羞辱的感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他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他只是怕她又惹出什么事让宿傩大人不高兴罢了。


    里梅停下脚步,提高了一点音量,叫住了她:“鹭宫水无!”


    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他,抬起了手臂,仍旧是困倦的声音,她打了个哈欠,继续往树林的深处走:“你先回去吧!”


    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那片黑暗的林子里,里梅站在原地,抬手解开了缠在腕间的紫色发带。本来是想扔掉的,但还是攥紧了,另一颗珊瑚珠也被捏碎,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将发带塞进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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