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七窍生烟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山间的雾气却没散尽,瓦檐上挂着一排晶莹的冰棱。
叶勉惦记着今早有客,匆匆洗漱完,便亲自去请祁景清用早膳。
他到了庄瑜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祁景清穿戴整齐,见了他微笑寒暄:“叶四公子早。”
“早啊!”
叶勉笑着应声,目光一转,就见庄瑜也慢吞吞地从屋里挪了出来,脚步虚浮,眼圈发黑,活像刚从坟头里爬出来的,透着股说不出的颓丧。
“哎呦,你这是怎么了?”叶勉瞪着眼睛问他。
“是我有些择席,夜里多起了几次,倒扰了庄公子。”祁景清声音沙哑,歉意道。
“哦”
叶勉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目光忽然落在祁景清的脖颈上,只见他领口上一道清晰的青紫色勒痕,深深嵌进皮肉里,颈骨也不自然地僵着,喉骨处肿胀不堪。
叶勉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脖子又是怎么了?”
祁景清忙解释,“前两日骑马吹了风,脖子僵得转不动,昨儿一早,随行的医士给揪了痧。”
叶勉张着嘴,细细打量他脖子上可怖的淤肿,随即狐疑地看向庄瑜,面色不善。
庄瑜闭了闭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昨晚上,他拿祁景清偷窥叶勉的丑事要挟,逼他离出京城。
祁景清只挣扎了几番便点头应允,谁料后半夜这人竟在他床头上了吊!
庄瑜想到三更夜里,他猛然睁眼看见的场景,心里又是一阵发毛。
祁景清就那么悬在他床梁上,双手垂在身侧,一张青白的脸低垂着,不偏不倚地正对着他,悬空的双脚在他头顶上方轻轻打晃,鞋尖偶尔蹭过他的头发,半张的唇间,隐隐露着一截肿胀的舌尖
庄瑜拢了拢身上的裘衣,只觉浑身发寒,他自幼就最喜欢卖狠装疯,因为这一套使出来,在家里无往不利,几年前,连他哥都能被他逼得退让三分。
哪想会遇上个真疯的
昨夜里,但凡他晚睁眼数息,这人便真的当场气绝身亡了。
他虽是皇亲国戚,可若一个朝廷命官吊死在他床头,他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今晚必下大理寺诏狱。
三人正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就听屋子里的侍女惊叫了一声。
叶勉看了看他俩,抬脚进了门。
侍女捧着床单给叶勉看,“小少爷,这好多血。”
叶勉看着床单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脑袋半天反应不过弯来。
“窗棂上有个铁钩,没注意划伤了手。”祁景清伸出左手,就见他手掌上缠着纱布,上头还有洇出的丝丝血迹。
“实在对不住,惊扰了诸位,还弄脏了床单。”祁景清面上十分过不去,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
他告辞要离开,叶勉神情凝肃,留他用早膳,显然是打算膳后要同他说话。
“不了,”祁景清推辞道:“昨晚和同僚说了早上会回去用饭,不回去的话,倒叫他们白等一回。”
叶勉又挽留了两次,祁景清依旧坚持要走,他见状便不再强留。
“那我送送你。”叶勉心下不安,还是打算今日就问清楚。
话刚落地,胡内监已从正房走了出来,扬声传话:“小少爷,王爷催您回去用膳,命二公子送客。”
庄瑜送祁景清出了院子。
俩人刚走到无人的林间,庄瑜便咬牙问他:“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昨夜里,他把祁景清从绳子上解下来,这人鼻下已经没了气息。他忙把他平放在地上,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好一通忙活,这人才猛地吸进一口气,渐渐缓了过来。
问他究竟要如何,他始终不开口。许诺不再逼他离京,他倒是点了头,今早却又来这么一出
庄瑜现在担心,待自己回去金陵,祁景清转头就跟叶勉反口,说他昨夜霸王硬上弓,自己受辱不过,便上吊寻死。
祁景清如实回他:“我还没想好。”
庄瑜险些气死,这人也太阴了!
若祁景清现在就构陷自己,他索性就豁出去丢脸,闹得再大些,二人一同去验身,必能定他个诬诽之罪!
可他偏偏一早上就模棱两可的,待拖上俩月,岂不是他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
庄瑜深吸了一口气,他在叶勉心里本就是个混账名声倘若叶勉后面信了这人的说辞,当真以为自己对他朋友干了什么腌臜事,怕是二话不说就要跟他翻脸,不跟他拼命才怪。
届时,他大哥必定会顺水推舟,借着叶勉的怒火,将庄家继承人顺理成章地换成老三。他爹便是想护着他,也终究独木难支,无力回天。
庄瑜被人结结实实阴了一把,气得七窍生烟,不可思议地问他:“你就不怕昨晚上我没被你那一脚踢醒,你自己吊死在那儿?”
祁景清不以为意,眼中甚至闪过几分柔软的憧憬,温言道:“那也很好,你嫂子往后每年都得记着来祭我。”
他顿了顿,“就是辛苦二公子了,一早睁眼就见着那么长一条舌头。”
庄瑜脸都绿了,他缓了半天,才沉声开口:“昨夜我承诺过,不赶你出京城。可你若敢在叶勉面前诬陷我,我必定把你暗中窥伺他的龌龊行径,一五一十抖给他!”
祁景清不痛不痒,笃定道:“他不会信你的话。”
庄瑜冷笑,“他不信我,难不成还不信我哥?”
祁景清缓缓摇头,“若在从前,荣南王或许会顺势帮你说几句话,但昨晚之后他只会指认你‘满口谎言’。”
庄瑜脚步一滞,脸色阴沉下来。
祁景清转过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庄瑜,“在荣南王那里,我只是他踩一脚都嫌脏的臭虫,怕是庄二公子,更让他棘手些”
他朝山上的人影看了看,微微一笑,“我虽从未与荣南亲王打过照面,不过,我这次倒要替他向你传个话——庄二公子,这次回金陵后,永远不准再踏进京城半步。”
*
冬狩回来便是腊八。
这一趟出去整七天,回来时京城已换了天地,猫冬躲寒的百姓们纷纷出了门,街面上热闹无比,卖腊八粥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红枣桂圆的甜香飘得满城都是。
皇宫里的御膳房也天不亮就支起几口大锅。照着旧例,腊八节这日,各宫主位都要去太后那吃粥过节。
慈寿宫中,太后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端坐在主位上。
今天过节,不似平日那般拘着规矩,妃嫔们三三两两谈着衣料首饰,几个年纪小的皇孙也在殿里追着笑闹,太后看着他们笑得眉眼弯弯。
皇后看了看漏刻,已经快到午时,转头小声吩咐女官,“让人去外头迎迎太子。”
太后也惦记着,和皇后抱怨:“定是哪个侍讲延堂了,这帮老学究!过节了也不让哀家的孙子歇歇。”
正说着,就听殿外太监高声唱报“太子殿下驾到——”
殿门处的宫女太监们跪地,皇子们齐齐站起身,后妃们也慌忙止了谈笑,正襟坐好。
太子大步跨进殿来,身后跟着乐颠颠的叶勉,怀里抱着两枝刚折下来的红梅。
太后满脸欢喜,招手让太子过来她身边坐。
叶勉跟在后头行过礼后,把怀里香气扑鼻的红梅献给太后,笑吟吟道:“娘娘,这是我们殿下方才在东苑折的,挑了半晌才挑出这两枝,说旁的都配不上娘娘,就这两枝开的最精神,殿下说这是‘双梅送福’,愿娘娘福寿双全,笑口常开。”
太后听罢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迭声地叫宫女把库里的白玉福寿瓷瓶拿出来,摆在殿中最显眼的位置。
康文帝笑着打趣,“到底是年轻人心细,朕就想不到送花,只记得让人熬粥了。”
众人皆笑出声来,连从太子进殿就板着脸的嘉贵妃都翘起嘴角。
皇后亦以帕掩唇,心里却嘀咕——他儿子要是懂这风情,会送个花儿、朵儿的,也不至孤零零到现在,仍孑然无伴。
梅花是谁折献的,殿里众人心里门儿清。
皇后觑着眼打量他俩,就见这君臣俩,里外都穿着一式的衣裳。殿里炭火旺,叶勉被热气一烘,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眉眼清朗。
皇后不由心里叹气,年后得加紧把太子妃人选定下,她也好早早抱皇孙——生个叶勉这样的孙儿就行。
人齐全了,慈寿宫的大嬷嬷吩咐宫人奉上腊八粥。
太后抬手召叶勉来她身前坐下,仔细问话。
庄珝和庄瑜今日都没进宫。
他们今年要回金陵过年,腊月里北方运河冻得结实,只能先走一段陆路,再换船南下,这么一折腾,得二十日才能到,所以后儿个初十就得启程动身。
长公主府里忙活得人仰马翻,归置行李、清点细软、分配车马,桩桩件件都得这两日安排妥当。
“车马可够用?护军可点齐了?路上吃食备足了没有?”太后拉着叶勉的手,关切地问个不停。
荣南王府一行回南不是小事,且不论卤簿仪仗自有定规,单是给金陵亲族备下的节礼,便装了数十车,再加上扈从侍卫、内侍婢仆等林林总总,队伍铺排极长。
听说住在长公主府后街的那些庄家族人们,也要随着仪仗回金陵,太后得知后十分不高兴。
那些人素日依附荣南亲王过活,没见给主子出过什么力,如今倒来裹乱,简直不成体统。
叶勉认认真真地回道:“娘娘放心,车马都备妥了的,护军点了两百骑,皆是王府亲兵。”
太后也给长公主捎了几大车的东西,吃的穿的用的,一应俱全。单是京城里新时兴的衣裙和头面儿,就装了七八箱子。
太后就这么一个闺女,长公主都四十的人了,太后还跟哄小孩似的,年年给她置办新衣裳、新首饰,恨不得把京城里时兴的好东西全搬去金陵。
老太太抓着叶勉的手,给他派了个“细作”的差事,要他帮着刺探,驸马可有好生服侍公主?庄家族人有没有闹幺蛾子的?府里下人是否安分?回京后都要细细告诉她。
叶勉拍着胸脯,一脸郑重地应了下来。
康文帝忍俊不禁,扭头去和太子说话,当做没听见。
慈寿宫里,太后正带着一群龙子凤孙正其乐融融地喝着腊八粥。
御前总管太监轻手轻脚从外头进来,在康文帝耳边低语几句,康文帝面色一变。
太后瞧见了,忙道:“皇帝若是有要紧事,尽管去忙,哀家这儿有孩子们陪着呢。”
康文帝搁下粥碗:“母后,前朝有急务,儿臣得去瞧一眼。”
殿内众人忙起身垂立。
太后摆摆手,“皇帝去吧,正事要紧。”
康文帝和太后告罪后,又点名太子,“云霁跟着朕走。”
叶勉粥都没喝上半口,匆匆随着太子去了乾元宫。
暖阁中,吏部尚书躬腰硬着头皮禀报,康文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今日一早,吏部收到一份呈文,竟是一百三十三名候补官员联名呈具,自请开缺归乡。
文书措辞极其委屈:
“臣等寒窗数十载,蒙圣恩录名候选,本欲粉身以报。然候补至今,少者十载,多者二十余载,家贫亲老,无力在京支撑。今自愿放弃候选资格,归乡务农、教书,不敢再耗朝廷钱粮。惟愿陛下爱惜人才,使后来者不必如臣之困顿。”
秦尚书用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道:“圣上在太后娘娘跟前尽孝,臣本不该此时叨扰然此事非同小可,臣不敢不报。”
康文帝凛声问道:“如今吏部名下,赋闲在册的待选有多少?”
秦尚书低头,“在册的各科学子、举人、进士、恩荫子弟,共有一万一千挂零”
康文帝垂眸在心里算了下,竟要四五十人,抢一个缺儿。
“册子带来没有?拿来我看看。”
“是!”秦尚书早有准备,从中官手里捧过一摞记册,恭敬地放在康文帝旁侧的案几上。
康文帝抽出一册,随手翻看,入目竟是触目惊心。
一举子二十五岁中举,如今四十八岁,还在等八品官的缺,名册上批注:“家贫,靠妻女纺织度日。”
一秋闱中式的举人,三十三岁金榜题名,如今四十八岁,候补整十五年,名册上批注:“患眼疾,几近失明。”还没当官,人已经快废了。
一恩荫子弟,祖上积功得世职,二十六岁候选,如今四十五岁,等缺十九年,名册上批注:“家道中落,靠典当度日。”
康文帝合上册子,闭目沉吟。
一百三十三人请辞是无关痛痒,但此事若处置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所求无非出仕一途。若让他们觉得考中也无官可做,科举便成了笑话,大文的根基危矣。
“太子怎么看?”康文帝目光看向太子。
太子稍作思忖,恭敬道:“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处置须慎之又慎。一百三十三人联名请辞,非一日之寒,实乃朝廷积弊日久之果。若朝廷置之不理,恐成尾大不掉之势。”
吏部尚书也附和道:“回禀圣上,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朝廷冗员积弊已久,若不借此整肃,日后朝纲必受其累。”
康文帝:“太子继续说。”
太子:“朝廷每岁空出实缺,不外乎以下几种情形,官员致仕、死亡、丁忧、罢免,其中唯有致仕一项,朝廷尚可调度,以平抑候补之患。”
康文帝沉吟片刻,下旨道:“此事着吏部与东宫会同妥议,拟定章程,年后密呈朕览。至于那一百三十三人,吏部须逐一安抚,不可声张,更不可酿成风潮,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太子和礼部尚书皆跪地领旨。
秦尚书奏对已毕,便识趣告退。
太子给叶勉打了个眼色。
叶勉悄声过去,“秦大人,外头下雪了,下官送送您。”
说罢便与外间的宫女要了两把伞,陪着秦尚书一前一后出了殿门。
“秦伯伯,薄雪路滑,您扶着侄儿。”
秦尚书从前是叶侍郎的顶头上司,算是看着叶勉长大的,俩人私下里十分熟恁。
秦尚书走在宫墙夹道上,一手打伞,一手扶着叶勉的胳膊,笑呵呵道:“勉哥儿这几个月怎么没去伯伯府中去玩?你伯母可念叨好几回了。”
“是侄儿的不是,忙昏了头,竟忘了去给伯母问安,改日定登门给伯母请安赔罪。”
“好好好——”
“秦伯伯,那些候补官员的联名呈具”
叶勉一直将秦尚书送至宫门口,才返回乾元宫。
秦尚书迈出掖门后,头上冷汗更甚。
这一百三十三个选人突然上书请辞,竟是后头有东宫在推波助澜
太子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清算碍事的朝堂旧人,又能拉拢未来的政治班底。
万余人的候补官员,谁替他们说话,他们就记谁一辈子的恩。待他们补到缺,自会死心塌地效忠东宫。
*
长公主府启程回南的头一日,庄珝、庄瑜进宫给长辈叩头辞行。
朝廷每年京官封印之期在腊月二十二,叶勉因要提前动身,只得具折告假。
他将告假的折子递去詹事府后,又去东宫和太子当面辞行。
邶云霁特意吩咐御膳房整治了一桌席面儿,给他饯行。
“金陵那地界,冬日虽不及京城寒冷,湿气却重,庄珝和庄瑜是惯了的,你自幼在京城长大,怕是受不住。记得让下人勤换被褥,屋里炭火也不能断,别叫湿气浸出毛病来。”
邶云霁说着,叫人把早早备好的包袱捧出来。
“孤叫尚衣局给你制了几件青猾皮坎肩,这料子细如绸缎,却不沁湿气,你贴身穿着,护住胸口腰背。”
叶勉笑嘻嘻地去翻包袱,底下还压着两双鹿皮靴子,靴筒里头衬着兔毛。
太子又道:“孤备了几车的年礼给金陵长公主府,眼下在宫门口侯着,过会儿你们一并带回去。”
叶勉都要热泪盈眶了——谁能想到有一天,长公主府还能见着东宫的回头钱儿。
还没等叶勉出声谢他,就听邶云霁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到了金陵,要在姑母跟前多说孤的好话,别整日只惦记吃和野!庄家那边的银钱走动和人情往来,你多长个心眼盯着,好东西多往东宫掏,听见没有?”
叶勉嘴角抽了抽,“臣和庄珝可是一体,庄家也算臣本家呢,您让臣把自家银钱扒拉到东宫,您拿臣当二傻子使唤呢?”
太子啧了一声,看猪似的看着他,“什么本家?自古恩爱到头的能有几个如今你们蜜里调油,自然是一家,待哪天闹掰了,不反目成仇就烧高香了。”
邶云霁苦口婆心:“你哥当初为何同意你进东宫,这么久了还不明白?”
叶勉翻了翻眼皮,他哥推他进东宫,是在给他两头下注,可不是叫他胳膊肘往外拐。
君臣俩在一处久了,太子一眼便从叶勉眼里读懂了他的心思,当即没好气道:“你哥也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听他的!”
叶勉:“”
太子又哄他道:“你哥有妻有儿,没什么闲工夫操心你,你那爹又自来对你不上心,庄珝更是外人……叶府、荣南王府都不牢靠,只有东宫才永远是你家。”
邶云霁见叶勉一脸不屑,当他看不上东宫,又悄声与他附耳道:“傻孩子,待日后那天,乾元宫也是咱爷俩儿的”
第82章 回南
腊月初十一早,巷子里的灯笼还大亮着,红彤彤地映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火。
长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已经热闹起来,车马沿着巷子一溜排开,箱笼摞得满满当当,油布覆面,绳索捆的死紧。
护军列队于巷口,扈从的侍卫、婢仆、管事,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清点人数、检查车马,忙得热火朝天。
几个管事拿着册子一项一项地清点,时不时扯着嗓子喊:“轻点放!那箱子里头是瓷器!”
“前头的让开,别挡着道!”
街巷附近的府门早习惯了公主府的排场,可这一回阵仗实在是大,不少下人都裹着棉袄探出头来看热闹。
有人嘀咕:“这是要搬家?”
旁边的人摇头:“回金陵过年呢,听说得走到年根儿底下才能到。”
长公主府的后街上,比前巷还要热闹——依附荣南王生活的庄家族人们,也在紧锣密鼓地装车。
他们此番跟着王府仪仗回金陵,一路安稳不说,回去脸上也有光。族人们瞧见他们是王府跟前得用的人,少不得要高看几眼。
十几辆青帷油车早已备好,虽不及王府的规制,却也讲究得很,庄家族人陆续出来,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几个年轻的小姐隔着车帘说笑,偶尔探出头来张望,被嬷嬷轻声催了回去。丫鬟们抱着包袱挤去下人乘坐的马车,车子还没动,就有人摸出瓜子来分,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初十辰时初刻为吉,荣南王府仪仗动身启程。
叶勉从今日起就正式放了年假,乐得一宿都没怎么睡好。
庄瑜一上马车便跟他吹嘘,“我们金陵过年那才叫过年!年货摊子腊月里就开始摆,一直能热闹到正月十五到了年跟前儿,秦淮河两边儿都是彩灯,水里是画舫箫鼓,比你们京城风流多了!”
叶勉听他这话就不大乐意,“我们京城怎么了?我们过年也有庙会、灯会,满街都是百戏杂耍,热闹的不得了,怎么就不风流了?”
“快拉倒吧!你们一入冬就冷得人缩手缩脚,刚出锅的热乎包子,才咬上一口,里头的油花子就冻成了白茬。出门逛个庙会,人还没走到地儿,鼻涕先冻出来了——这叫什么风流?这叫风寒!”
叶勉闻言,杏眼一瞪,“就你们好!大冬天的,屋子里比外头还冷,湿气恨不得往骨头缝里钻!你们不仅风寒,还风湿呢!”
“你们春天风一吹满天沙子,一张嘴先吃半斤土!”
“你们黄梅雨一落,裤衩都不够换!”
“你们冬天像冰窖!”
“你们夏天像蒸笼!”
俩人说着说着,就开始打地图炮。
叶勉拌嘴急眼了,恨不得“呸”他一口,被庄珝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嘴,硬生生拦了下来。
低头教训他道:“不许吐口水!”
庄珝简直头疼,叶勉在国子学,学了四载的官员容止风仪、进退仪轨,向来是他们那一年里最拿得出手的——举手投足端方沉雅,名士风流。
可入朝才一年,就被那群老大人们给带坏了尤其是东宫监国那两个月,跟他一起列班朝议的,都是一帮积年的老官油,一个个没个正形,下了朝就爱逗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教给他。
叶勉那阵子回到家就爱“嘎嘎嘎”地奸笑,被他拎去府里容训师傅那里,连补了好几堂课。
叶勉养在长公主府这么多年,庄珝虽在吃喝穿用上对他百般纵溺,教养上却不含糊,该严厉的时候也十分严厉。但凡见他学了什么坏毛病,立时就给他掰正,从不纵容。
庄珝一只手臂把他揽在胸前,拇指和食指在他两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带了点惩戒的意味,低头道:“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当众朝人吐口水,像什么样子?”
叶勉嘴巴被他捏成“O”型,忙含混应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不吐了。”
庄瑜在一旁乐得看戏,幸灾乐祸。
庄珝连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他,只冷声抛出威胁,“再和叶勉吵嘴,就滚回自己车上去!”
庄瑜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却是不肯走的。他还指望趁着南下赶路的这段光景,与叶勉好生培养些交情。
他爹说的没错——他日后若是想多得些好处,是万万指望不上他大哥的。
庄瑜顺势与叶勉换了个话头,“前儿个,我哥让我出面,把贺家大房那些人给打发了,我可没你们这些人的好涵养,当场就给他们个没脸。”
叶勉自是清楚他说的是哪桩事,也换了神色,追问他细情。
庄瑜将那日经过娓娓道来,末了,又悄声向他邀功,“我知道那个叫贺安舟的,素与你不对付,常在皇后跟前不说你好话我那天前出宫前,也特意去见了太子,给那姓贺的上了点眼药。”
叶勉微微一愣,转头看向庄瑜。
坤福宫。
皇后正与来请安的太子问话,“你底下那个叶勉到底怎么回事?庄家前日拿着由头搪塞,又不许你大舅舅家的人跟船了听说就是他在从中搅和,他既是你宫里的,不说顾着贺家就算了,怎地还反过来拆贺家人的台?”
太子似笑非笑问道:“安舟方才去母后宫里告状去了?”
皇后见儿子面色难看,忙说:“这事是舟哥儿搭的桥,他心里不舒坦,这才跑本宫这里念叨两句。”
邶云霁也沉下脸,“他还好意思与人念叨!多大的人了,竟还如此不晓世情!贺家有事求托荣南王府,他要从中牵线本无可厚非。可他是怎么做的?这人居然故意绕过与他朝夕相处的同僚,径直去找荣南王商谈!这般行事,他到底是去求人,还是去结仇?”
皇后听儿子这般数落侄儿,有些不痛快,“托求荣南王府办事,直接去找庄珝有何不妥?荣南王府的外事,几时轮到叶勉做主了?”
“母后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太子冷哼,“叶勉自打出仕,荣南王便一直在给他抬轿!如今连太后娘娘都将他当孙媳看,今年中秋重阳,连连往叶府走过两回礼!太后和荣懿长公主都承认的人,他偏要故作不认,去下人的脸,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皇后一时说不出话,气得面上涨红。
太子又道:“前两日,庄瑜还与儿臣提起这事,荣南王本以为安舟与叶勉通过气,复亲自托求他,这才随口应了这桩事。西山时俩人闲聊,才知晓前后!荣南王府大为恼火,这回是看在儿臣的面子上才未深究,只叫我管教好表弟!”
皇后脸上挂不住,“本宫自己的侄儿,本宫自会管教,用不着旁人操心!”
邶云霁不屑地哼了一声,嘴跟刀子似的,“安舟年岁也不小了,却极不晓事,这些日子在外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母后也合该狠心管教才行。免得他日后闯出大祸来,到时候连母后都护不住他,才知道后悔!”
皇后恼了,“那个叶勉在外头得罪的人不比安舟多?怎地就不见你说他半个不是!”
“这如何能一样?叶勉将来有我庇佑着,他想做什么,便能做得什么。”
邶云霁如今也懒得再装,索性把话挑明了。
皇后叫他噎得上不来气,却不得不咬牙应下。他这小儿子最是翻脸无情,万一后头舟哥儿再不知趣,叫太子亲口对他讲出这些话来,那孩子心思重,不得气得病上几天。
*
荣南王府的仪仗一路南下,头两日叶勉还觉着新鲜,过了武县便有些乏了。白日里车马颠簸,夜里宿在驿站,条件虽不算差,却也谈不上多舒坦。
叶勉蔫蔫地趴在地毯上,也懒得再跟庄瑜拌嘴,几日后队伍弃车登船,他才松了口气。
两岸的景致从光秃秃到渐渐有了些绿意,叶勉又开始活泛起来,拉着庄珝趴在船头看河上的商船、渔舟。
过了山阳,两岸的屋舍也多了起来,水乡的气息越来越浓。
船行至广陵,天色已晚,便泊在码头过夜,补给船上用度。
几人出了船舱,江风微凉,庄瑜指着远处璀璨连绵的灯火,笑着对叶勉说道:“明早过了广陵,再行两日,我们便到家了。”
说着又惋惜道:“可惜了了,咱们得赶在正旦前回去,不然先带你上岸去广陵逛逛,那广陵城里好玩儿的去处可多着!”
叶勉听罢,目光越过船头,落在岸上那座隐约可见其繁华的广陵城,对这座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城池,生出几分好奇。
庄珝见他眸光熠熠,脸上掩不住的神往,心中不由软了几分,便放缓语气,温声哄他道:“待下回南下,我们挑个暖和的春日,我带你在广陵多住一阵子,把你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庄瑜也笑道:“咱们江南形胜,好去处数不胜数,叶勉以后常回来便是。”
庄珝命人下了船,直奔广陵城最负盛名的明月楼,将酒楼里的招牌菜一一用食盒仔细装好,带回船上给叶勉尝鲜。
几人回去船舱用膳,庄瑜贼兮兮地和叶勉说,过几日要带他去秦淮河上听曲儿。
“我金陵的朋友们,个顶个的会玩儿,哪条船上小曲儿婉转,哪支画舫的花娘嗓子脆,他们都门清。”
庄珝抬眸,冷冷甩了他一记眼刀。
“哪条画舫的酒菜好,他们也清楚”庄瑜忙补道:“咱们金陵吃鸭馔,有荷叶裹鸭、炙鸭子,还有桂花鸭,入嘴满口生香。你在京城待久了,舌头都钝了,到了金陵,哥儿几个保管把你伺候得不想回去。”
庄瑜爱玩会玩,又有意和叶勉套近乎,一路上险些将叶勉到金陵后半个月的行程,都给排满了。
叶勉只一句就把他打发了,“我和你哥去,不带你。”
庄瑜:“”
腊月三十日,岁除。
辰时刚过,天已大亮。
金陵渡口,正中央的码头泊位前搭着彩棚,沿江一岸插满了庄家商号的番旗,青底金字,一路铺排开去,绵延数里,望不到头。庄家的家丁护院,皆穿簇新青色棉甲,腰佩短刀,精神奕奕地分列两岸。
庄氏族长率着几位族老,和各房的子弟们,乌泱泱百来号人,早早便候在岸边,眼巴巴地望着江面。
几艘庄家自家的楼船已提前驶出数里,为荣南王的船队引水开路。
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番旗哗啦啦作响。有人忽然喊了一声:“来了!瞧见船了!”岸上顿时骚动起来。
金陵长公主府的邑司,也率着属官们站起身。
庄家的楼船引着王府船队缓缓靠岸。船刚停稳,金陵长公主府的一个老嬷嬷带着十来个大丫鬟捧着包袱、披风,率先踩着踏板登了船。
江南冬日虽比京城暖和,可一大早的江面湿寒无比,长公主怕他们年岁小不知轻重,早早就嘱咐丫鬟们替他们把厚衣裳裹好,再叫他们出船。
丫鬟们进了船舱,先喜气盈盈给三个主子请安,又由老嬷嬷带着,郑重地给叶勉见礼。
侍女们手脚麻利地伺候三人换上簇新的裘衣斗篷、皮靴。叶勉还比他们多了一条白狐围脖,毛锋蓬松柔软,衬得他整张脸都小了一圈。
庄瑜好了没几日,又开始犯贱,酸溜溜道:“严嬷嬷怎地都出来了?我母亲身边离得了您?”
严嬷嬷是长公主下降江南时,从宫里带出来的老嬷嬷,年纪比夏内监还大上几岁,日常只在长公主身侧支应,素来不理俗务。
严嬷嬷弯腰给叶勉理着衣裳,笑眯眯道:“前两回公主殿下回京,老奴因为身子不济,无法跟去,无缘得见咱家小少爷。今儿个小少爷回家,老奴欢喜地一晚上都没睡好,早早就和殿下讨了恩典,亲自出城来迎迎。”
庄瑜撇了撇嘴,扭头从船窗往外看了看,又跟叶勉抱怨:“瞧瞧,这排场都怪我娘偏心,把爵位给了我哥,什么都不给我留。上回我从岭南坐船回金陵,可没一人来接我!下人牵来的马,还被扎了脚,我是骑驴回去的……”
叶勉乐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给叶勉理靴子的丫鬟也笑出声,无奈道:“我的好少爷——上回是您淘气,提前小半个月偷跑回来的,咱们可上哪儿接您去?”
船板搭稳,王府护军们先行下船登岸,将闲杂人等隔在外围。紧接着三人被仆从丫鬟们簇拥着出了船舱。
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庄家族长紧忙率着族人们齐迎了上来,跪伏一地,齐声道:“恭迎亲王回南。”
庄珝几步上前,弯腰扶起曾叔祖和祖父,“两位长辈何必如此,快起来吧。”又冲后头跪着的庄家子弟抬了抬手,“天寒风大,虚礼尽免。今日且先安顿,待回府后再与诸位一叙亲谊。”
庄老太爷颤巍巍地站起身,本想带着族中有头脸的子弟,先和叶勉寒暄两句。
听庄珝这么说,便识趣地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而挥着胳膊一迭声地吩咐小辈们,“快快快!江边湿寒,赶紧服侍王爷和叶小少爷登车!”
岸边马车已排了一长溜,朱轮华盖,青帷油车,前前后后数十辆。丫鬟家丁们,个个穿着簇新的棉袄,手炉、袖笼、毡毯捧在手里,齐齐候在一侧。
码头上原本看热闹的百姓们,见了这稀奇的阵仗,知道是有贵人到了,纷纷让开些,却又不肯走远,三三两两地张望,嬉笑小声议论着。
庄珝、叶勉、庄瑜带着一众护军侍从先行,前呼后拥地往长公主府方向迤逦而去。
庄家的家丁们这才涌上船去,热情地帮着京城公主府的仆役们,搬卸船上的箱笼,你一言我一语地和他们套着近乎。
叶勉趴在车窗上,目不转睛地往外打量着。
金陵城名不虚传呐,果然繁华得不像话!
街道宽阔,两边的商铺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茶叶铺、珠宝楼、酒楼茶馆各家铺子门前皆挑了大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
有个酒楼门面最阔气,上下三层,雕梁画栋,门口还摆着几口大锅,那蒸笼摞得比人都高,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马车里钻。叶勉咽了咽口水,恨不得立马下去尝尝。
车马绕过商街往民坊去,就见有些大户人家还在门口搭了松柏彩楼,上头扎着红绸和绢花,气派非凡。
巷口一群孩童在放爆竹,捂着耳朵又笑又叫,红纸屑炸得满天飞,空气里硫磺味混着食物的香气,说不出的热闹。
叶勉前世来过一回金陵,竟也是在过年的时候,如今重游旧地,看着外头时移世易,不仅感慨万千,眼睛都直了。
庄瑜在金陵渡口灌的那一缸酸醋,还没褪干净,笑话他道:“行了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哪里来的乡里小哥儿,头一回进城呢。”
他想了想又说:“冬狩那日,皇外祖母还提,要把白家姑娘说给我结亲,还好我闹了一场给搅和黄了我可不想娶个北边儿的土包子。”
叶勉回身斜了他一眼,“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白家姑娘可看不上你!”
他看向庄珝说道:“从西山行宫回来,白家兄弟就和我提起过这事,女孩儿家里本就十分不情愿,听说庄瑜私下把婚事拒了,一家子高兴得当晚就把除夕的爆竹给点了!那热闹的街坊邻居还以为他们家提前过年了呢。”
庄瑜脸上挂不住,嗤了一声,“谁稀罕”
叶勉骂他:“不稀罕就少提!本就是太后娘娘私下探探口风,两边都没点头就过去了,你这般口无遮拦,传出去倒像人家姑娘被挑拣过似的,坏了人家名声,小心白家人打上门来!”
马车缓缓拐进长公主府所在的街巷,喧嚣声渐渐被甩在了身后。
遥遥望去,府门巍峨,朱漆铜钉,门楣上高悬着先帝御赐的金匾,上书荣懿长公主府,门前一对石狮子披红挂彩,气派非凡。
巷口处,几名身着玄青袍甲,腰佩长刀的侍卫身姿笔挺,见马车驶来,当即齐齐单膝点地,恭敬行礼。
长公主府府门大开,门前早已聚了一堆人,站在前头翘首张望。
见了马车拐进来,属官们纷纷整理衣冠,拥上前迎亲王驾,管事则小跑回府里通报,“回来了回来了!快去通报殿下!”
巷子里顿时忙碌起来,庄家族亲们也纷纷在后头下了轿子。
属官们在亲王驾前跪地见礼,管事们小心地摆上脚蹬,上前掀车帘。
庄珝叫他们起身后,拉着叶勉的手径直进了府门,庄瑜则自觉地后退半步,跟在他俩身后。
长公主和驸马竟迎至仪门处。
荣懿长公主身上披着绛紫织金大袖披风,领口缀着一圈墨狐毛锋,头上赤金衔珠步摇垂珠累累,不怒自威,一派皇家贵气,雍容不可方物。
驸马在其侧,腰束玉带,面容温和,眉眼间不染尘俗,即便站在气派华贵的长公主身旁,也并不逊色。
庄珝携着叶勉至仪门前,给母亲父亲见礼。
庄家族人们也跟在后头跪地,齐声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我的儿,快起来”
长公主直奔叶勉迎了过去,亲手将他扶起,又细细打量着他,满眼慈爱问道:“这一路上累不累?自你们离了京,本宫就天天惦记着,如今见了你,本宫这心里才算踏实。”
叶勉乖巧道:“劳殿下挂心,这一路顺风顺水,半点不曾累苦。”
长公主亲昵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和庄家族人们寒暄了两句年庆的场面话儿,便把那些人交给驸马去接待了,自己则领着儿子们往后殿款款行去。
第83章 除夕
公主府后殿正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长公主与驸马在上首落座,身后几名侍女低眉顺眼地捧着漆盘,静静侍立。
老太监往堂前正中摆了三个青缎面子的蒲团。
庄珝、叶勉并着庄瑜,三人齐齐跪去蒲团上,正式给长辈叩头行礼。
“儿子给母亲请安,给父亲请安。愿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晚辈叶勉,给殿下请安,给驸马请安。祝您们新春吉祥,岁岁安康。”
长公主笑着抬手:“快起来吧。”
驸马也温和点头:“都是好孩子,快起来。”
几人站起身,庄珝的三弟庄珩,也上前给两位兄长请安,随后又转过身,恭恭敬敬地朝叶勉作了一揖,面带腼腆地开口:“勉哥,欢迎你回金陵。”
叶勉笑着拉过他的手,“我从京城带了好多有意思的玩意儿给你,待会儿你来我这里拿。”
庄珩眼睛一亮,乖巧地点了点头,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欢喜。
长公主笑看着他们兄弟亲热,眼里满是欣慰,转头吩咐道:“把东西呈上来。”
侍女蹲身呈上漆盘,上头摆着四个大红封,长公主招手将儿子们唤至身前,一人赏了一个。
口里打趣道:“你们三个倒会掐日子,偏赶着除夕到家。我原还想着,你们得在路上贪玩,磨蹭到年后才到,这些压岁钱本宫就全给珩哥儿!”
长公主给的压岁钱,自然不会是寻常的银票,叶勉手指悄悄一捻,红封里鼓鼓囊囊,沉甸甸直压手。
庄瑜早站去驸马身侧,迫不及待地拆了红封。
里头有几张大额庄票、一份南洋船队的分红利票、几个铺面儿的房契,他心心念念的一处庄园的地契纸也在里头,乐得他合不拢嘴。
庄瑜正咧着嘴乐呵,扭头就瞥见叶勉手里那个红封,比自己的厚出一倍还有余富,封纸都快撑破了!
他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惊道:“母亲!怎地叶勉的红封比我厚那么多?您也忒偏心了些!”
长公主正在喝茶,头都没抬:“再嚷嚷,明年只给你装俩铜板儿。”
庄瑜倒不在意银钱多寡,只是爱争风,嘴里嘟嘟囔囔,“原先就比不得你大儿子,如今连你大儿媳妇都比不得了”
叶勉见状,还怪不好意思的。
长公主嗔怪地瞪了庄瑜一眼,拉着叶勉坐在身边,安抚道:“勉哥儿别听那混球儿胡咧咧,今儿个过年,你又是头回登门儿,除了压岁钱,自然还得有见面礼,这是规矩。”
说着又打趣道:“况且,这才哪儿到哪儿?明儿个去了他们庄家,才算真格的各房各户都给你备了见面礼,晚上拿回来给我瞧瞧,要是哪一房没上心,看本宫日后给不给他们好脸色?”
“各房都有礼啊?”叶勉听罢,微微有些不安,“这这真能拿吗?”
“只管拿。”
长公主爽利道:“你收了,他们心里才安生。往后什么规矩、什么分寸,你才好以荣南王府主子的身份,与他们分说清楚。从前这些事都是本宫在操持,如今你和珝哥儿都长成了,也该把这摊子事接过去了,让本宫也轻省轻省。”
驸马哭笑不得,“好了,大过年的,不要吓唬孩子。先叫他们回去院子去晦洗尘,养好精神,今儿晚上我们一家人好好守岁迎新。”
庄珝带叶勉暂辞父母,从正堂出来,沿着抄手游廊往侧院走去。
叶勉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使了。
京城的长公主府,他住了这么多年,已是富丽堂皇至极,哪想与金陵这座比起来,竟显得寒酸了几分。
脚下的游廊铺的是水磨方砖,缝里嵌着铜丝,雨天不滑,晴日不尘。廊柱上镶着金漆,上头悬着的灯笼是用蜀锦糊的,金线绣着岁岁平安,穗子坠着米粒大的珍珠,随风轻晃,流光溢彩。
虽是冬日,府里却随处可见绿意葱茏的花草,满目生机,半点不显萧索。
庄珝牵着叶勉的手,七绕八绕,终于摸进了他的院落,穿过一条曲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的楼阁立在院中,飞檐翘角,朱漆雕栏,雄浑大气又不失江南的精致灵秀。
金陵公主府有头脸的下人们都立在院门口候着,齐齐行礼,将两个主子迎了进去。
屋子里已经燃了他们在京城常用的熏香,窗边高几上两尊鎏金铜鹤,嘴里衔着香炉。那鹤身上嵌的不知道是宝石还是琉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叶勉由着侍人为自己解下斗篷,左右打量这屋子里华美的铺拍摆设,不由又是一阵咋舌——怪不得庄瑜时不时就嘲笑他穷酸,眼下看来,人家倒真不是刻薄
这兄弟三个自打出生,就在这等金堆玉砌之中打滚儿,和他们寻常官宦人家相较,压根儿就没活在一个天地。
叶勉纳闷地问庄珝,“京城和金陵两处长公主府,明明都是一样的规制,怎地差了这么多?”
庄珝拿着热帕子擦手,嘴里和他解释道:“虽是一样的规制,但京城府邸是户部拨银子,皇外祖母就算想替母亲修的体面些,可架不住京城规矩多,上有朝廷盯着,下有言官看着,不敢太惹眼。金陵府邸却是庄家拿的银钱,户部管不着,当时在造时,只要在规制内,用料、园林、陈设,什么都尽可着最好的来,自然更奢华气派些。”
侍女恭敬地呈上来两盏茶。
庄珝端起来抿了一口,舌尖滚过茶汤,确认并无太过苦涩,才将剩下的半盏递到叶勉唇边,喂他慢慢喝了下去。
叶勉咽下茶汤后,脸皱巴巴的,庄珝紧忙捻起一颗橘香糖球塞到他嘴里。
“这什么茶啊?”叶勉含着糖问。
“七家茶。江南这边的旧俗,远归或遇晦气,可饮之解厄,里头配有苦丁,入口难免会有些涩口。”庄珝哄他道:“回京城我们就不喝了。”
今日是除夕,白日晚上都有章程。俩人没再磨蹭,径直去了浴殿,用柏枝香汤沐浴净身,洗去旧岁晦气,随后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出来。
府里早已热闹忙起年来,廊下的小厮丫鬟们踩着梯子各处贴福字,门上也新换了门神,秦琼敬德威风凛凛。
庄珝和叶勉一从内室出来,正堂里侯着的夏内监和胡内监,笑盈盈地领着一帮侍童侍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
“给亲王、小少爷拜年,愿二位小爷新年大吉大利,万事顺遂!”
身后众人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喊着吉祥话,有人喊“岁岁安康”,有人喊“吉星高照”,还有人喊“恩爱白头”,闹哄哄的,满堂新春喜气。
压岁钱是早准备好的,每人一个大红荷包,上头绣着五蝠纹,里面装的全是各式金锞子,个个沉手。
侍人们皆欢喜得不得了,庄珝又特意多赏了那个喊“恩爱白头”的侍童一份,顿时惹得众人哄笑起来。
庄珝的院子里正热闹着,外头的小太监小跑进来禀报,“王爷,小少爷,陆家的三少爷来了,正在花厅上候着。”
叶勉一听便乐了:“是小河豚——”说完便急着要去穿外袍,准备往花厅去。
庄珝忙将人拽住,无奈道:“急什么?头发还没干透,吹了风又要头疼。”又吩咐小太监,“将人领来此处吧。”
没一会儿,叶勉就听外头廊子上一阵“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唰”地被掀开。
“叶勉!”陆离峥进门便喊,也不看别人,目光直直落在叶勉身上,像是生怕晚一步人就不见了。
“勉哥!我可算见着你了!”陆离峥咧着嘴乐。
叶勉也激动地迎上去,“你这小子!怎么今儿就跑来了?”
“我特地交代了下人,这几日守在公主府门前,方才你们仪仗一进巷子,我就得了信。”
陆离峥几下脱了身上沾了寒气的披风,兴奋地抱住叶勉的腰,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可想死我了!”
庄珝把茶盏撂在案几上,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离峥松开手,扭头对着庄珝敷衍道:“也想庄珝哥了。”说完便又转回去,对着叶勉傻乐。
叶勉拉着他去一旁坐下,侍女上了热茶,陆离峥坐下后只抿了一口,就开始和叶勉滔滔不绝——先回忆过去,再吐槽眼下,最后绝望未来。
陆离峥一年半以前,在国子学坐监期满,直接荫生入仕,如今在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任职,隶属礼部。
俩人虽一年半未再见过,书信却从未间断过。
当年金陵国子学派了二十名学子去京城读书,到了京城,那些本地学子自成圈子,抱团欺负他们这些南边来的,他们日子过得十分不好受。陆离峥年纪最小,每天晚上都偷偷哭一场。
后来还是叶勉护着他,带他一点点融入北方学子之中。
陆离峥眉飞色舞地回忆起他们一起读国子学时,叶勉带他逃学去逛集,叶勉带他回家过中秋,到了冬日,叶勉每天都在他学屋外面的雪人身上,插一圈他最爱吃的冰糖芦葫,惹得同窗们酸妒不已。
陆离峥说到最后都快哭了,他自打国子学坐监期满,回到金陵,最想的就是叶勉!
如今入仕为官,可再没人对他这般好了。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里,从上官到同僚,全是贱人。
陆离峥因离开金陵四年,家里兄弟们与他不大亲厚。他在衙门受了气、遇到难处,还是喜欢写信给叶勉。前半年那阵子,一铺开信纸,眼泪就止不住往下砸。
去岁叶勉自己备考正紧,却依旧耐心地一封封给他回信,教他如何拍上司马屁,如何和同僚相处。
待今年,叶勉自己也入了仕,还特意走了礼部柳尚书的关系,“提点”他的上官多照应他几分。
今天是过年,陆离峥倒不怕自家长辈骂他,却不好过甚叨扰长公主府。
他拉着叶勉亲亲热热说了一会子话,又约好了后头见面的日子,便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起身告辞了。
陆离峥走后,庄珝摇头失笑。当年他初封郡王进京,陆离峥见了他,活像见到救命稻草,整日跟在他后面叫“庄珝哥”。如今再见面,拢共就拿正眼瞧了他两回,已满心都是叶勉了。
午时一到,长公主府门前便噼里啪啦地放起爆竹来,红纸屑铺了一地。
紧接着,管事带着几个小厮抬出两大筐铜钱,朝巷子里一把把撒出去,铜钱叮当落在红纸屑里。这叫“满地碎金”,寓意财源滚滚,福气满街。
巷子里的孩子们,穿着崭新的棉袄一拥而上,蹲在地上抢得欢天喜地。手脚快的一天能捡好几家,攒下来的铜板儿,能买半年的糖糕!
按规制,长公主府内不得设立祭祀皇祖的家庙祠堂,不过府里也不用祭祀庄家祖先。
故而只在院中设了香坛,长公主领着驸马和儿子们朝着京城方向燃香,遥拜帝陵。
供案上鲜花果品罗列,长公主拈香在前,驸马在其侧,庄珝、叶勉、庄瑜、庄珩依次排在后头。长公主将香举至额前,躬身三拜,身后众人跟着磕头伏拜。
除夕这日,府里的饭食只有一顿正经的。
晚上的年夜饭讲究“大饮大嚼”才吉利,因而府里晌午并无大宴。
一家人团团围坐,桌上摆着百事大吉盒,里头装着柿饼、桂圆、栗子、熟枣、吉祥糕,还有驴肉馅儿的点心叫“嚼鬼”,也是取个驱邪的口彩。
长公主府里养着一班小戏,堂外早早搭了戏台,过年自然是要唱几出应景的戏。《满床笏》、《龙凤呈祥》、《仙官庆会》,锣鼓一响,满堂喜气。
叶勉不大听得懂南边的腔调,庄珝便与他头挨着头,低声给他讲剧情。
到了天黑吉时,正堂里数盏琉璃宫灯高悬,红烛煌煌,照得满堂亮如白昼。
外头街巷的爆竹声已经响成一片,夹杂着孩童的尖叫声和狗吠,热闹得几乎听不清人说话。
丫鬟们端着膳菜流水似的上来,山珍海味、冷盘热炒、蒸煮煎炸,一道道摆得满满登登。
屠苏酒斟满,长公主举杯,满堂起身。这屠苏酒辛辣中带着药香,叶勉是头一回喝,抿了一口便捏着鼻子灌下去,惹得众人都笑出声。
长公主亲自给叶勉布了几筷子菜,高兴道:“在金陵过年有一处甚好,街上早早便能热闹起来。咱们京城元宵那日才有灯会,金陵是初八,那日叫上灯节,一直要热闹到正月十八才下灯。”
叶勉听罢也十分开怀,因着他公务繁忙,初十就得启程回京城,正遗憾赶不上他们的元宵灯会。
他不是拘谨的人,也连连为公主和驸马布菜,笑道:“早便听说金陵灯会天下一绝,满城灯火如昼,殿下,上灯节那日,咱们一起看灯去!”
长公主莞尔,“本宫可不和你们一起去,你们年轻人自己耍去。”
驸马也玩笑道:“我也不与你们去,我和你母亲年年都一起看灯,今年也不许你们跟着。”
长公主捂着嘴乐。
“哦~~~~”
几个年轻人被喂了一嘴狗粮,都怪叫起来,庄瑜龇牙咧嘴,“又来了!”惹得长公主笑骂着拍了他一巴掌。
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正堂的槅扇门大开,炭火盆被下人们搬到了门口廊下,吉祥果点摆了一大桌子。长公主和驸马披上毛斗篷,移去桌旁品茶。
院当中的一棵灯笼树上,一筒筒烟花绑在上头,叶勉带着庄珩一起持香,点燃后撒腿就跑。
身后火花如瀑布般从树上垂落,银光闪烁,倾泻而下,映得满院生辉。
府里家生仆役的孩子们全被放了进来,蹦高着拍手叫好。
庄瑜使坏,点了一堆“地老鼠”,那烟花在地上急速旋转,喷着火星,满院乱窜,吓得小孩子们尖叫着乱躲,你推我挤,笑作一团。
胆子大的大孩子们跟着叶勉去放“双响”,半空中炸开,震得人耳朵生疼。文静些的手里举着“滴滴金”,满院子都是金色的光痕在夜色中乱窜。
叶勉最喜欢玩树上高高挂着的花盒,点燃绽开后,有的是“金菊吐蕊”,有的是“葡萄满架”,花火层层叠叠,流光溢彩,像是满树繁花盛开了一样。
侍童侍女们全都围着他叫好,叶勉更来劲了,闹得额头浸汗顾不得擦,拿着燃香又去点那个“比翼连枝”,哪想那细绳捻子燃到最上头突然断了。
叶勉手里举着香,满脸茫然。
几个小丫鬟都捂嘴笑了起来。庄瑜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乐,“哑了哑了!”
叶勉不服气,蹦高着去点剩下的线捻,奈何跳了好几下,还是差了一大截。
庄珝见状,从身后把他抱了起来,叶勉胳膊举直了,却依旧差一段。
庄瑜在后头笑得更加嚣张。
叶勉急得叫侍童去摞桌椅,长公主也正看笑话,闻言忙出声阻拦,“可不许!摔了怎么好?”
叶勉满脸不甘,庄珝忽然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上来。”
周围顿时一静,叶勉都急红眼了,不客气地跨了上去,庄珝一手扶着他的腿,一手撑着他的手掌,稳稳地起身将他驮在脖颈上。
庄瑜带着庄珩和侍童侍女们嗷嗷怪叫起哄,满院子炸锅似的沸反盈天,廊下几个严肃的老嬷嬷也捂着嘴乐。
“哎呀!”连长公主都捂了下眼睛,笑着嗔道:“这孩子——”
叶勉举着香往线捻上一凑,嗤的一声,“比翼连枝”的花盒被点着——
两道金色火花喷出,在半空中缠绕交织,如比翼鸟并肩而飞,又像连理枝交错而生。
叶勉仰着头,眼里映着金灿灿的光。
长公主也忍不住拍手,“这个好!好看又吉利!”
驸马笑着去牵长公主的手。
第84章 拜年
正月初一,晨光初亮,庄府门前已是车马如流,轿子如云。
族亲们每房都携着几大车的年礼而至,管事手里的礼单摞得老高,仆从们卸货的卸货,登记的登记。车上码着锦缎绸罗、金银器皿,箱笼上系着红绸,晨光里晃得人眼花。
按礼数,出嫁的女儿本该初二才回娘家拜年,可今日荣南亲王要来府上,各房的姑奶奶们便也顾不得规矩,初一就带着女婿、外孙们匆匆往回赶。
夫家那边非但没有半句阻拦,反倒一个劲儿地催着早些出门。都盼着能借着这趟拜年,和王府攀上几分香火情分。
街坊四邻驻足看热闹,无不艳羡道:“这才是正往高处走的人家,顶顶兴旺的光景呐!”
庄老太爷穿着簇新的紫红团花袍,带着几位族老,精神矍铄地端坐在正堂上,瞧着外头满堂宾客,红光满面。
金陵各大商号的东家,不便在今日登门叨扰,却也早早遣了管事送了年礼。
庄老太爷随手翻了两下礼单,吩咐管事:“叫几个妥帖的小厮再往前去迎迎。”
管事忙回话,“回老太爷,早早就在公主府外头安排了人,车驾一动,他们即刻飞马回来禀报。”
正说着,廊下一个小厮小跑着来回话,“老太爷,亲王仪驾动了,估摸着再过两刻钟就到!”
庄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几位族老也站起身,“走吧,我们出去迎去!”
庄府门前噼里啪啦响起爆竹声。
荣南亲王的车驾缓缓停稳,庄府的小辈们忙前忙后,亲自去放置脚凳、弯腰掀车帘。
今日是初一,驸马要陪公主过年,因而只有庄珝带着叶勉和庄瑜、庄珩来了庄府。
几人被庄氏族人簇拥着,殷勤地迎进正堂。
庄珝坐在上首,庄老太爷先领着阖府族人,依着规矩行大礼参拜。
庄珝受了礼后,携着叶勉走到庄老太爷和祖父跟前,弯腰揖了个家礼。
庄老太爷紧忙伸手扶住,连声道:“可不敢!快起来快起来!”
一番见礼寒暄,庄老太爷拄着拐杖,亲自带着叶勉认人,一一指给他看:“这是你大伯公,这是三叔公,这是五叔公。”
叶勉挨个拱手行礼接着是各房的长辈,堂伯、堂叔、堂舅,乌泱泱一屋子人。
叶勉就感觉自己眼前走马灯似的过着人,看的他眼花缭乱。
他可算见识到什么是人口兴旺的大族人家了,这一房那一房,这一支那一支,七亲八戚,辈分复杂的像老树盘根,数不清有多少根须。
认完了男客这边,早有几位珠翠金钗满头的夫人候在门口,满脸堆笑地领着叶勉去后院。
后院正厅中,庄太夫人带着十来个太太、夫人候在门口。
依旧是庄珝先受她们的礼,才带着叶勉行家礼。
厅里珠翠环绕,衣香鬓影,女眷们比男人们更擅暖场热络。这个喊叶勉“侄儿”,那个叫“外甥”,满屋子笑语。
女眷这处,自然不能让叶勉白白叫人,各房的见面红封儿都在这些主母手里,一个接一个地往他怀里塞,收的叶勉手软。
红封儿个个鼓鼓囊囊,庄瑜眼气,酸道:“早先就说让你带个笸箩来,你还不信,这下好了,两手都抱不住了吧?”
女眷们哄声笑开,庄瑜的二婶娘笑他:“日后你和珩哥儿把媳妇带回来,婶娘也给包大的!”
庄太夫人满鬓满白,抓着叶勉的手坐在她身边,不肯松开,左一句右一句地吩咐丫鬟,给他抓糖拿点心,沏最好的雨花茶。
屋子里的婆子丫鬟们,也都一身新制的冬衣,头上戴金钗,手上挂碧镯,格外精神体面,皆殷勤地围在叶勉身边,递手炉、捧茶盏,十分恭顺。
庄珝的大伯娘坐去叶勉另一边,笑盈盈说道:“前几年,我还与太夫人私下嘀咕,咱们珝哥儿这等品貌人才,心气儿又那般的高,可上哪里找可心的媳妇去?除非能去天上扯个神仙下来,不然,将来不得当一辈子旷夫啊?”
说到这儿,她满眼欢喜地端详着叶勉,赞叹道:“如今啊,我才知道这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可不就让他从天上扯了个下来——”
厅里女眷们都笑得前仰后合,纷纷赞道:“可不就是——瞧瞧这眉眼,跟画儿上描出来的似的。”
叶勉被长辈们调笑得耳朵尖微红,庄珝坐在一旁,嘴角微微扬起,也不替他解围。
今日要在庄家吃两宴。
午宴设在正堂,庄老太爷领着族老们作陪,席面儿一点不比长公主府里的差,南肴北馔、海陆并陈,应有尽有。
席间叶勉和庄珝都饮了酒,宴后,庄家小辈领着二人去早已备好的院落歇晌。
院子清幽静谧,一草一木都透着讲究,屋内陈设也件件精致,可见主人用心。
庄家几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少爷,一边往回走,一边挤眉弄眼地偷笑。
其中一个忍不住艳羡说道:“做三叔的儿子可真好,能娶那么好看的媳妇”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反驳他道:“哪里是做三叔的儿子好?分明是做长公主的长子好!若是珝哥也与瑜哥一样,空有银钱,没有爵位,你看那美人还肯正眼看他吗?”
有人附和他,“就是!怪不得我爹娘整日逼着我读书,咱们若一辈子只做个商户,便是家里再有钱也没用,哪里能得那样的人物青睐?说到底,终究还是得有权势才行……”
又有人笑他们,“你们仨怎么也好起南风来了?”
“啧——若能娶到这般好看的媳妇,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便是不是人,是鬼,我也能凑合!”
叶勉和庄珝合衣小憩了一个时辰便起来了。
庄家人知道叶勉性子活泼,连派来的小丫鬟都伶俐讨喜,说话蹦豆子似的脆生生。
他和那小丫鬟一起在廊下逗鹦哥儿,俩人一鸟,嘻嘻哈哈,十分欢快热闹。
哪想,晚宴前庄家就把那小丫鬟的身契给他俩送来了,说是让她跟着回京城,给叶勉做个贴身使唤的侍女,把叶勉吓得一激灵,张口就要拒绝。
庄珝捏了下他的手,示意他别急着出声,叶勉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管事离开后,叶勉忙道:“这哪行?快把身契给人退回去,这个小丫鬟虽是奴籍,但一瞧就是在父母身边娇惯长大的,就这么把人带回京城,不敢说造孽,可也忒不厚道了。”
“跟去京城荣南王府算什么造孽?”
坐在廊子摇椅上晒阳的庄瑜,手里抓着一把南瓜籽儿,一边磕一边接话。
“那丫头虽在金陵父母兄弟齐全,可他们一家子都是家生子,再过上两年,少不得要配小厮,好些能配个管事,生下的孩子也世世为奴籍。跟了你走却不同近身侍奉你们的侍女,公主府里的低阶属官们都抢着求娶。待她大了,你放了她籍,她翻身就是官太太,将来儿孙能读书,能科举,运气好还能搏个诰命呢,不比留在金陵父母身边强?”
庄瑜跟庄家一向亲近,少不得要为他们说话,又劝道:“安心收了吧,这是四下都落好处的事。你们远远在京城,曾祖父他们一直怕和你们情分淡了,你收了他们的人,老人家们心里才安生,不然又得天天瞎琢么”
晚上去赴席前,庄家就给那小丫鬟一大家子都抬了等,庄太夫人将她唤至身前,嘱咐又嘱咐,女眷们也笑着赞她长相福气,纷纷赏了装着金银裸子的荷包。
小丫鬟一大家子都喜得什么似的,一个劲儿地念叨“菩萨保佑”,她自己个儿也是高兴的满脸通红。叶勉在一旁看了,便没再说什么。
庄瑜凑他耳边揶揄:“各人有各路,都机灵着呢别以为就你最聪明!”
在庄家用过晚宴,外头天已大黑,灯笼从府门一路挂到巷口。
庄老太爷领着族人们,毕恭毕敬地站在府门外,目送亲王车驾离去。
金陵公主府。
长公主见庄瑜拉着脸回来了,奇怪问道:“你哥和勉哥儿呢?”
庄瑜没好气,“俩人自己个儿出去玩了!真是不像话!大晚上的,就只带了两个侍卫!”连他也不带!
长公主没忍住笑出声,知道二儿子这是半路被人踹下车了。
庄珩也鼓着腮帮子,眼尾耷拉着,他这么乖,从不像二哥那般烦人,怎么连他一起踹下去了呢?
初一的金陵,年味正浓。
叶勉和庄珝没再乘车,俩人像普通小情侣一样,一手十指相扣,一手捧着炒栗子,走街串巷。
秦淮河上灯船如织,流光溢彩,千百盏荷花灯星星点点地缀于其间,灯影随波荡漾,恍若银河碎星浮在水面。
两岸数座鳌山,灯棚搭的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层层叠叠的彩灯错落堆在一起,辉煌的灯火明灭闪烁,光晕交织,将十里秦淮照得如白昼一般。
叶勉的眼睛都不够看了。
俩人走在长街上,花灯繁密得令人目不暇接,从街头到巷尾,铺天盖地,将两旁朱阁飞檐都染透了。
整个金陵,灯海光浪翻涌,一眼望不到头。
叶勉买了一盏青色虾鳌灯、一盏螃蟹灯,还是不足性,又要去买白羽仙鹤灯。
巷口上,百戏班子正在演灯影戏,卖甜年糕的、卖面人的、卖风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手里提着兔儿灯、金鱼灯,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比谁的灯更亮更好看,叽叽喳喳地笑闹成一团。
叶勉货比三家,挑了一盏最精神的仙鹤灯,从庄珝腰间的荷包里掏了二钱银子递过去。
老板笑眯眯地收了,又多送了他一截儿蜡烛。
嘴里叨咕着,“小公子人长得俏,眼光也好!老汉这白鹤灯是整条街上独一份儿,那白羽都是我家小女用鸽子毛一根根粘上去的,着实费功夫呐!”
叶勉得意地冲庄珝一笑,“听见没?我就说这家的白鹤最精巧!”
说完又问老汉,“老板,你们金陵不是初八才是上灯节吗?怎地初一就这般热闹?”
“今日可不是官府上灯!”老板笑呵呵道:“小公子有所不知,今儿晚上,整个金陵城的花灯,从河里到岸上,全都是荣南亲王出钱置办的哩!”
“灯亮了人就多,城里便热闹,咱们做买卖的,谁不想多赚几天钱?这不,大家都跟着出来摆摊来啦。”
叶勉听罢,手里的炒栗子差点没拿稳,瞪圆了眼睛看向身后的庄珝。
十里秦淮璀璨如昼,满城灯火在他身后铺开,庄珝站在光影里,也在眉目温柔地回望着叶勉,摇曳的灯影映得他半边脸颊明明暗暗。
叶勉半晌没说出话,庄珝眼底泛起温存的笑意,偷偷捏了捏他的指尖。
夜半子时,翠梧山的宝福寺却热闹非凡,香客们提着灯笼,都抢来烧“开岁香”,人群沿着山道络绎不绝。
庙里香火烟气缭绕,叶勉跟着庄珝挤在一群善男信女中,在佛前虔诚许愿,跪拜上香。
宝福寺里出来,已是凌晨,山路两侧挂满红彤彤的灯笼,远远望去一条长龙。
庄珝背着叶勉,一步一步朝山上行去,与杂闹下山的人群背道而驰。
翠梧山的山顶有处别苑,是庄珝的私产,院子不大,却清幽风雅,白墙黛瓦,隐在松竹之间。
俩人依偎着坐在院子的石阶上,身上披着同一件大氅。
头顶是满天繁星,脚下是金陵城满城花灯,明辉熠熠,彼此交织,天上与尘世的光海竟似连成一片。
庄珝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裹紧氅衣,柔声问:“冷不冷?”
“不冷,我们再看会儿呗。”
“灯又不会跑,初一到初十都给你亮着。”
叶勉微讶,“每晚都有啊?”
庄珝“嗯”了一声,下巴轻抵在叶勉的头顶心,温声问他:“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京城第一回的七夕兰夜幽会?”
“自然记得”叶勉好笑道:“那时候咱俩还没相好!我原本和兄弟们约好了出去玩,你偏要跟着,还把我拖进宫,拿圣上和太后她老人家压我,小小年纪,就那般鸡贼!”
庄珝坦然受下,语气理直气壮,“我‘小小年纪’时,不用些手段,你早让人给抢跑了。”
叶勉闻言也笑出声。
庄珝又低头看着他,认真说道:“那天七夕兰夜,我便许过你——你随我回家,金陵所有的花灯都是你的。”
叶勉听罢,心里像是化开了一块温软的糖,甜得他耳尖都泛了热。
子丑交替之时,庙里钟声悠沉,一声声在山谷里荡开。
庄珝从身上摸出一枚玉佩,塞进叶勉手里。
“新年礼物。”
“还有礼物啊?”
叶勉摊开手心,将玉佩凑到灯笼下细看。
竟是快罕见的双色玉,一面丹红似火,刻着朝霞,一面烟紫如雾,雕着暮云,两色缠绵相依。
两面各刻着四个小字——
朝朝暮暮岁岁相依
叶勉心口滚烫,甜蜜的冒泡。他冷不丁地见到俩人的枕边情话,被刻成誓言,正儿八经地捧到眼前,有些感动又有些不知所错。
叶勉故作镇定道:“那可说好了啊,将来我老了,变成小老头儿,你也得守着我,少一天都不算朝朝暮暮!”
庄珝语气认真,与他轻誓,“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勉勉。乖了、闹了,老了、走不动了,都是”
叶勉欢喜地眉眼弯弯,冲着灯笼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两行小字,看着看着,突然又伤感起来,怅惘叹道:“可人生不过百年,能有多少个朝暮呢?”
叶勉性子向来疏朗,从不琢磨这些,可今夜不知怎的,忽然就想得深了。
两个人再好,也不过百年光景,纵躲得过“生离”,却逃不过“死别”这念头一出来,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脱口道:“你可不许走我前头!”
他一想到庄珝终有一天,会因为生老病死而离他而去,心口便泛起一阵钝痛,酸涩难当。
叶勉钻了牛角尖,又慌张找补道:“不对不对,我也不能走你前头!要是我先没了,剩你一个人……你肯定受不住,我才不让你受那个罪。”
庄珝沉默了一瞬,许久才听他温声说道:“不怕。我若先你一步离去,便先去那头把咱们的家布置好。你在这世间只管逍遥自在地了过余生,待最后一盏灯灭了,我便接你回家。”
“要是你先走了”庄珝拢紧手臂,温热的唇瓣带着怜惜,印在他的眉心,安抚他道:“也不用怕,你就在黄泉路口蹲几天等我,别乱跑待我在这头把你料理妥当了,就去寻你,绝不让你一个人孤伶伶走黄泉。”
叶勉听他这么说,鼻头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却没好气道:“你少胡说八道!谁要在路口等你了?你得好好活到一万岁,哪儿都不许去!”
叶勉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庄珝忙去哄他,一边用掌心在他脊背上轻轻拍抚,一边吻去他脸上的泪痕。
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脆,叶勉渐渐止了泪,脸埋在他肩膀上。
叶勉隔着衣料感受着庄珝掌心的温度,闷声道:“都怪你!大过年的,提什么生啊死啊的?”
他不讲理地倒打一耙,全然不提是他自己先起的话头。
庄珝惯着他,和他作歉。
叶勉不好意思起来,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道:“明儿个晚些下山,我方才瞧见厨房门口堆着不少菜蔬,晌午我来掌勺,给你露一手。”
庄珝送了他这般用心的新年礼,他也不能差事儿
叶勉打算明日在灶台前大显身手,锅铲抡出火星子来,也得给他整治满满一桌小炒儿。
庄珝听罢却摇头,“灶上的下人带的少,没人给你烧火打下手。”
叶勉一怔,“方才进院子时,灶房门口就站着好几个厨娘,还跟咱们行礼来着。”
“那是给我们烧洗澡水的,山上用热水,不比府里方便。”
“那也用不着那么多人烧水啊”叶勉失笑,“就这一晚上,咱能洗几回?”
庄珝舔了舔嘴唇,看着他一言不发,原本搭在他脊背的掌心悄然下移在他尾骨处,带着几分力度揉挲,透着暗示意味十足的狎昵。
叶勉咂么出味儿来,恍然了悟。
“……今晚啊?”
合着,这是不想点菜,想点厨子
叶勉仰起脸问他,“庄峥澜啊今天这一套套的,谋划了不少时日吧?”
又是月下约会、又是满城花灯的、再又山顶别苑、誓言佩玉……好嘛,绕了这么大一圈儿,在这儿等着他呢。
庄珝笑了笑并未出言反驳,只把他往怀里托了托,随即将人打横抱起。
山房的寝卧里,几个炭火熏笼将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叶勉沐浴完,身上未及披寝衣,就被庄珝直接塞进锦被里。
他自是知晓一会儿要做什么,也懒得矫情和庄珝要衣裳,只把被子裹得死紧,伸出半截雪白的胳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榻上的那几个小瓷瓶。
“怎么带了这么多?”叶勉故作轻松地没话找话。
庄珝拿着干巾,耐着性子替他一点点拭去发尾的水汽,抬眸看了他一眼,如实道:“怕不够用。”
叶勉:“!!!”
“胡想什么?”庄珝被他这副惊惶的模样惹得无奈,语气愈发温和:“我岂是那样不知轻重的人?你第一回,府医特意叮嘱要多用些。”
叶勉松了口气。
庄珝无奈,将巾帕随手搁去榻边。顺势倾身压近,将叶勉连人带被一起拢在怀里,又缓缓带着他侧倚在一旁的大迎枕上,低低笑问:“这么怕啊?”
临到这个时候,叶勉也不想和他逞强,轻轻点了点头。
俩人正值年少,难免每日帐中亲密,可因顾着身子,他从未尽数做全,去承受这一步。
庄珝自然也察觉到叶勉的惶惶不安,耳鬓厮磨、温言软语地哄了他半晌。随后半支起身子,从床头暗格里取出一条柔软的绸帕,轻覆在叶勉的眼上。
“做什么——”
视线骤然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叶勉下意识去掀帕子,却被庄珝扣住手腕,微凉的指腹顺着他的腕骨缓缓摩挲至指尖,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怕,信我”
庄珝搂着他侧躺在枕上,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顺着他的锁骨,在他身前缓缓流连,动作轻柔无比,浅尝辄止叶勉被这若有似无的触感惹得呼吸微滞。
庄珝微微支起身子,唇瓣悬停在叶勉唇角上方,欲落未落,任由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反复交缠,似吻非吻地撩拨着。他垂着眼眸,视线紧盯着叶勉微张的唇瓣,直到身下人在他掌心下轻哼一声后,才俯身将那抹柔软吞没。
他掩起自己的欲望和急迫,吻得极尽温柔和耐心,一点点去抚平叶勉的不安和防备。素帕遮目,叶勉什么都看不见,却能顺着唇齿间的温热感受到庄珝的抚慰与温存。
正恍惚间,唇上忽地一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庄珝便再次压了下来,一股清冽的酒香伴着呼吸逼近。
庄珝将酒液压在舌底,低头含住叶勉的唇瓣,顺着齿间一点一点地哺进他的口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叶勉难耐的承受着这份绵长又缱绻的哺喂,本能地抬起双臂,环住庄珝的脖颈。
“真乖”庄珝在他耳边喟叹着夸他。
锦被被打开,肌肤欺霜赛雪,庄珝贪婪地俯下身。
叶勉纤细的脚踝上落下一片湿热,气息喷洒在足尖上,碰触轻如羽毛,却细细密密,一路往上攀延,小腿、膝窝……每经过一处,都留下一片潮湿,酥麻不已,大腿内侧的肌肤薄而敏感,叶勉不受控制地绷紧,却被有力的手掌稳稳握住撑开,气息和湿热故意在那处流连,一下一下反复辗转。
檐下灯笼的光影在外头轻轻摇曳,窗纸上两个交叠的人影也跟着忽明忽暗。
榻上铺着的锦褥被揉出褶皱,梅花味的药脂被体温化开,散出淡淡的草药香气,香炉里的沉水香不甘寂寞地缠上来,甜与苦搅在一处,在满室暧昧中浮浮沉沉,越来越浓。
窗外的月影凝固在窗棂上,似被这满室旖旎绊住了脚步,看着那两道渐渐融为一体的身影,迟迟不肯移开。
第85章 中插番外——现代珝勉篇
盛夏傍晚,太阳下山,暑气却依旧没散,风都是热的。
庄珝的车子停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对面,隔着车窗看着那边人来人往。
小区铁门大敞着,下班的、接孩子的、拎菜的,正一股脑地往里挤,电瓶车喇叭和一旁广场舞的音响搅在一起,到处都闹哄哄。
庄珝今天是来接叶勉回他身边的。
上一世在大文朝,叶勉和他都算长寿,俩人携手年年岁岁,共赴白头。
最后,是叶勉先他一步死亡,没有痛苦,却也毫无征兆
那日一早,他握着他的手,百般轻哄,温声软语,却怎么都唤不醒他。
满府仆役哀恸欲绝,他虽深陷巨悲,心底却悄然生出一丝庆幸。
他的勉勉被他娇惯着宠了一生,岁月虽添了白发,性子却愈发如孩童般纯粹,一丝委屈都受不得。
若自己先走了,留他独自面对这世间孤寂,他定是受不住这般凄苦。自己在九泉下,纵是心疼入骨,急煞肝肠,怕也无可奈何。
庄珝原本以为,自己几日后要用些手段,才能去陪他。
可不过两日,他便知晓不必——原来人悲伤到肝肠寸断的地步,竟能真切地感受到,生命一丝一缕地从躯壳里抽离。
大文朝的帝王一生勤勉,为将大文从积弊丛生的泥潭中拉回正轨,宵衣旰食,从无一日懈怠。
他知晓叶勉薨逝后,辍朝停政,亲至府中,哭得几度昏厥。
庄珝将他们二人的身后事,悉数托付给他。
他每日在灵堂里抱着叶勉,为他擦脸、擦手,伏在他耳畔,轻声呢喃着那些未尽的情话,许诺来生还要与他长相厮守。
终在第七日,他如愿地与他一起躺进那副早就备好双人棺。
他们二人十指相扣,相拥相依,等待骨血相融,任凭岁月流转,再不分离。
庄珝闭眼后,便见到他的勉勉乖乖地蹲在黄泉路口,还是那年冬日他们初见时的少年模样,眉眼清澈,带着几分青涩。
他一看到他,眼睛就弯成两道月牙,站起身欢快地朝他扑了过来。
*
小区的一幢楼房里,叶勉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
他高考落榜了。
这几天,爸妈的数落就没停过。他爸更是指着他的鼻子骂,说他自不量力,心比天高,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学他哥报考京大,这下好了,他的脸都被丢尽了。
叶勉打成绩出来那日就很难过,也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早做好了心里准备。可他爸当着亲戚的面,戳穿他“攀比”“模仿”他哥的小心思时,他还是难为情到了极点,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东施效颦的小丑。
客厅里,有亲戚正在他家做客,要是换作平时,他一定会乖乖坐在外面,陪着爸妈一起待客。
可这几天,他爸一见着亲戚,就要拿他高考落榜的事当话茬,翻来复去地贬损他,他实在是烦了!
叶勉难受得不行,嘴里一直小声嘟囔着,反反复复地劝自己别往心里去。可按在游戏按键上的手指,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
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班级群里有人在艾特他。他没理,依旧低头抱着游戏机玩。
这几日同学群里十分热闹,大家要么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分数和即将奔赴的大学,要么疯狂晒毕业旅行的风景照。
还有几个丑八怪平时就嫉妒班里女同学喜欢和他玩,暗地里一直说他酸话,这几天没少阴阳怪气他。
手机锁屏上不停地提示有同学在群里发照片,叶勉瞥了一眼,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想去毕业旅行,可他最近的零花钱都花光了。他爸这几天看他正不顺眼,也不提给他“续费”的事,他也不敢张嘴要叶勉现在兜里干净地连根冰棍儿都买不起。
他正郁闷着,就见手机又震动起来,竟是个未知来电。
叶勉迟疑了一下,摘下头上的耳机,按下接听键。
他刚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对面是谁,听筒里已传来一声轻唤。
“勉勉——”
“啊——啊?”叶勉懵了一下,这谁啊?还叫他小名
“你是谁啊?”
“周许。”
“哎呀,是你啊!”叶勉的声音一下子轻快了起来,高兴地问他:“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周许是他高中同学,他请他吃了两年的鸡蛋灌饼呢,高三的时候,这人要回原籍高考,便转学离开了。
俩人关系还不错,但周许家里实在是穷,连手机也买不起,所以临走前,也没能给大家留个电话号码,只和叶勉说,高考后一定会回来找他。
“你现在在哪儿?这是你手机号?怎么突然找我?”叶勉语气热切,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庄珝在电话对面,耐心地回答他。
“我在你家楼下。”
“是我手机号”
“我想带你去毕业旅行。”
叶勉前面还挺高兴,听到最后一句,微微有些窘迫他现在穷得共享单车都扫不了,最多能去小区楼下溜达溜达。
“那个……”叶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语气里透着几分坦诚的无奈,“哥们儿最近手头紧得很,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下来,咱们好好聊聊天。毕业旅行,我就不陪你了。”
“无碍,不用你花钱,我请你。”
叶勉愣住了,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那哪行啊!”
“我有很多钱,你不用担心。”庄珝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子,“我已经把你的机票都订好了,你要是不去,这钱可就白白浪费了。”
“什么?”叶勉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乖,你看下短信。”
叶勉一头雾水地点开手机短信箱。果然,几分钟前收到了一条新消息,里面附带着一张图片。他放大一看,是一张清晰的机票截图,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身份证号和目的地。
那目的地,他听都没听过,看着像个海岛的名字。
“你没和我恶作剧吧?”叶勉满眼不可思议。
“没有——”庄珝耐心哄他,“明天晚上的飞机,你现在收拾行李,我上楼去接你。”
“那那你先上来?”叶勉懵懵道。
“好,你现在乖乖等我。”
挂断电话后,叶勉也没太当真,觉着八成是周许在搞恶作剧逗他玩。可若万一不是呢?叶勉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他确实想暂时离开这个家,出去两天透口气。
这个小区已经是十几年前的房子了,层数不高,也没有电梯。楼道里墙皮有些脱落,声控灯时好时坏,空气中还混杂着各家各户飘出的油烟饭菜味。
庄珝踩着狭窄的台阶,看着地上堆着的杂物,对叶勉这一世的家人更为不满。
按下门铃,不一会儿,门内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拖鞋声,紧接着“咔哒”一声,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颗毛绒绒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叶勉这两天一直闷在屋里没出门,头发跟个鸟窝似的,知道要见人,刚还拿手扒拉了两下,只是仍有几撮呆毛在翘着。
他探出头,目光落到庄珝脸上,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唇角随之扬起。
庄珝定定地看着叶勉,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自上一世诀别,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再次见到他的勉勉。
庄珝怕吓到他,站在原地,克制到身子发僵,才没伸手去抱他。
叶勉看到门外的庄珝,也有些震惊,一年不见,这人居然变了这么多。
之前瘦瘦高高的,如今精壮了许多,宽肩长腿,身上穿着质感极佳的商务长裤和挺括的黑衬衫,跟平面广告上的男模似的。
叶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老哥买给他的居家睡衣,短袖短裤,衣襟上还印了个幼稚的大嘴鳄鱼,不由有些不自在——
他平时在外头,也收拾得帅着呢,追求者能绕小区一圈。
庄珝将万般情绪压入喉底,目光一寸寸掠过少年的熟悉的眉眼,终是抬手,在他发顶轻揉了一下,“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叶勉不好意思地在头上又胡抓了两把,“今天还没洗头”
客厅里,叶父叶母大声询问,“小勉,是谁啊?”
叶勉忙转头应声,“我同学来了!”
叶勉将庄珝匆匆拉进了自己的卧室。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刻,客厅里叶父毫不掩饰的抱怨声,清晰地钻进了庄珝的耳朵里:“我们家老二就是心大,我要是他,早躲起来没脸见人了,居然还惦记着和同学玩呢……”
叶勉虽有些尴尬,但还是坦诚和他解释,“我高考分数不够,落榜了。”
庄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嗯,我也落榜了所以我想找你一起出去走走,散散心。”
叶勉震惊地瞪大眼睛,张口欲言又止,他太清楚高考失利有多痛苦,可现在还摸不清周许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也不敢张口胡问。
庄珝看了看四周,也急着带叶勉离开他的小狗窝。他收回视线,看着叶勉开口:“还没收拾行李,就别收了,带上身份证和护照,其他交给我。”
叶勉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邪,居然真的只拿了证件,稀里糊涂地背了个小包,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往外走。
周许一年不见,却脱胎换骨一般,眼里没了少年人的青涩,眼神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跟自己说话时,总带着那种哄小孩般的纵容与耐心,而他自己也莫名其妙地吃这一套,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只想听他的话。
叶家是两个男孩儿,自然没有那么严格的门禁。叶父叶母听儿子说,他要去高中同学家玩几天,只嘱咐两句,也没多说其他。
叶勉和父母报备完,正要拉着同学出门,手腕却被庄珝轻轻拉住,带到叶父叶母身前。
“勉勉,和爸妈好好道个别。”
庄珝虽极不喜叶勉这世的父母,可他们毕竟生养了他十八年,该有的礼数不能缺。
今日一出这门,他是不打算让叶勉再回这个家的。
“道别???”叶勉懵在原地,他出去玩几天,道什么别啊?
庄珝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含糊的意味,“听话,宝宝要和父母正式做辞别,恭谢父母养育之恩,这是礼貌。”
叶勉:“”
叶父、叶母:“”
庄珝一句句教他,叶勉磕磕绊绊地跟着他学,说完那番矫情的“别词”后,脸红的猴屁股似的,顺着楼道噔噔噔地往下跑。
俩人还没走出小区大门,叶母从后面追了上来,“你这孩子,跑那么快干什么,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叶母给叶勉拿了五百块钱,“出去玩记得请同学喝饮料。”
她还没见过庄珝这么体面的人,怕儿子不懂人情世故,突然又想起叶勉身上可能没钱。
叶勉眼睛一亮,搓着手正要接过来,就听庄珝又在一旁教导他,“勉勉,不可以在外面随便收别人的钱。”
叶勉、叶母:“???”
*
庄珝的车子格格不入地停在小区铁门对面。
叶勉看着那辆漆黑锃亮的劳斯莱斯,嘴张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叶勉游魂一样,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仰头望着车顶奢华的星空顶在这一刻,他彻底信了周许方才的话——他去年回家继承家业,改回原姓庄,现在叫庄珝。
车子后座空间宽敞得不可思议,叶勉从恍惚中回过神时,才发现庄珝已单膝蹲在他脚边,十分自然地替他脱了鞋子,又换上了一双柔软舒适的拖鞋。
叶勉“哎呦”了一声,惊得缩回脚,“我自己来。”
庄珝见他有些拘谨,抬手将前后座的隔板缓缓升起,隔断了驾驶座上的视线,又从小冰箱里拿出零食,一样样撕开哄着他吃。
叶勉吃着巧克力,低头看见脚边摆着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他虽然对奢侈品牌没女孩子那般如数家珍,但也认识那个大H的商标。
他只当那是庄珝待会儿要穿的,倒也没多想。
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汇入车流,叶勉为掩饰自己刚才的窘迫,找回了平时和同学们玩闹时的样子,插科打诨地调侃道:“兄弟,苟富贵,勿”
“不忘我的钱都给你花。”庄珝打断他,言辞却没有半分戏谑,不似玩笑。
叶勉:“”
叶勉家住市郊,开车到市中心的酒店要半个多小时。
庄珝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小册子给他打发时间,是他们明日的旅行目的地游览介绍。
叶勉低头好奇地翻了几页,“这是什么地方啊?我怎么听都没听过”
“是会员制岛屿,在南半球印度洋。”
叶勉“嘶”了一声,“这么贵啊?”他前面还以为是东南亚的不知名小岛,这样他上大学打工后,也能把这笔钱带利息一起还给他。
“机票很贵吧?”叶勉端正了坐姿,不安的问。
“不贵,我们乘私飞。”
叶勉:“!!!”
“这么贵的地方,我去可能不合适”
“没人陪我去。”
“那你自己去?”
“我不敢。”
“嗯?你怕什么?”
“怕黑。”
庄珝面不改色:“你知道的,我小时候寄住在亲戚家,经常被锁进地下室,打那以后就怕黑,现在更严重些,已经不敢一个人睡了。”
叶勉确实知道些他小时候的事,赶紧张口安慰了几句。
庄珝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倦意,“勉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今晚你陪着我,行么?”
叶勉也不知怎么,听他这般说,心底竟无端地生出一阵酸涩,想也没想就急急应了他,“你别怕,我以后都陪着你。”
第86章 煎蛋
叶勉醒来时已是正午,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腰间的酸软立马涌了上来,连带着腿根也隐隐发胀,他眼睛还没睁开,唇上便落下一片温热。
迷糊抬手去推,手却被人握住,与他十指交扣。
庄珝拨弄着他的舌尖,缠绵地吻了他许久,叶勉被亲得喘不上气,偏头躲开,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午时。”庄珝在他锁骨上又啄了两下,声音里带着餍足的懒意,“饿不饿?”
叶勉没答话,他睁开眼睛,意识缓缓回笼,昨夜那些缱绻的画面一点点漫了上来,庄珝箍着他的腰不放,一遍遍吻他后背,从腰窝到脖颈,低声下气地说着情话,诱哄他再忍忍,却没完没了,骗得他一次次信他鬼话!
叶勉转头瞪他。
庄珝抬腿下床,不多时从外间端着个朱漆托盘回来。
上头一碗一碟,碗里是碧粳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面上。碟里则是一只焦黑的煎蛋,蛋黄半塌着,边缘干裂成几块,像是在锅里碎过,又硬撑着粘回去的。
叶勉低头看了看那只煎蛋,又抬头看了看庄珝。
“庄家破产了?”
庄珝半晌才出声,“我做的第一次碰锅灶,火候没掌握好。”
叶勉大惊,回过神后找补,“谁说不好了?我就爱吃焦的,脆生生的!”
庄珝:“”
叶勉夹了一筷子糟鸡蛋放进嘴里,又伸手去够案上的粥碗。
寝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上头深深浅浅,重重吻痕交叠在一起,在白嫩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庄珝不动声色的将他袖口往下拉了拉,把他腕子重新盖住。
叶勉没有察觉,一边喝粥一边问他,“不是说好了,今儿个我来下厨吗?”
庄珝不敢,他怕叶勉会抄起锅铲敲他脑袋昨夜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他虽极尽温柔,却一次次食言,一直缠着人到了天大亮,叶勉每一寸皮肉,从里到外都被他揉搓透了。
果然,叶勉喝完粥起身更衣,寝衣一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就见自己胸前、小腹、大腿根儿上、脚踝,红痕叠着红痕,没一处清净。
“庄峥澜!你个狗东西!!!”
叶勉嗓门拔的老高,“以后你再也别想了你!”
那哪行?庄珝刚刚食髓知味,正是骨头缝里都痒的时候,搂着人又哄又亲,千般讨好,赌咒发誓,言语里满是恳求。
小情侣打打闹闹,蜜里调油,在山顶别苑待了两天才下山。
*
长公主在金陵没有亲戚,叶勉跟着庄珝初一去庄家拜完年,便不用再出门走动。
府里每日来送年礼的,倒是从晨起到入夜不曾断过。长公主身份尊贵,只拣几个有眼缘的召进来说几句话,其余的一概在花厅奉杯茶便罢,因而倒也算清净。
夫妻俩带着四个孩子,和和乐乐地过了个团圆年。
叶勉和庄珝俩人每日牵着手,穿行在金陵的市井烟火里。庄珝带他去了他幼时常去的茶肆,常驻足的老书铺和笔墨庄,夜里则登上画舫,任船在秦淮河上悠悠荡荡。
陆离峥初四以后也贴了上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小尾巴似的,黏着叶勉每天说不完的话。
庄珝却丝毫没恼,如今只要叶勉夜里肯配合他,让他多缠一会儿,他怎么都行。
他一朝开荤,这才知道在心上人的身体里与他灵肉交融,是何等愉悦的滋味。
这几日,庄珝性子都变得“温顺”了许多,有一日晚膳上,还给两个弟弟布了一回菜,吓得俩人饭都没吃饱。
金陵这边衙门是正月初七开印,叶勉在初六那日,以储君近身属官的身份,往江南东路提举学事司的主事官府里,递了拜帖。
那位主事官对叶勉自然是极尽热情,亲自出府门相迎,一路将他引至正厅落座,又命人上了珍藏的宝云茶。
两人喝了一盏茶汤,彼此心照不宣。叶勉告辞前,主事官连连夸赞了几句陆离峥勤勉,又再三托付叶勉,代他向太子殿下和柳尚书问安。
叶勉回京的前一天,请了楼家人进府叙话。
楼家兄弟一直在等他召见,得了信,立马带着早准备好的几车年礼,来长公主府拜年。
两人再不敢像京城初见那般假模假式,叶勉一踏入待客花厅,他们便肃然起身,端端正正地揖了下去。
叶勉对他们依旧十分和善,请他们坐下喝过茶,便将东宫需要他们办的事,娓娓与他们道来。
棉政一案,牵连极广,困难重重,真要落地施行,实非易事。此案由东宫牵头,遇着大难关口,自然得由他们率先拿出方略。
那些丝和麻的利益行当,自打听说朝廷要兴棉政,就极尽阻挠,前些日子,竟煽动地方丝麻织户闹事,生怕棉政真动了他们的饭碗。
江南丝户、麻户众多,朝廷若以强令手段强推,反而易生反弹可若由本地豪商从中周旋,借商治商,以利诱之,局面便大为不同。
楼家兄弟细细记下叶勉对他们的分派,再三顿首,定当尽心竭力,不辱东宫之命。
正月初十,年味还未散尽,长公主府门前,荣南亲王回京的仪仗已整装待发。
叶勉和庄珝重新给长公主和驸马叩了头,长公主红着眼圈儿,一路将两个儿子送去码头。
陆离峥也从衙门告了假,送他们登船。
“这两匣点心是我娘和我嫂子亲手做的,里头有你爱吃的如意芝麻糕。”
陆离峥跟上船,手上拎着三个大食盒,都是给叶勉路上打牙祭的吃食,“这盒子里是糖渍梅子,要是船行久了头晕,嘴里含上一颗能好上不少。”
叶勉忙不迭地嘱咐陆离峥替自己向陆夫人和陆少奶奶道谢。
船开前,叶勉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又拍了拍他的后背,“日后多给我写信,我后头若再来江南,还来找你玩。”
陆离峥又哭了一鼻子,才红着眼睛下船。
正月里,靠近京城的运河段依旧冰封,队伍绕道陆路,等到了京城,已是二月中旬光景。
仪仗停在长公主府恰是卯初时分,晨光未亮,东宫的两个小内官,黑白无常似的在大门前守了好几日,就等着抓叶勉去上班。
庄珝掀开车帘就骂,“你们东宫的属官都死光了?”
叶勉忙去捂庄珝的嘴,算了算了,都是牛马,难为人家干什么?
庄珝与他正情热,只觉朝夕相伴仍嫌不足,正是离不开他的时候,恨不得随叶勉一起进东宫,陪他当值。
叶勉好一番温言软语,才将人哄住。他要是天天把男朋友带去单位上班,非得让满朝文武给笑话死不可。
叶勉回府梳洗了一番,换上官服,临出门前噘着嘴在庄珝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等我下班回家~”
东宫。
同僚们见叶勉推门进来,都高兴地围拢过来,热络地问他在金陵过年的光景。
叶勉一边笑着回应,一边把从金陵带回来的点心土产分给他们。
“殿下在哪儿?我去给他请个安去。”
柳京轩嚼着桂花酥糖,含糊道:“在昭明殿上朝呢,贺舍人和邶舍人他们都在那头儿侯着。”
叶勉大惊,“殿下都能侍朝了?”
白谨笑道:“年后衙门一开印,圣上便下了旨,命咱们殿下侍朝观政。”
叶勉听罢心里也高兴,皇帝允太子侍朝,明面上是历练,暗则却是替储君撑腰立威,敲打容王一派的意图,这是已经摆在了明面上。
看来他离开这段时日,京里发生了不少事。
叶勉和同僚们寒暄了几句,便匆匆赶往昭明殿。
昭明殿作为朝殿,结构十分简单,南面大殿为正殿,后面则是供皇帝上下朝,更衣休息的便殿。
叶勉给监门卫的当值武官验了牌子,又仔细搜过身,从北门进入便殿。
便殿内人不少,却静得落针可闻。
两排御前侍卫手扶刀柄,纹丝不动。乾元宫的大太监和宫女们端着茶盏、布巾、拂尘,侍立于南北两侧。
北墙边有一排小杌子,几个中书舍人、翰林承旨学士和一名头发花白的太医,正半坐在上面待诏。
那翰林承旨学士晋敏清,见到叶勉进来,笑着冲他点了点头,十分客气。
叶勉如今虽在东宫供职,但论起来仍是晋大人的门生,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
晋敏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朝殿不比别处,二人不敢多言,匆匆行过礼便罢。可这一来一往,还是惹得边上几个中书舍人,彼此递了个眼色。
便殿和前殿之间,东西各两处阁门。叶勉站在西阁门处,臣子们禀事的声音隔着门扇隐隐约约地透过来。
不一会儿,御前总管太监从外头推开阁门,要替康文帝更换热茶。
曹怀恩见着杵在门边的叶勉,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满脸褶子,无声示意他候在阁门左侧,便脚步匆匆去了茶房。
那阁门窄窄一道,叶勉趁着这空档,悄悄探了探头,小心地往朝殿张望。
阁门出去就是御殿高台,金漆雕龙的宝座设在高台正中央,康文帝正襟危坐其中,威仪赫赫。
储君座次在御座西侧稍下,略低一阶,太子一身杏黄蟒袍,端坐其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阶下,不怒自威。
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东西两班,躬身静立。
一胡须花白的老官正在禀奏,“圣上,太祖定制,官员七十致仕,乃体恤老臣的恩典,并非驱逐之法啊。”
那老官眼眶微红,“臣老了,不中用了,自当退位让贤。可臣怕此端一启,往后便成了令律,朝廷今日逐老臣,日后朝廷再有什么恩典,谁还敢当真啊”
随即三三两两言官上前附和,“还请圣上三思,此事若成定例,老臣们寒了心不打紧,只怕天下人看了,要议论朝廷刻薄寡恩,不念旧情啊。”
太子正听着朝上的言官们奏事,余光扫去被打开的西阁门,就见叶勉正偷油老鼠似的站在阁门里,微微探着头往朝殿阶下四下乱瞟。
叶勉是在找他爹和他大哥,两个多月没见了,想死他了。
刚在中间那排班列,寻见他爹的身影,忽听高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他转过头去,一下对上太子无奈的目光。
叶勉忙弯起眼睛,露出得体的八颗牙,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太子摇头,冲他招了招手。
叶勉轻手轻脚从阁门进去朝殿,站去太子宝座旁边。
太子低声嘱咐他,“好好站在此处听政,别东张西望的。”
第87章 历练
叶勉领了太子令谕,朝殿御台上侍朝听政。
他居高临下,往阶下寻人便容易了许多,一眼便瞧见他大哥穿着绯色官服,正站在他爹不远处。
朝会之际,百官列班,皆要低眉垂眼,不可直视圣颜。
叶侍郎余光偷瞥向御台之上,待看清上头多出的那人竟是自家幼子,不由深吸了两口气。
叶侍郎趁无人注意,悄悄抬头,朝叶勉递去一个“好好站着,敢在此处作妖,下朝我就捶死你”的眼神。
叶勉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臭爹!
他又转去看他大哥。朝殿上有纠仪御史看着,叶勉也不敢不规矩,连笑都不敢露,只板着脸盯着他哥看。
不过叶勉的眼睛向来会说话,双眼跟跑弹幕似的,左眼划过“嘻嘻”,右眼闪烁“想你啦。”
叶璟自然也注意到了上头多了个人,微微眯起眼,警告之意显而易见。
叶勉收回自己的热情!心中不由纳闷——他在父兄那里,口碑竟然这么差吗?大殿之上,他还能翻跟头怎么着
阶下,又一老臣出列陈情,“圣上,臣七十有三,熟稔大文律礼典制,精力尚健,朝中如臣者,尚有数位。东宫倡行致仕新令,本为革新吏治,然臣以为,朝廷用人当以才德为先,而非拘泥年岁。若东宫强使老臣休官,恐失朝廷多年积累之经验,更使储君贤明受损。请圣上允准,臣等再替朝廷出几年力,为圣上与储君分忧!”
话音落地,又有几位老臣相继跪倒,沉默叩首,花白的头顶伏在金砖上。
叶勉本正在心中腹诽父兄,听到那老臣言语间指向东宫,即刻收敛杂念,正色凝神看向阶下。
太子微微侧头,轻声问叶勉,“要不要下去历练一番?”
叶勉未做任何迟疑,当即点头。
太子端坐宝座之上,扬声谕令:“叶舍人——入班奏对。”
叶勉领命,躬身一揖,稳步走下御阶,行至殿中站定。
叶侍郎微微垂着头,闭了闭眼睛。
叶勉代东宫奏对,肃然朗声:“周大人说自己精力尚健,下官看倒未必。若大人真精力尚健,去岁冬初那桩漕粮案,怎地拖了四个月还未核完?何以区区一桩账目,竟需百二十日之久?”
这老大人,叶勉也是认得的,是他爹手底下的人,户部坐粮厅的郎中。
那坐粮厅掌着南北漕运的实权,是个极需熬资历的地界,几个主事皆是老辣圆滑的年迈老官儿。便是他爹,对这群倚老卖老、油盐不进的“部曹”,也颇为头疼。
方才叶勉在东宫舍人值庐,还听到舍人们在抱怨他们部司。去岁东宫监国时,令他们呈报漕粮账目,至今未见下文;棉政推行后,又令其核算丝与麻两项物资的漕船运力,亦未得回音。
几桩差事皆卡在坐粮厅,进度寸步难行。
周大人启奏,“圣上、太子殿下容禀——去岁漕粮案,正值年关,各部人手不齐,臣也是多方协调,这才耽搁了时日。”
“哦?原是有缘由的。”太子在上头出声,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孤还当你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好了,忘了有这桩差事!”
周大人冷汗连连,“臣不敢!臣侍奉朝廷数十载,虽才疏学浅,却素以勤勉自持,绝无怠倦之心!”
叶勉:“周大人忠勤为国之心确实可感。然去岁至今,几桩差事接连延宕,亦是事实。想来是精力衰颓,心有余而力不足,已难应付眼下这般繁冗的差事。”
周大人眼角微微跳了一下,压下火气,与御阶上辩解道:“禀圣上,漕账延误,除却年关人手不够这一桩,更因各州县报上来的数目多有出入,坐粮厅等不敢轻率上报,只得一遍遍复核,这才耽搁了时日。”
叶勉锐气逼人,“大人此言差矣!若是地方官上报的账目有出入,依大文律例,坐粮厅当即刻行文各州县勘误,或请都察院介入稽查。可这几个月过去,坐粮厅既未发文勘误,也未请旨稽查,只是闭门‘复核’。敢问周大人,您这部司到底是在养账,还是在是养老?”
太子当即一掌拍在扶手上,大怒,“还敢狡辩!漕司去岁年中报上来的账目便已一塌糊涂,实仓三成霉变!流民饿着肚子,啃树皮卖儿女!你们这些官老爷倒是在京城坐得住!命你们核对漕账,推三阻四,互相推诿!到底是账务繁琐,还是你们存心官官相护,孤日后自会有论断!届时若真查出你们沆瀣一气,孤必请旨圣上,办了你们!以正国法!”
周大人吓得两腿发软,跪地连声请罪,“臣有罪,臣下朝便令部司加紧核对漕帐,十日之内若不能呈至殿下案头,臣任凭处置!”
殿内鸦雀无声,前面跪着的那几个老官,这会儿,身子伏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太子仿佛没听见周大人的辩解,扬声问道:“吏部考功司郎中何在?”
一名中年官员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吏部考功司郎中何昌珉,恭听殿下训示。”
殿内文武百官,见考功司官员出列,都皮子一紧。
叶勉也仔细看了这位大人两眼,要不是昭怀太子出事,这位何郎中可是他顶头上司!
他爹当初为了给他疏通门口,各节令口上,往人家府上走了好几回的重礼。
太子:“周大人说,是各部人手不齐才耽搁了事。既如此,何郎中将去岁京城各部院考课本子,拣告假、旷职、点卯迟延几册,午后呈至乾元殿,孤会侍奉圣上御览。”
这话一落,与户部坐粮厅经常打交道的几个部司官员,全部一凛。
满殿文武方才望向周大人的同情之色,顷刻间化作了忿然与惶恐。
叶勉也跟着缩了缩脖子,开始在心里头掰着指头算,自己去岁点卯迟了几回。
殿中一时无人再敢纠缠七十致仕一题,随后又有几桩例行议题匆匆议过,待诸事毕,总管太监唱了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恭送御圣和储君。
叶勉也随着太子从西阁门进入后头便殿。
太子脸上肃色尽褪,接过太监呈递的茶喝了一口,弯唇笑着问叶勉:“过年在我姑母那里吃什么好的了?怎么脸都圆了一圈儿?”
叶勉笑嘻嘻地摸了摸脸——这哪是吃出来的?两个月不上班,不用早起,不用应付差事,气色好得连他自己照镜子都吓了一跳,简直颊如春色,容光焕发!
不过这话可不能和领导说,他刚想给太子说说金陵的吃食,表演个贯口儿,就见康文帝从东侧绕了过来。
“去去去!回你们东宫热乎去,别挡朕的道!”
康文帝虽有意让太子在朝堂上立威,但这几日繁复的政务缠身,桩桩件件都叫他心烦,连带着看太子也十分不耐。
太子本打算带叶勉,在昭明殿便殿蹭个御膳,却被康文帝吩咐御前侍卫通通给撵了出去。
君臣俩去往慈寿宫。
太后娘娘倒是十分欢迎俩孙儿,老太太自打把叶勉这个小“细作”派去金陵后,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长公主殿下气色好着呢,面上白里透红,眼亮有神,瞧着就精神!娘娘捎过去的衣裙首饰,殿下都喜欢的不行,日日换着穿戴,来拜年的诰命们瞧见,没有不羡慕的,都赞叹太后娘娘好眼光,京城时兴的样式,到底贵气端庄殿下欢喜,特地交代臣转告娘娘,明年再给她做几身鲜亮衣裳,殿下等着穿呢!”
叶勉坐在太后身侧,比比划划,绘声绘色。
“好好好,这冬日一过,就有新料子贡进宫了,哀家还给她做衣裙!”
太后娘娘想到自家大姑娘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笑得合不拢嘴。
她抬手抿了抿发鬓,说道:“不是哀家自夸,宫里造办处的裁缝那都是几代人手艺,南边儿那些个,名号再响亮,到底差了一截。”
叶勉连声附和,又道:“驸马和咱们殿下感情也好着,俩人成日在一块儿,比我们年轻人还腻味殿下念叨了一句想吃胡家巷子口的桂花糕,驸马第二日天不亮就亲自出门排队去买。”
太后听叶勉提起驸马,脸色微微严肃,听得十分仔细。
“正月里,我们邀二位长辈晚上出去看灯,驸马愣是不让,说他要和殿下自个儿去,嫌我们碍眼,不准跟着哩!” 叶勉挑着日常琐碎小事,说书似的,一点点讲给太后听。
太后听在耳里,方才那几分端肃渐渐松了下来,眉梢眼角也带上了暖意。
夫妻二人感情好,这日子才是真的合美,太后这年心里头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怕驸马不贴心,女儿受委屈,怕那桩婚事只是面子光鲜。
她往年不是没往金陵派过人去打探,可那些个回话的人,不是怕担干系,就是翻来覆去几句官样文章,“殿下安好”、“驸马恭顺”,听了跟没听一样。
叶勉把公主府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说成了戏,活脱脱就在眼前,太后听了,仿佛能瞧见那对恩爱夫妻,相守着过日子的画面。
“好孩子。”太后抓着叶勉的手,眼里全是慈蔼:“难为你这般上心,哀家这回得重重赏你。”
叶勉大大方方道谢受赏。
一旁的太子本正歪在椅上吃果子,一听这话,立马凑了过来,“皇祖母,叶勉的年正岁假本来只有十五天,是孙儿特批,才延至如今,您有赏赐,也得算上孙儿一份儿。”
“好好好——”太后笑得眉飞色舞,“都有赏都有赏!”
老太太今儿个实在高兴,她年岁大了,不知还能活几年。如今只一个心愿,那就是她的大姑娘,她的荣懿,能幸福、长寿、安稳。
如此,她将来去了,也能安心闭眼了。九泉下见到先皇,也不负他所托。
太后深知皇太子的脾性,大手一挥,“李嬷嬷,开哀家的私库!带太子殿下和叶舍人过去,叫他们自己个儿挑!”
邶云霁和叶勉君臣俩,咧着嘴搓着手进了太后私库。
叶勉还算矜持要脸,只挑了两样合心意的,便收了手。太子可不管那套,老鼠掉进米缸了似的,专挑那又贵又稀罕的搂。
管着太后私库的女官,看着东宫太监们流水般往出抬箱子,脸都绿了。
叶勉最后都看不过眼了,一把拉住他袖子!
太后娘娘可偷偷告诉过他好几回,她库里最顶好的东西,将来都留给长公主的。至于长公主最后留给谁,自然不用多说……
君臣二人来慈寿宫的路上,还十分亲厚,一口一个“思念”,一口一个“惦记”。
如今却因为这些黄白之物,险些在库房里撕吧起来。
回去时,俩人谁也不搭理谁,一个抄东边花园走,一个从西边夹道走,绕着慈寿宫各自回东宫了。
路上,叶勉看见夹道里,几个太监挥着鞭子赶几辆骡车往御膳房送菜。
叶勉拍了拍脑门,一下清醒过来,放了两个月的年假,过得太滋润,竟把他自己是谁给忘了。
他如今可不是什么金陵娇客,他是这几位骡兄的同事啊!
*
新年一过,天光渐长,寒意未消,皇城里的喜气却先浓了几分。
五皇子与六皇子奉旨成婚,年前礼部择了吉日,两座皇子府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如今到了正日子,两顶花轿一东一西抬出,鼓乐喧天,满城百姓争相围观,十分热闹。
两位皇子同日大婚,免不了被好热闹的放在一处掂量。
魏氏一族这口气憋了好些年,全等着今日倒出来!
昂渊家里给四小姐的嫁妆备得极尽铺张,光是抬嫁妆的队伍便排了小半个时辰,箱笼上系着红绸,从魏府门口一路延伸到六皇子府。
五皇子的迎亲队伍从东街过,六皇子的从西街过,两路人马虽未碰面,可围观的百姓们却两头跑着瞧。
沿途百姓数都数不过来,纷纷咋舌,这六皇子妃的嫁妆可比五皇子妃那边厚实多了!
比完皇子妃的嫁妆,还得比两家的排场。
五皇子背后站着梅氏,六皇子的外家,连梅家的边儿都摸不着。
可架不住他岳丈家是魏氏。魏丞相这回是铁了心要替女儿女婿争口气,从嫁妆到席面,从宾客到赏钱,处处都要和五皇子争个高低。
叶勉几个都被魏昂渊抓来了当壮丁使唤,又得帮着里里外外接待宾客,又得帮他四姐“堵门”,到了晚上还得跟去宁亲王府,撸起袖子,吆五喝六地替六皇子挡酒。
一天下来,几个人骨头架子都快散花了,恨不得就地躺下。
夜里,魏昂渊在丞相府设了小宴,招待好兄弟几个。
暖阁里也没外人,几人敞着外裳,歪的歪,躺的躺。
魏昂渊亲自给哥儿几个斟了一圈酒,最后腾出手来,薅着叶勉的领子,把人拎起来按在椅子上,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搁他碗里。
“好歹吃两口,别回头胃疼了。”
“我胃也疼——”李兆哼哼。
“胃疼你也凑热闹!皮糙肉厚的,疼什么疼?”魏昂渊没好气。
阮云笙似笑非笑地瞥了李兆一眼,打趣道:“行了啊,留着醋劲儿,以找你媳妇撒娇去。”
几人听罢都拍手大笑出声,李兆一下涨红了脸,“谁谁媳妇?还没下定呢!”
“呦,还没下定呢?”温寻凑过去挤眉弄眼,“正好我家里也在给我相看人家,明儿就让我娘请媒人去薛小姐府上坐坐。”
“嘿!你找捶是吧?”
叶勉也歪在魏昂渊身上,跟着他们嘎嘎乐,几个兄弟如今也到了年岁,家里开始给他们相看媳妇了。
李兆最快,两家已经纳了采、问了名,只等后头下定,这桩亲事就算定下了。
少年们都是头一回,谈起要娶媳妇,都有些期盼又不好意思的扭捏劲儿。一个个嘴上硬撑着不当事儿,耳根子却悄悄发烧。
魏昂清端着一盘子灶上新做的点心进来时,就见这几个弟弟正脸红脖子粗,互相挤兑着。
叶勉笑得十分嚣张,“等你们大婚那日,先过我这关!白堕春醪也好,剑南烧春也罢,每人干三大海碗!”
“嚯!”魏昂清把点心放去桌上,在他们中间坐了下来,凑热闹道:“那进了洞房,不得让新娘子给捶出来啊!”
叶勉想着那场面,笑得越发收不住。
魏昂清笑着点了点他,“叶小四,嘴上留神当心你头一个大婚,先叫他们几个把你灌得连洞房的门都找不着!”
叶勉方才喝了点酒,脸上带着醺然的春意,晕乎乎道:“我不怕,我又不会大婚。”
魏昂清听罢,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了笑,却没再多说其他。
第88章 詹事府
这日一早,太子带着叶勉及近身属官数人,去往宫城外詹事府衙门。
詹事府虽隶属东宫,却远在宫墙之外,属官们常年枯守衙门,经久难得一见储君。
依例,太子每年要去詹事府巡行两回,好歹让他们见见真龙,也算体恤下情,给下头人一个念想。
大詹事领着一众官员在衙门门前跪迎储驾,奉太子殿下入正堂升座。
午前,李文德和同僚捧着大詹事索要的文书,低眉顺眼地进了正堂,目光不敢乱瞟,只借着转身的空隙,余光往表弟那边扫了一眼,就见叶勉正脸上带笑地盯着他看。
出了正堂后,李文德拍了拍胸口,和同僚都长吁了口气。
同僚用手肘碰了碰李文德,艳羡说道:“你表弟可真了不得,方才我看见咱们詹事大人给他递茶了。”
虽只是把茶盏往叶勉手边推了推,并未真的执壶斟茶,可那姿态也是十足殷勤了。堂堂三品大员,对一个年轻后辈这般“照拂”,这背后的门道,可深了去了。
李文德如今在詹事府任通政房司吏,管着衙门对外文书的收发和登记归档。
当初他入詹事府是表弟给他签的保结书,衙门上下自然都知道他与叶勉这层关系,因而自他入署以来,同僚们对他颇为客气。底下吏员们不必说,连那些有品级的官员见了他,也从不端架子,面上总带着几分和气。
他后头的章程是要吏转官的,前程亮堂堂。父亲在信中常勉励他,说他如今是族里最有出息的子弟,叫他衙门里好生当差,也要孝敬姨母、姨丈,日后光耀李家门楣。
李文德想到这里,不由耳根发热,他真想让他爹亲眼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出息。
叶勉当年刚回尚阴时,还是个半大的漂亮孩子,爱淘气爱闹,跟在他身后漫山遍野的疯。如今却已能端坐在储君身侧,与朝廷大员们一起从容议事了。
李文德心内慨叹了一声,这才是有出息啊,连鸟跟了他两天都有出息
正堂之上,一轮公事议毕,正在茶歇。
太子偏过头问叶勉,“方才进来的那个小吏,就是你亲戚?”
叶勉忙正色应道:“是臣的姨家表兄,叫李文德。”
太子闻言点了点头:“叫他在詹事府勤勉办差,莫要懒怠。”
叶勉心内一喜,赶紧替表哥谢过殿下。
晌午用饭时,叶勉趁着空隙去寻表哥,提点了他两句。
李文德欢喜地说不出话,他自打进了京城,见了世面,就把从前那些懒散习气戒得干干净净,在衙门里当差从来不敢马虎,日日早到晚走,就怕给叶勉拖后腿。如今得了东宫这份提点,心里那股干劲儿更足了,连声保证,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供职。
午膳后,太子复升座,詹事府官员随侍入堂,继续议事。
年前,东宫奉旨与吏部会商,拟定年老官员致仕条例,以此缓解朝廷官员壅滞之弊。
具体章程还未出,朝上便怨声四起,有骂朝廷过河拆桥的,有骂东宫刻薄寡恩的,还有捶胸顿足,哭自己数十年劳苦功高却被扫地出门。
所以,叶勉从金陵返京第一日,便瞧见了朝会上那场热闹。
老臣们恋栈不退,自然不单是为了每月那点子俸禄。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那身朱紫官服,更不甘离开京城的权利中枢。
权柄在手,门第尊荣自显;一旦去职,门庭冷落,子孙后辈便再难借势而起。
年后这几日,梅丞相数次上书到御前请求致仕,意图带头支持东宫,革除此吏治沉疴,言辞十分恳切。
康文帝哪能让老丞相在这个节骨眼上致仕,此事是他下旨东宫牵头的,若梅含章此时先行致仕,外间难免议论,倒要说东宫此举,意在针对梅家。
叶勉随着太子在詹事府开了一天的会,第二日拟成条陈,去往乾元宫奏报御前。
得了康文帝首肯,东宫隔日便吩咐吏部放出风去——
凡主动致仕者,官阶晋升一级,日后按升后品级支领俸禄。
可再恩荫一族内子孙,入国子学。
朝廷将酌情授予虚衔,身后之事,亦予周全。三品以上赐谥号,五品以上遣官致祭,政绩卓著者,准入祀乡贤祠,千古留名。
那日早朝上,东宫君臣俩对不愿休官的文武们,态度十分强势。但推行新政,终究不能只靠威势压人,不然倒会激起天下仕林的不满。
真正落到章程上,须得宽严相济,恩威并施,方能使臣子们心服口服、安心致仕。
老臣们体面退场,年轻新臣才能安心补位,朝局平稳交替。
吏部将风声放出去后,致仕条例的好处也说得清楚明白,朝廷将里子面子都给足了,多数年迈官员便不再抵触。
但是仍然剩下一小撮冥顽不灵的,依旧在四处奔走,上蹿下跳。
康文帝正在乾元宫听吏部尚书奏报,赋闲在册的候补官员缺吃少穿,度日如年。正心头焦躁,登时就怒了,大骂那群老东西不识好歹!
东宫见火候到了,立马出手,将那一伙冥顽不灵的朝臣,查了个底朝天。
几日后,东宫将查访所得呈上,康文帝看罢,龙颜大怒!
这些反对致仕令的官员,竟有一个算一个,全和梅家族人有些深浅关系,不是他们的姻亲门生,就是曾在梅家人手下当过差,无一例外!
康文帝在揽芳宫一夜未眠,看着一旁的嘉贵妃,心中却在重新审视,那个对邶氏一族有擎扶之恩的百年大族。
梅含章乞骸骨的奏本又一次递了上来。康文帝看过之后,默然良久,最终朱笔一挥,批了个“准”字
自此,这位历经四朝,辅佐三代君王的老臣,被天下无数仕人仰望的贤相,终与仕途作别。
君臣一场,终有竟时。
帝恩如露,不过朝暮。
*
叶勉打从金陵返京后,就狠忙了一阵时日。
东宫此番与吏部联手,推动年老官员致仕,虽始于逼迫梅含章致仕,然用意远不止此。
大文朝廷冗员积弊日久,新人壅滞难进。
太子去岁监国时便已洞悉此弊,决意疏通仕进之途,刷新吏治。
致仕一事,表面上只需划定年限,依例执行,然而朝廷此弊已积重难返,真要动起来,牵一发动全身,处处都是牵绊。
致仕老官俸禄几何,恩荫如何承袭,荣衔怎样定夺等,事事都关乎官员体面不说,还得算计国库承受。京官与外官,不同衙门,不同职位,更不敢一概而论,稍有不慎,便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叶勉等东宫属官,每日埋头校阅历年的考课档册,比对各衙门员额,测算国库存支,还要比对前朝旧制,再会同吏部一起反复核议,一条条抠,慎之又慎。
小一个月来,条例大体成形。东宫属官们的干劲便慢慢散了,对他们而言,差事办到这个份上,功劳簿上已有一笔,剩下的细枝末节交给吏部去磨便是将心思从案头移到了太子跟前,赢得储君青眼才是正经。
唯独叶勉依旧雷打不动,每日最早点卯,最晚下衙。白日里伏案校核册簿,午后便往返于詹事府、吏部与东宫之间,会商细则,传递东宫指令,反馈各方难处,几头往来禀报。
两个月下来,不仅太子动容,詹事府与吏部诸官亦交口称赞,皆言其勤勉细致,不是一味只知媚上的逢迎之辈,堪当大任。
各部部衙办差,最怕的便是圣旨点了几个部门联合协理,各家各唱各的调不说,又分散各处,意见难通。何况这回东宫参与其间,各部更是谨小慎微,不敢轻言,缩手缩脚。
幸而有叶勉每日奔走于几部之间,传递意见,梳理分歧,在太子面前又不讳言,能将各家的难处如实转达。如此一来,上情下达,下情上通,几头串成一线,省去了无数扯皮功夫。
吏部尚书秦大人与叶侍郎私下小酌,把叶勉从头夸到脚。
叶侍郎面上一副“犬子顽劣”的淡然,连连自谦,实则美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叶恒不是蠢人,如今他在户部,已不再像从前那般激进,万事只求稳当周全。
家里两个嫡子,一个在当今眼前,一个在未来新君身侧,他只要不出错,不拖儿子们后腿,叶氏一族便能在下一代手里,紧随魏家,翻身直上青云。
秦尚书做了这么多年叶侍郎的上官,如今却也对叶恒的子嗣运道艳羡不已,频频举杯讨教育子之法。
乾元宫。
康文帝与太子议完事,也随口夸赞叶勉,“难得出身膏粱,却不染浮华之气。”
他想了想,又含笑道:“朝廷京察在即,届时考绩若佳,可酌情再擢升一级。”
太子也笑着点头:“儿臣也是这个意思。待京察过后,可擢为太子右庶子。”
康文帝略一沉吟,准道:“如此正合时宜,届时太子自行做主便是。”
东宫上下历时俩月,终将这个棘手的差事办妥。
此番圆满,东宫声望愈隆,满堂欢喜。
舍人们散了衙,便在元宝街的宴宾楼里,张罗了一席庆功酒,好生热闹。
明日还要上值点卯,本不该多饮,可大伙儿心里畅快,兴致上来收不住,到底还是喝空了两坛梨花酿。
到了晚上,庄珝亲自上楼来接人回家,众同僚们好一阵起哄笑闹。
庄珝难得随和,陪他们喝了一杯水酒,才在舍人们的打趣声中将叶勉领走。
俩人登上马车后,庄珝吩咐车夫,“绕着内城转一圈,晚些再回公主府。”
今儿个是佛浴节,京城各大寺庙都在做浴佛法会,百姓们也都结伴去寺庙游玩,街头巷尾十分热闹。
叶勉曾在慧文大师那里听过几年经,得了些佛荫,这两年身子安稳许多。
他明日还要进宫当差,庄珝不欲带他上山折腾,便打算绕着城里几处寺庙转一转,替他沾几分佛缘。
车窗大敞着,晚风裹着满街的喧闹涌进来,叶勉歪在车壁上,眯着眼,发丝被吹得乱糟糟的,他也不恼,嘴角弯弯,惬意地不得了。
庄珝瞧着他那模样,不禁莞尔:“就这么高兴?”
叶勉终究是少年心性,藏不住事儿,带着几分得意和腼腆,凑近了与他悄声道:“殿下今儿个偷偷和我说,待明年京察一过,便要提我做太子右庶子!”
“呦,从五品呢。”庄珝逗他,“那再过上几年,岂不是要压过你哥一头了?”
“哎呀,那哪能啊?瞧你说的”
叶勉冲他一摆手,试图压下嘴角的弧度,却连耳根都染上了喜意。
庄珝含笑望着他,也替他高兴。
他早便断言过,叶勉天资卓然,资质分毫不逊于他那仗着长子身份占尽便宜的舅哥!
夜风习习,叶勉的酒劲立时翻了上来,他也不撑着,歪歪斜斜枕在庄珝的大腿上,和他聊着同事的八卦。
“今儿个大家伙都高兴,人来的齐全,就那个邶明蘅没来。”
“哦?他怎么了?”庄珝顺着他的话问。
“听白谨说,我在金陵那段时日,贺安舟把他得罪了个彻底。打那以后,他就整日阴恻恻地看人,谁也不搭理。”
年前那两天,邶明蘅在太子跟前随值,太子闻见他身上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便皱了皱眉,让他换身衣裳再进来。
贺安舟跟了出去,在值庐里当着众人面就数落他,叫他府上好歹买些好炭,又没多少银子,别整日拿些劣炭熏人,连累东宫值房都跟灶房似的,一股子烟呛味。
邶明蘅被他呲地满脸通红,僵站了片刻,扭头就走,门帘摔得老高。
后来太子听说了这事,私下补了一笔银子给他。可邶明蘅还是一日比一日阴沉,整日闷在值房里,连个话都不肯多说。
庄珝听罢,忙嘱咐叶勉,“那你平日少与他玩。”
叶勉摆了摆手,“他跟我素来就不大对付,来往的少,这人的性子,我也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因为出身被除名的宗室,自大又自卑,老觉得自己未被太子重用,是因为家世失势。
其实邶云霁还真不是那样的人。这回吏部和他们东宫联合办差,有个吏部的司务官儿,出身寒微,相貌普通,人却憨厚大方,不卑不亢,几桩棘手差事交到他手里,从不推诿,办事周详缜密,勤勉却不邀功。
太子留意到此人后,不拘常例,立马将他调至詹事府,打算日后重用。
庄珝伸手把叶勉额前散落的发丝掖到耳后,随口应道:“今日我去东宫,也见着那人了,确实是个能做事的。”
“你去东宫干什么去了?”叶勉今日在跑外差,倒没碰见他。
“去和邶云霁当面道个谢。”
叶勉一听便明了是哪件事。
自去年踏入仕途,他与庄珝便不再遮掩俩人之间的恋人关系。过年前后,京里这群人几已全然皆知。
随着他在东宫渐受重用,仕途愈走愈顺,难免有宵小之辈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倚仗荣南王府才得此位。
他所有的辛劳和功绩,在那些人嘴里全部被抹杀,只成了四个字——以色事人。
詹事府里有两个年轻官员,是去岁与他同期从翰林院拨出来的。年后,二人在衙门里添油加醋,编排他的是非,恰好被李文德听见,当即捅到赵合平那里。
太子直接叫人以“讹言惑乱、有乖职守”的罪名,扒了他们的官服,扔去大理寺。
妄议品官、造作流言是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罪名。若查证属实,依律轻则降级,重则革职,永不叙用。经此一遭,想来日后,无人再敢往他身上泼这等脏水了。
论及此事,叶勉也是要好生谢太子一回的。谁能成想,最后竟是邶云霁充当了他和庄珝的“爱情保安”。
公主府的马车绕着内城慢悠悠转了一圈,外头的热闹一拨拨掠过,叶勉枕在男朋友的腿上,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寅初时分,俩人正在寝卧里相拥而眠,睡得正沉,外头院子忽然传出一阵响动。
庄珝率先警醒,只见夏内监披着衣裳匆匆进来,低声道:“王爷,翰林院的阮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
叶勉也被吵醒,闻言被吓了一跳,和庄珝对视了一眼,赶紧下床穿衣。
两人赶到花厅时,阮云笙正在地上来回踱步,见他们进来,也顾不上寒暄,开门见山道:“梅家联络了两个御史,今日早朝就要弹劾贺家,太子的两个舅舅也在被弹劾之列。”
叶勉和庄珝俱是一惊,之前一丝风声都未透出,梅家暗中串联御史,突然发难,说明他们必是握有确凿把柄,笃定能一举扳倒贺家,不叫他们有还手之力。
阮御史也是深夜才收到风声,当即命阮云笙赶去公主府报信。
虽已来不及多做筹谋,可好歹要让东宫在早朝上有个心里准备,不至措手不及。
阮云笙把所知之事,无所漏地说与他俩,就赶在天亮前匆匆离府,不然让人瞧见,后头又是一桩麻烦。
叶勉穿戴好官服,早早地就去宫门前等启钥。
庄珝也当即召集王府属官去正堂议事。
叶勉进宫后直奔昭明殿,太子正在便殿里用早点,见叶勉脸色煞白,忙将人唤去隔间。
俩人在隔间里说了半刻钟的话,便到了上朝的时辰。
太子又和叶勉耳语了两句,方才收敛神色,随康文帝往前殿去了。
叶勉紧忙将东宫的心腹大太监召来,秘密和他吩咐了几句。
那大太监听罢一头冷汗,转头出了便殿,拔腿就跑。
叶勉回去便殿的阁门处,小心地从门缝里朝前殿张望着。
果然,待常朝诸事奏毕,都察院便有御史出班,双手高举奏本,朗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弹劾——”
叶勉在阁门后面听得心惊胆颤。
御史的弹章一条条念下来:贺敏修,工部营缮司郎中兼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副使,修陵期间贪墨公款,中饱私囊;贺敏行,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公事一职,苛派徭役,草菅人命;贺安巍,领昭怀太子修陵监作一职,采买石材木料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另有贺家姻亲刘氏若干,充任陵寝临时差遣,期间经手脏银、打骂民夫,无恶不作。
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当堂呈至御前。
叶勉听得后背发凉,贺敏修、贺敏行是太子的两个亲舅舅,刘氏是皇后娘娘的外家。
梅家这回不是敲山震虎,而是想把贺家连根拔起!
朝殿里,贺敏修和贺敏行正跪地御前辩解。叶勉越听心越凉,这二人言语支吾、语无伦次,只怕那些弹章上的事,十有八九不是空穴来风。
东宫的一个小太监来至叶勉跟前,与他耳语了两句。
叶勉急急出了朝殿,快步往御花园行去。
御花园属后宫禁地,前朝臣子无命不得擅入。叶勉将腰牌递与守门侍卫,道:“奉太子殿下之命,查看园内佛堂修缮进度。”
佛堂前,昭怀太子妃一身素淡妆束等在那里,见叶勉过来,冲他点了点头。
此时情状,二人也不见礼啰嗦,昭怀太子妃神色凝重,开门见山,“皇后娘娘传话——贺家的事,能保则保,保住了便让他们戴罪立功,继续替太子效力。若罪名查实,已牵连到太子那贺家上下,皆弃之!”
她沉默数息,声音低了几分:“包括皇后娘娘自己的两个嫡亲兄弟,尽可屠”
叶勉闻言一怔。
昭怀太子妃又道:“娘娘说,是她连累了殿下,殿下只管做该做之事。若是最后真到了那一步,她自有法子将嘉贵妃一并带走。只求殿下,无论如何要保全自己。”
去岁秋日里,皇后曾央求太子替贺家人在昭怀太子陵工上谋个差事,太子未应。皇后便自己走了门路,将亲兄弟调入了工部营缮司。
这一步,康文帝和太子皆是知情的,念着是为昭怀太子修陵,有个自己人在里头盯着也是好事,因而并未多说什么,也算过了御前明路。
不料皇后犹嫌不足,后续又接连塞了数人进去,连外家刘家的子弟也安排了好几个。
皇后当初的本意,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让自家人在肥差上多享用些冰敬炭敬,她万万没料到,这些人在下面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叶勉得了皇后的准话,便匆匆回了朝殿。
梅家这么大阵仗,陡然发难,事态会蔓延到何种地步,谁也不敢保证。皇后这个时候,无论和是前朝贺家走动,还是与东宫太子私下商议,都有可能惹得康文帝震怒。
如若太子的两位舅舅果真坐实罪名,皇后的坤福宫极有可能封宫,赶在前头,让皇后传出话来,太子日后应对,方能不缚手脚。
叶勉走了一会儿后,昭怀太子妃才从佛堂离开,与先太子的几个嫔妾们一起,各自给宫外的娘家传话。
叶勉返回朝殿时,白家兄弟和池孝炎都已焦急地等在门口。方才东宫的心腹太监回来传话后,柳京轩几人便火急火燎地出了宫。
贺家和刘家那些人,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遭人污蔑夸大,他们总要心里有数。
一会儿人被押进了大理寺,东宫再想探听内情可就难了,到时候处处被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布局。
叶勉和他们商量几句,就又抬脚进了便殿。
正赶上前殿下朝,康文帝和太子一东一西从阁门出来。
邶云霁看到叶勉后,冲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走。
叶勉哪能这时候自己溜了,待太子随康文帝进了暖阁,他便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暖阁里便传来康文帝震怒的斥骂声,将太子与皇后一族骂得狗血淋头。
太子只在康文帝骂皇后骂得特别难听时,略微开口拦了一句,叶勉便听见暖阁里传来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文康帝怒不可遏,若不是为了储君,几乎按捺不住废后的念头。
贺家那几个败类若查实了罪名,死不足惜!可储君的外家出了这样的丑闻,太子清誉被玷,名声受损,往后在朝堂上如何立足?这才是真正的后患无穷!
宫人早被撵到殿外,约摸小半个时辰后,太子自行推门而出,一边脸颊上赫然红肿,唇角也渗出淡淡的血丝。
康文帝正气急败坏地在殿中来回踱步,一抬头瞧见门外站着的叶勉。
邶云霁怕他迁怒,将叶勉一把推了出去。
叶勉正焦急间,就见庄珝已换了一身正式的亲王衮龙袍,匆匆赶来。
太子见荣南王来了也微微松了口气。殿门里康文帝正看着,邶云霁不便此时与庄珝多说,只错身的功夫与他低语了两句。
荣南王也未再多言,肃然正色,抬腿迈进昭明殿,独自进殿面圣。
第89章 忠君
康文帝余怒未消,见庄珝此时前来,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意有所指道:“宫中早朝方散,你后脚就来了,你荣南王府的消息,倒是比朕的御前侍卫还快。”
庄珝并未辩驳,只神色沉静地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圣躬万安。”
康文帝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你一早匆匆入宫,所为何来?可是为了贺家之事?”
“父皇,儿臣此行,非为贺家,是为我们天家邶氏。”
康文帝声音冷硬,“珝儿,你如今与太子私谊甚笃,是在替金陵和叶家打什么主意,别当朕不知道!”
庄珝神色愈发恭肃,“父皇容禀,儿臣与储君虽私谊日厚,然亦仅止于私谊,从未与贺氏一族有丝毫牵扯。否则,贺家也不会因贪图修陵那点子油水,自陷囹圄。”
庄珝言辞恳切,又继续说道:“儿臣的母亲荣懿长公主,虽下降金陵,却从未忘却皇家生养之恩。庄氏所得,皆以天家为先——正因如此,母亲一心爱慕父亲,却终究与父亲情意难谐。”
“儿臣更是幼时便受她谆谆教诲,此生唯有忠君一念,未及成年便赴京城,恪守母命,终身不得育有子嗣,以助朝廷遏抑江南世族,固皇家邶氏之基业。”
康文帝听他说罢,神色稍缓,令他起身坐下回话。
庄珝:“父皇,贺氏若确有恶行,自有朝廷法司按律论处,然梅氏一族”
庄珝本不欲让荣南王府过早卷入东宫与梅家的角力,但梅家此番举动,已非寻常争斗可比,他若再置身事外,便不是藏锋,而是失机了。
梅氏蛰伏多年,贺家那一家子武夫的把柄,他们手里不知攥了多少,若真要拿贺氏开刀,早便能动手。
他们却一直按兵不动,一直等到皇后“病愈”出山,与贺家人一并铸成大错,才骤然亮出刀来。可见他们这一局的目标根本不是贺氏,而是中宫。
皇后此番虽未触废后之罪,却让前朝有心之人,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上书奏请册立皇贵妃。
按制,皇贵妃之子享有“并嫡”之名,若真走到那一步太子能否守住储位尚不可知,但东宫背后的世族与属官,必成梅家先行清算的对象。
庄珝面圣后出了昭明殿,没作停留,径直出宫去寻叶璟和魏昂清碰头。
慈寿宫。
太后让嬷嬷把叶勉好生送出暖阁后,脸色也一寸寸阴沉下来,方才的和煦一扫而空。
嬷嬷给太后斟了盏热茶,便垂手退到一旁,不敢多言。
太后望着茶盏里浮沉不定的叶片,叹然开口:“还真应了先帝的话果真让皇帝养出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当年先帝替还是太子的皇帝,择取魏家小姐为太子正妃,就是为了防着梅氏。
魏氏一门多为武将,于文治、人脉、清望上远不及梅氏,却手握兵权,自有震慑之力。
这么多年,别说梅家不敢轻举妄动,便是天子最后老糊涂了,起了换储之心,也得先掂量掂量魏家人的脸色。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先帝在时,梅氏几代人对邶氏拳拳忠心,功勋赫赫,却也靠着这些功劳,枝枝叶叶越长越茂。
皇帝娶梅氏女为妃,自是应当,却不能为后太后自幼读女学、览史册,皇权旁落的教训历历在目,天子若立此等大族之女为后,又情意过重,则外戚必借此坐大,进而,后族凌驾于皇族之上……
此非猜忌,而是前车之鉴。
太后抿了抿鬓发,沉声吩咐女官,“传哀家懿旨,请皇帝移驾慈寿宫。”
*
昭怀太子陵寝一案,弹章既下,贺刘两家涉案人等,当日就被押入大理寺收审。
半个月后,大理寺初审告结,贺家刘家涉案者共十六人。贺安巍,领昭怀太子陵监作,任内勾结奸商,以腐易良,虚估物值,从中贪没银两三十三万余两。刘氏以刘安功为首,虚增民夫之数,克扣钱粮,贪墨银钱十万余两,其下酷使役夫,鞭笞徭役者,致二十六人重伤,三人因伤而亡。此数人者,罪状已明,皆自伏辜。
贺敏修,以工部左侍郎兼领修奉陵司使,总摄陵工。贺敏行,以修奉陵司公事,专督夫役。二人是否亲预贪虐,未得实据,须俟续审。然统御无方,察下不周之咎,已无可辞。
大理寺初审书一下,朝上百官都默不吭声,民间却议论纷纷,百姓们骂声四起,把贺刘两家祖宗八代都翻了出来。
没过几天,话头便渐渐转到了太子身上,说贺家不过是仗着东宫的势才敢如此横行,太子岂能不知?
又有说,到底是外家,太子嘴上大义灭亲,查来查去只推了刘家人顶罪,皇后的两个兄弟只作了个统御无方之责。一时间,街头巷尾说什么的都有,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开始含沙射影起来。
这日晌午,东宫。
太子站在窗前,执笔临帖,瞧着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倦意。搁在案角的茶早已凉透,侍墨的小太监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叶勉推门进来后,亲自给他换了茶,又把御膳房新送来的点心搁在书案上。
太子随手拈了块点心,又吩咐宫女:“让御膳房多备些,给东宫属官们送去。”
这些时日,东宫不止他,上下属官们无一不焦心难熬,日日天不亮就得起,三更天才得歇下。去乾元宫随太子请罪,去大理寺打探,去贺刘两家问话,还要分头奔走,联络朝中有交情的臣子,为东宫说几句公道话。
每日光文书往来就堆成小山,贺家的账册、各部的公函、太子给康文帝的请罪折子,样样都得经手,人人熬地眼下一片青黑。
叶勉也坐去他旁边吃点心,“我大哥说,目前还未曾查实两位贺大人蓄意纵容手下贪墨、虐民。后头三堂会审过后,如若依旧没有他们直接经手的实证,便定不了斩罪,性命当可保全。”
“只是这半年,各时节令,他们收了不少下面人孝敬的银子,这个节骨眼上,确实不好分说。”
虽说官场上历来就有冰敬炭敬的明面‘规矩’,可案子闹到这一步,谁还跟你讲规矩?
太子面色沉冷:“不必分说,国法在上,三堂会审依律而定,有罪无罪,无论何人,皆按律论断。”
叶勉听罢点了点头。
贺家这个案子,东宫虽全力以赴,忙上忙下,却从未替贺家疏通关节,干预审案。
太子只命人盯着梅家的动静,防他们趁乱捏造罪名、栽赃夸大。至于贺家是否有罪、罪当几何,悉听三法司裁断,东宫不曾置喙半句。
叶勉如今不待见梅家,倒不单是因为双方阵营不同。
去岁冬天,东宫上下为疫事殚精竭虑,累得几乎脱了一层皮。梅家在京城百姓水深火热的节骨眼儿上,非但不帮忙,反借天象生事,暗指储君不德,一盆盆脏水泼下来。
自那以后,他便瞧不上梅氏一族!好好的清贵门第,几代老臣世家风骨如今为了夺嫡,心肠都歪了!
不过梅家手段也确实凌厉老辣——大理寺初审案书里有一条,去岁冬疫平息后,他们东宫安置了一批不愿返乡的流民,准其以工代赈,参与修陵。
偏偏刘家人虐毙的几名民夫,就在这批流民之中,是巧合,还是梅家刻意操纵,如今已无法求证。
但结果确凿无疑,储君被卷了进去,东宫的声望几日之间便大不如前。
君臣俩人坐在窗下,吃着点心,太子又叫人拿出那幅康文帝赐给他的陵寝吉地图。
贺家嫡系此番卷入此陵工案,纵使太子的两位舅舅能保全性命,仕途也已到此为止了。贺家虽未被连根拔起,然清誉尽毁,十年之内,再难恢复元气,重振声势。
太子也不打算此时出手救他们,自作孽,不可活,既敢行差踏错,便当自承其罚。
如若此时若替他们周旋,这群人便不知敬畏,日后只会愈发肆无忌惮,酿成更大的祸端。
然而朝中众臣的支持,和百姓的民心归附,东宫仍须竭力争取,不能因一时之挫,便失了根基。
前几日,太子已在朝殿上主动陈情:自愿削减自己身后陵寝规制,以减轻百姓徭役负担,节财政国用,权当为母族赎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自古以来,上到真龙天子,下到普通百姓,皆讲究事死如事生。
历来陵寝规制是君臣之间最碰不得的禁忌。皇帝要修宫殿,户部和言官可以千方阻拦,皇帝最多不过骂上几句,可户部要敢提一句“减”陵工,必引得龙颜震怒!
如今太子竟主动自请削减陵寝规制,为皇后和外家赎罪,着实令朝野震惊。
早朝上,当即有老臣出列,声泪俱下:“殿下不可!陵寝乃千秋大事,岂能轻言减损?臣等不敢从命!”
又有几位素来中立的朝臣,当场力言,不可减损未来新君陵制,请圣上驳回太子所请。
“太子殿下有此一念,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臣等愚钝,愧对殿下!”
户部右侍郎也一脸动容,“臣执掌国计十数年,深知民力维艰。殿下此议,正中时弊,臣代天下百姓谢殿下仁心!然陵寝规制乃国家礼制所系,还请殿下三思!”
一时间,朝殿中跪了一地,劝的、哭的、赞的,此起彼伏。
朝中风向也为之一变——有臣子赞太子殿下主动提出为自身削减陵寝规制,这份胸襟,古今罕见。也有人赞储君仁德,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万年吉地图上的绢帛上,墨线勾勒着山脉水系。
叶勉手里拿着朱笔,陪着太子在上头勾勾抹抹,将原定的殿宇、门楼、配殿一项项划去,又在一旁标注“减”“省”“罢”等字样。
原拟的五重殿宇减作三重,面阔九间减作五间,两庑配殿去其半,木料从楠木换为松木,金砖地面改铺青砖叶勉在一旁粗略估算省下的银子,光是石像生一项,便可省去三万余两。
君臣两人闷头忙了小半个时辰,窗外阳光映着案上的万年吉地图,笔尖所过之处,原先的奢靡规制,一点一点被削薄。那座本恢弘的陵寝,渐渐褪去了张扬气派的影子,变得俭朴而克制。
叶勉默默地看了太子一眼。
邶云霁笔尖指着吉地图一处,摇了摇头自嘲道:“去岁,孤还与你说,想在此地修一处陪墓,待你百年之后,你便来伴着孤。”
“你这小兔崽子回头就和荣南王告状,庄珝连日来东宫敲打了孤好几回,话里话外,看不上孤这帝陵的血食供奉和破铜烂碗。”
太子叹声,“如今,我这陵寝削成了这副寒酸样,怕是更叫你们嫌弃了。罢了,孤这一生,注定是要一个人走完的,死后也无人伴侧。陵殿小些也好,瞧着不那么孤寂。”
叶勉听了这话,使劲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酸意憋了回去。
他指了指吉地图上,帝陵隔壁的一处山脉,状似轻松地说道:“年前庄珝还带我去了此处采风,赞那地方风水极好。他过两日便上折子向圣上请旨,在那儿选址建亲王墓。”
这话倒也不是叶勉胡邹,钦天监为天子勘择的陵寝福地,向来是风水形胜之首。历朝每逢此地公布,达官权贵便会蜂拥而至,争相在附近择定自家百年之后的吉壤,承泽龙脉余气。
去年他与庄珝透漏了太子吉地一事,庄珝嘴上骂骂咧咧,转头就鸡贼地带着精通堪舆风水的师傅,前往实地,将那一片的地脉走向,龙穴格局,逐一细勘过。
叶勉看着邶云霁,笑道:“百年后,咱们就挨在一起做邻居!你在家里睡得无聊了,就来我俩家里敲门儿,咱们白天可以一起去坟头上晒太阳,晚上去下面逛鬼市儿,到大夜里,就出去吓人去!”
“专门吓那些贪官污吏,大文不孝子孙!他白天在衙门里拍惊堂木,咱们就偷偷把他惊堂木藏起来,让他升堂时干瞪眼。再不听话,就把他家房顶掀了,大冬天让他冻着!”
邶云霁听着听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勉也乐了,“那说好了啊百年后,咱们还凑一块儿玩。若是当够了鬼,我们就一起投胎去!我和庄珝早便说好了,下一世我俩还做眷侣,殿下不如给我们谁做个哥哥呗。”
邶云霁逗他道:“那我可得早你俩二十年去投胎,争取做你爹。”
叶勉一脸无奈,“好端端的,怎么要当我爹了?”
邶云霁笑了笑,半晌看着他说道:“你一出生就疼你,只疼你一个。”
叶勉听罢怔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他还真不知道,一出生就被父亲疼爱,是什么感觉。
俩人改完万年吉地图,叶勉小心地将图卷收了起来。
一个大宫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两盘点心,恭声禀道:“是太后娘娘打发人给殿下送来的。”
最近前朝闹成这样,东宫已许久不曾叫御膳房加菜。太后晌午听说太子吩咐御膳房叫了点心,还当是太子终于有了胃口,忙叫慈寿宫自己的小厨房,做了几色合口的吃食送来给孙儿。
小太监拿着银针在点心上挨个扎试。
倒不是东宫信不过慈寿宫,只是如今梅家已经明着和东宫撕破脸,难保他们不会孤注一掷,在吃食上做手脚。
他们这一番动作,皇后一脉显然是元气大伤,不过梅家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是冲着东宫去的,狼子野心昭然,康文帝面上还未明说,心里却已对梅家生了厌恶。
前头五皇子大婚后,一直以封地亲王府邸尚未竣工为由,拖拖拉拉,打算挨到秋日才肯就封。康文帝先前本是允了的,前两日突然反口,责令他一个月内必须离京,若府邸还没修好,便领着王妃睡大街上去。
连带着容王的《昭文天典》副纂官之职,也被乾元宫寻了个由头给摘了去。正式旨意虽还未下,但中书省那边已在拟旨,令容王今年夏日之前离京就封。
康文帝的反应,梅家岂能没有预料?他们既然不再藏掖图谋东宫之心,便说明他们已不打算回头。
因而东宫这段时日极其小心,裴照野带着几班内率侍卫,几乎日夜无休,把东宫守得铁通一般。储君入口的吃食也层层把关,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使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阴险手段。
不过,东宫这班人,从储君到底下属官,再到他们背后的世族,就没一个省油的灯,自然不会只等着对方出招。
叶勉收起万年吉地图,又将太子静心时临的帖子一张张理好。
那纸上的字,虽写的都是温和禅语,笔锋却凌厉如刀削斧劈,一笔一划,墨色浓淡之间全是棱角,张狂得狠。
第90章 暗中集结
夜色初笼,魏家一处不载门籍的别院,隐于坊巷深处。
叶勉和柳京轩年纪最小,手执茶壶,挨个给几位哥哥们倒茶。
庄珝、叶璟和魏昂清坐在一侧,对面是魏昂渊和白家兄弟。
另一间屋子里,是几位长辈,魏丞相为首,秦尚书、柳尚书、池太傅、叶侍郎,另有几个叶勉瞧着面生的朝中老臣。
因是秘密议事,别院中不便有仆役一旁服侍。
这屋里,叶侍郎年纪最轻不说,官级还最低,添茶倒水的事自然落在他身上。叶勉看他爹一趟趟起身,怪不落忍的,少不得隔三差五进来帮忙。
他和小柳两个人,肩膀上搭个布巾,手里提个茶壶,跟个店小二似的,面上乐颠颠,心里苦哈哈,满屋乱窜。
梅家所谋者大,韬晦待时数十载,如若鹰隼伺兔一般,暗窥中宫,终得此良机。
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其身后不知多少“苦梅久矣”的世家巨擘,早已暗中集结,虎视眈眈,只待其露出破绽,撕咬入腹。
譬如魏家,魏氏一族和梅家从祖爷爷那辈就开始斗法,然而魏家爷爷没活过人家祖爷爷,致使魏氏一脉,至今犹被梅家压了一头。
魏昂清折扇一合,点在卷宗一处,似笑非笑地叹道:“瞧瞧,梅家这么些年,旁的本事未见增长,唯独这‘以善遮丑,披佛皮以行鬼事’的功夫,可谓是深得三昧,早已练就得登峰造极了。”
梅氏在外清望极盛,可这等百年大族,内里盘根错节,哪里就可能像外头传言的那般光风霁月。
然而魏家想揪梅家的错处,亦并不容易。平心而论,梅氏在先帝时,家风确实清正端方,子弟亦有规矩。只这十来年因“心存大志”,才渐渐漏了马脚。
二十年前,梅含章走了一步棋。
借着贺皇后称病退居坤福宫,将族中子弟只留了两枝嫡系在京,余者族人统统调离京城,外放地方。
如此一来,既能博得康文帝圣心与朝野清望,又能风险分散,纵京城如何翻覆变故,也动不了梅氏根基。
可也正是这一步棋,给梅氏埋下了祸根。族人散落各地,枝蔓太杂,梅含章鞭长莫及,地方上的旁支便渐渐失了管束,各自生了旁的心思,自行其是起来。
尤其是这三五年,梅氏地方上的子孙,生了不少事端,然梅氏这等巨阀大族,极擅弄权操术,手段老辣,自有遮掩之策,将那些丑事一一抹平。
纵有几件捅到京城和御前,康文帝虽不包庇,但也不大当回事。只道大族世家,子弟多了,难免出几个不肖子孙,依律处置了便是。
魏昂渊去年读完国子学,就被魏丞相扔进通政司。
通政司为天子耳目之司,掌天下奏章之出纳,凡地方上呈报入京的奏疏,必先经其手。如此一来,梅家在地方上若有人犯事被参,魏家总能第一时间知晓,随即密派人手下地方查实,搜集罪证,以备不时之需。
魏昂渊拉着叶勉和柳京轩,在一旁嘀嘀咕咕,他虽年纪小,却是最盼着梅家能早日被举发恶行,东窗事发的。
他在那通政司真是干够了!若不是为了魏家大计,他何至于去那憋屈地方,给个草包上官当下属?
当初叶勉出入仕,他爹都能给他塞进吏部考功司,他堂堂丞相之子,什么好地方去不得?
庄珝坐在上首,与一旁叶璟说着话。
“庄家上月也查得一桩事,梅氏族人竟在扑买的盐场中私蓄盐奴。长公主府正在整理案牍,过两日便会秘送大理寺。”
这间屋子里,小辈们商议着要事,气氛紧绷却有条不紊。
另一头的长辈们却都神色松弛,脸上隐隐可见喜意,这一日他们不知盼了多少年
梅家数十载隐忍不发,他们也不得不跟在他们后头屏息敛声,气都快喘不匀了。
这两年梅家在地方上愈发没了分寸,各家手里多多少少都攥着些梅家的把柄。若说早早就联手掀翻梅家,倒也不是不能,可这等风险极大的事,谁又愿率先牵头呢?
如今,可算盼得梅家与东宫撕破脸,明刀明枪地厮杀起来如此,他们只需奉东宫为首,既能借力打力,还能挣得个从龙之功,简直妙极!
可以说,他们早在得知昭怀太子薨逝的那一时刻,便已看到今日了。
这一年来,几个老狐狸也没少背后拱火。前些日子五皇子、六皇子大婚,魏丞相故意将女儿女婿的婚事办得极尽排场,处处压五皇子和梅家族女一头,引得文武百官、满京百姓讨论纷纷。看似争强好胜,实则也是在故意激怒梅家,引其自乱阵脚。
魏家早在去岁太子册封大典之后,便已暗地里向东宫投诚。
几个老大人们一面议事,一面言笑晏晏。若不是顾忌外面有叶勉这个东宫小“细作”在,怕他漏勺似的,什么都往储君那儿说,他们恨不得先开两坛酒痛快痛快,以泄心中之喜。
池太傅捋着胡子,问起秦尚书,“太后娘娘凤体欠安,不知如今情形如何?”
秦尚书自是知晓,池太傅所问并非太后病状,他呵呵笑道:“老夫侄女在慈寿宫侍疾,传话来说,娘娘近日精神尚可,只是太医嘱咐,还需将养些日子,方能大安。”
太后娘娘自那日早朝过后,便一病不起,召了儿媳、孙媳往慈寿宫侍疾。
皇后近日禁足坤福宫中,不得外出,便由嘉贵妃代为侍奉;孙媳这边,则是昭怀太子妃与丽嫔,一并侍奉汤药。
太后跟前,昭怀太子妃被赐了座,嘉贵妃虽位份尊崇,却终究不是正位,此刻只得与丽嫔一列,每日站在殿里,捧盆、捧盂、递帕端药。
每日来慈寿宫探病问安的宫外诰命贵妇们,来来往往,无不心下惊涛、瞠目结舌,回府后传得沸沸扬扬。
太后此举,倒并非有意折辱嘉贵妃,她在先帝在世时,也自来不屑用此术辖制妃嫔。
老太太这是在给前朝那些蠢蠢欲动的大臣们立规矩!她要告诉他们,这个太后还没死呢!她在一日,这宫里的规矩便动不得,嫡就是嫡、庶就是庶!
纵是皇帝被一时糊涂住,也休想过她这一关!若真有那心思不正的臣子敢上书请立皇贵妃,她这凤印在手,必下懿旨严惩,绝不姑息。
*
梅家料及康文帝的心思,却未曾料到一直慈眉善目、从不干涉前朝的老太后,这回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只得万事都比原定之期,往后压了一步,暗伺时机。
随着昭怀太子陵工案风波渐平,朝堂之上已无人再论及此事,只有市井街头巷尾之间,偶尔还有人念叨几句。
满朝皆以为,东宫必会低调蛰伏个一年半载的,先喘息整顿,待将贺家残局收拾妥当,再图后计。
岂料不过半月,东宫便悍然出手,朝野上下为之悚然。
太子也未像梅家那般,暗中纠结御史,躲在背后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晨早朝殿之上,东宫储君以国本副主之位,行举劾之权,为陈民情,诛锄奸蠹。
条陈梅家一门积恶,上至族长、下至旁支,遍植门生故吏于各州县,上下勾连,借势大肆兼并民田,侵吞田产税赋,致使无数小民失地失业。而梅家岁入巨万,犹不知足,此等蠹国害民之行,今日必要清算。
满殿震愕,落针可闻。
梅氏几位在朝的族人脸色骤变,更有那年轻些的,额上青筋暴起,似要出列抗辩,却被身旁长辈死死按住。
康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并未阻止储君继续陈言,只冷眼看着殿下众臣。
太子踞坐在高台储君位上,居高临下,声沉如水,历数梅氏族人桩桩恶行。
其首桩,梅家子孙以慈善为名,行兼并之实。每逢灾荒,梅氏在各地方州县设立粥厂、善堂,借“赈济”之名,以贱价接收灾民抵押的田产,又向灾民放“仁义贷”,利息虽低,抵押物却是未来收成与土地,一旦逾期不偿,田产即入梅家,灾民失地失业,遂成流民。
其二恶行,梅家族人以门生故吏为爪牙,借司法、税赋之权,行隐占之实。凡梅家田产涉讼,地方官必“依法秉公”偏袒梅家。更甚者,梅家人以“诡寄”“飞洒”之术,将自家税赋转嫁于小民。平民之田“飞”入梅家名下,田税却“洒”回平民负担。小民终岁劳苦,困顿不堪,而梅家田产年年增加,账面上却干干净净,手段之精,滴水不漏。
其三恶举,梅家子弟外放地方,名为庇护乡里,实为豪强后盾。恶商、盐枭出面逼债夺田、强买强占,待百姓被逼至绝境,梅家方才现身,以“调停”之名,略出薄资,将纠纷田地收入囊中。既得利,又赚名,手法之老辣,令人齿冷。
殿上一片寂静,朝臣们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怪闻,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储君当殿陈情,行举劾之权,自然是备好了实据。
太子舍人叶勉从阁门而入,捧着一摞书文呈上御前。
里面有梅氏一族数年兼并田产的契约底账,诡寄田赋、转嫁税役的文书,百名受害农户的血书按印,以及门生故吏徇私枉法的往来书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几位中立的臣子,惊愕地看看太子,又看看梅家人,张口结舌。他们再没想到,那个百年清望、连先帝都亲口赞过“门风端肃”的梅家,竟能干出这等事!
殿中渐渐有了细微的声响,有人低骂了一声“无耻”,又有人窃语道:“难怪梅家在北安郡的族田越圈越大,原来靠的是这等手段。”
与梅家私交甚厚的官员们,皆脸色凝重,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垂头不语。
梅含章长子梅望众,带着殿上三位梅氏族人,跪于御前高台之下。
“臣等梅氏一门,四朝侍奉天子,世代沐皇恩,素知国法森严,从不敢以私废公。储君今日所陈,臣等闻之,如雷灌顶。若殿下一字不虚,臣等甘受国法!然臣等亦知,定罪须凭实据,眼下这些文书真假未辨,臣等也不敢自辩,只求圣上将其交由三司彻查!”
太子俯视阶下,冷笑道:“好一个世代沐皇恩的清贵世家!好一块金字招牌!你们吃着朝廷的俸禄,刮着百姓的血肉!披着书香门第的皮,养出满门硕鼠!如今罪行昭昭,倒有脸拿祖宗的名头跪在御前喊冤!”
梅望众膝行两步,额头青筋暴起,抬首直视太子,声如洪钟:“臣梅氏一门,上对得起先祖,下对得起黎民!殿下今日所陈,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殿下若拿得出实证,臣今日便撞死在这金殿上,以谢天下!若拿不出实证,便是东宫欺人太甚!”
太子声如寒冰,“昭怀太子陵工案审结,贺家一人论死,另有二人斩监候。刘氏一门,八人判死,余人流放。案情审理,东宫不曾有半分回护,反请旨从严,未敢有私。”
他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又冷了几分,“贺、刘两家皆是皇后族亲,犯案者贪墨害民、草菅人命,孤照杀不误!你们梅家,从家主到旁支,几百口人从上到下,吞田枉法、鱼肉百姓!你梅望众却言之凿凿,替他们辩称无罪!孤今日不当堂定案——只问你一句:贺、刘两家的人头今秋落地,你梅望众今日可敢在御前请旨,若三司会审查出实证,你们梅家也按此例,从重判罪?”
朝殿上,众朝臣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这话,显然是要把梅家架去火上。梅望众若答“不敢”,便是自承心虚,可若真御前请旨从严,万一三司后续真查出实证阖族数百口人,从家主到旁支,怕是要折进去一半。
百年清贵,四朝不衰,一朝崩塌,这和灭族有什么分别?
梅望众脸上依旧凛然,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毅。可细看之下,他额角的汗珠已细细密密地渗了出来,沿着鬓边缓缓滑入胡须。
他面向康文帝膝行半步,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圣上!今日储君当殿指斥,臣不敢置辩,只求圣上明查详审,若查实臣等有罪,刀斧加身,臣绝无怨言!”
梅望众愤懑自陈,声音嘶哑,却绝口不提请旨从重。康文帝御容铁青,目光在阶下跪伏的梅家臣子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在梅望众身上,久久不动。
良久,康文帝收回目光,声音威严,“太子继续陈奏。”
太子领旨,目光扫向阶下,“容王邶云贤何在?”
容王一怔,稳步出班,在御前站定,躬身道:“臣弟在。”
殿中百官屏息,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容王,你跪下!”
容王脸色一变,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之上康文帝神色,终究撩袍缓缓跪了下去。
太子从叶勉手上接过一沓文书,凛声质问:“梅家兼并民田,侵吞税赋所得的钱粮,经由钱庄、当铺、各地商号,层层洗白,半数流向了你的门下!梅家用你的贤名换民望,你用梅家的脏银养门人。你们互为表里,各取所需。你可知罪?”
容王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臣弟冤枉,殿下若查得实证,臣弟无话可说。可若只是捕风捉影、道听途说——臣弟是大文皇子,父皇尚在御座统御四海,朝纲未乱,岂可任人栽赃,如踏蝼蚁?!”
邶云霁冷笑一声,吩咐内侍,“把这些文书扔给他!”
那内侍肃着脸,双手捧着一摞文书走到容王面前,一扬手,纸页哗啦啦散开,扬落在容王身前。
太子:“梅家名下的义隆钱庄,数十载向你门下属官供给无息借银;你的门人收受古玩字画,皆送至梅家名下的恒禄当铺,用极高价作死当;前年,父皇令你修筑城墙水利,梅家商号以最低价中标,再以虚报建材损耗之法,将朝廷拨银化为你私库分红。赃证昭然,你欲如何狡辩?”
容王却依旧跪得笔直,直视御座道:“父皇,殿下所言,儿臣一概不知。儿臣门下确有官员与梅家钱庄、当铺有往来,但那是他们私下的借贷典当,儿臣岂能事事过问?儿臣不敢妄议储君,但定罪须凭实据,还请父皇下旨彻查,还儿臣清白!”
康文帝没有去看容王,沉声开口:“传旨——着三法司会审梅氏一案。梅望众及殿上梅氏二臣,先行收押!京城梅氏族人,由五城兵马司协同大理寺缉拿。地方涉案族人,由各布政使司按名妥加看管。敢有藏匿者,以同罪论处!”
康文帝话音落下,殿前十几个御前侍卫应声而动,齐步逼至梅望众身前。
梅望众给天子叩了头,不慌不忙起身,整了整袍袖,淡然道:“老夫一生清白,天日可表。三司会审后必有公论!”说罢,他带着梅氏族人,随侍卫稳步走出大殿。
容王脸上青白交加。
康文帝:“传旨——刑部并宗正寺即日前往容王府,勘问府中僚属,封存王府历年账册、往来书启,一并送三法司核验。容王暂于府中听候查问,未经旨意,不得出府一步。”
“父皇——”太子站起身,拱手请旨:“容王府中护军、府卫不下八百,若有人借机生变,销毁书信、账册,刑部恐弹压不住。”
“儿臣请旨,着东宫卫率即日协同围府,助刑部封存账册,看守各门,待三法司查勘完毕,卫率即刻撤回,不越职分。”
康文帝深深地看了太子好半晌,才开口,“准太子奏请。”
太子领了旨,当即转身,面向殿中沉声下令!
“传孤谕令!东宫左卫率即刻调兵三百,前往容王府接替府门守卫。王府上下,只许进、不许出。所有账册、文书,原地封存,不得移动,待法司大臣到后,悉数移交!违令者,当场缉拿!”
“父皇!!!”
容王猛地抬头,面上再维持不住方才的镇静,嘴唇哆嗦着,“儿臣是大文亲王,不是诏狱囚徒!若今日东宫卫率闯进儿臣府邸,儿臣还有何颜面立于宗庙之前?”
*
便殿阁门外,中书舍人与翰林学士们,按制候在杌凳上,等待随时起草和签发朝殿上皇帝的旨意。
叶勉将早就准备好的东宫牒文,急急呈给当值官盖印。
承旨学士晋敏清,得了叶勉的“知会”,守在阁门之外,一面听朝殿中传出的圣谕,一面疾笔草拟,飞快将敕旨成文。
他将盖了印的敕旨递给叶勉时,与他玩笑般说道:“敕旨已成,分秒未误,日后可别忘了老师这三分笔墨之功。”
叶勉拿齐文书后,匆匆出了偏殿,门外东宫舍人们神色紧绷,早候在外头。几人半点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宫外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