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投资人


    叶勉每日上午在乾元殿与众朝臣们列席议事,下午便带着东宫侍卫深入街巷,实地察看疫情态势和政令的推行情况。


    百姓们头两日看到穿官服、挎宫刀的一行人,都远远地躲着走。后头却见这位小大人,人长得好,脾气也好,便都渐渐凑过来求他“断官司”。


    这条巷子吵着不让清井,怕官府投的药弄脏了祖上传下来的甜水。那条街嫌城外焚秽的烟,飘进自家院子。


    百姓不懂的,叶勉就耐心和他们解释;百姓有道理的,叶勉就去找负责的官吏协调。


    半个月下来,叶勉靠着出色的“基层群众工作经验”,成功走马上任——京城一百零八坊“街道办副主任”。


    这日晌午,乾元殿暖阁。


    宫女太监们正在摆膳,食盒一层层打开,羹汤的热气腾腾升起,混着炭火的暖意,在屋里弥漫开来。


    庄珝站在窗下的案几旁,披风都没来得及解下来,正把叶勉的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一点点给他搓揉捂暖。


    “早上出门时,暖手筒和袖炉不是都给你装好了?怎地出去外头也不知道揣上?”


    叶勉笑吟吟道:“外面日头正好着,不觉着冷。”


    俩人方才一前一后进的暖阁。


    叶勉早上乾元殿议政后,去了趟澄晖堂,梅老丞相从仕七十余载,治理过数次不同的大疫,他过去讨教些章程。


    回来路过承华宫,见宫墙边几枝红梅打了花苞,想着折两枝回去——一枝孝敬太后,一枝搁在乾元殿。这半个月宫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添点鲜亮的颜色,也好去去那股子滞闷之气。


    宫里的墙头高,他和柳京轩两人叠罗汉才爬上去,还被禁中侍卫给逮住了,让人厉声喝了下来,拎着后襟一路“押送”回来。


    邶云霁正在宫女的服侍下净手,心下也是纳闷,怎么还能这么淘呢


    按理说,跟他身边待了这么久,也该熏染得文静些了才是。


    暖阁阁角的青瓷瓶里插了一枝红梅,花苞半开,幽香阵阵。


    三人移去膳桌旁落座,叶勉来大户家里搂席似的,一个劲儿地给庄珝夹菜。


    自打外头闹疫,长公主府阖府用度,皆从俭约。


    庄珝严令,家中仆役不许在外头与民争市,府中膳食一律减等。


    主子每顿亦是按每人饭量,肉、蔬、汤、谷饭,四样备齐即可,不设余馔。


    宫里自然也依例裁减,只是储君这边再减省,也得合乎规制,不然礼部和言官们又得一场好闹。因而御膳房每顿抬过来,依旧有七碟八碗。


    太子虽说平日里嫌叶勉挑嘴,可真待这饭菜一减等,又怕他吃不惯。眼下膳桌上摆的,全是叶勉喜欢的菜色。


    邶云霁想到这里,又和庄珝提了一回,“宫里御膳房的菜,色色都是好的,这都挑嘴,日后还能好?”


    庄珝听罢,“啧”了一声抬起头来,“与我一起时怎么不挑?御膳房的菜既是好的,那就是人不行,谁知他怎么看你就倒胃口?”


    庄珝最烦旁人说叶勉奢靡、娇惯。


    叶勉十几岁开始就是他养大的,俩人几乎日日在一块儿,他挑不挑嘴,自己还能不知道?


    前儿个还跑去下人房说笑,和胡内监就着一碗肉丝汤,啃了俩大馒头。


    倒是他身边那些贴身侍奉的侍童侍女,大都养出了半副少爷小姐身子,列出来的忌口单子,比叶勉的还长一截儿。


    叶勉已经习惯了听这两人拌嘴下饭,也不拦着。三人正热闹着,有小太监进来禀报,“和庆郡王递牌子进了宫,说是府里嫡孙出了痘,求赐太医院研制的小儿天疮粉。”


    叶勉心下叹气,这太医院的天疮粉,其实也只是宣风解热的内服药散。


    如今的大文朝对付天行斑疮,仍是治大于防,全靠病发后施药。


    江南那边倒是有些地方上,有过“人痘接种”的例子,但也只是少数几个医家的秘术,远未成熟,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种痘后死亡率依旧不低。


    至于京城皇家宗室,目前还把种痘视为“邪术”,若有人劝他们拿自家血脉去赌那几成生机,非把那人当成妖言惑众的神棍打死不可。


    几人拌嘴被岔了过去,说起外头的流民。日后时疫平复了,这些流民总得一起跟着妥善安置才行。


    流民里有不少都是绝不肯返回原乡的,在等着官府引他们挪去他地“宽乡”。


    叶勉想着,那不如将一部分移去北边,开荒棉田。


    如今大文棉花种植,多在江南一代,可叶勉知道,棉花是有一定的耐碱、耐寒性的。


    如若能在北方沙荒地和河滩地种植棉物,一能化荒芜为收成,二能不使棉粮争地,三能兼作防风林,缓解春天的沙尘之害,简直一举数得。


    他翻遍古书,虽能找到的佐证极少,依旧极力周旋,还请了梅丞相出山说情,终使户部和司农寺点头,准其在北地选辟试验田。


    然而开荒种棉,可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发一道政令便能办成的。


    荒地多在僻远之处,又要修路,又要架桥,还得运肥养地、招募佃农、安置村落,处处都要花钱。


    更别说头两年只有投入没有产出,损耗全要朝廷兜底。算下来,一处荒地的前期投入,抵得上一个中等县城一年的赋税。


    大文这几年连年灾害,户部门口天天都堵着急用银子的,哪能先拿钱给东宫去开荒。


    叶勉只得自己拉“投资人”入股


    庄珝倒不大在意事成之后的利润分红,棉政事关天下黎民冷暖,他也愿意能力之内,助一臂之力。


    但对着邶云霁那号面上没皮的,他可不敢说这话。俩人你来我往,锱铢必较,拉锯似的扯了一顿饭的功夫。


    几人用完膳,宫女们端上来三盏香口茶。


    邶云霁如今一看那青花茶盏,就嘴里齁咸,转头瞪向叶勉。


    正想再骂他两句,就见赵合平进了屋子要禀事。


    “怎地这副模样?”叶勉见他一脸为难之色,好奇问他,“外头出事了?”


    太子也抬起眼皮,朝赵合平看去。


    赵和平拱手低头,“奴才不敢隐瞒,这两日京城坊间流言四起,说疫气乃天罚之征,冬雷乃不祥之兆,皆因”


    赵合平小心地看了太子一眼,才又小心说道:“皆因朝廷新立的储君,未合天心,故降灾异以警之。此等言论虽属无稽,却已渐成气候,奴才恐日久生变。”


    叶勉心下一凛,这两日午后他去了澄晖堂与梅老丞相请教流民安置章程,便没去外头巡街,怎地突然就冒出这等话来了?


    太子听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问他:“查过了?”


    赵合平:“奴才无能背后煽动之人还未能查出,不过,那些话听着不对味儿,措辞讲究,文理周密,不像寻常百姓能编出来的。奴才怕误了大事,这才先来禀报殿下。”


    太子:“召太子詹事进来吧。”


    “是!”


    叶勉起身站去一旁。


    丁詹事进来后不敢耽搁,将调查所得,细细禀与太子。


    “臣与赵公公暗中查访,虽无实证能指认流言源头,但容王府前几日确有异动。他们的两个门人借着赈济之名,在城内安济坊和城外流民营走动频繁。”


    太子不怒反笑,不屑地嗤了一声,“还当真是他,真是连做贼都沉不住气”


    叶勉虽早有预料,却还是登时火冒三丈。


    国难当头,百姓惶惶,堂堂亲王之尊,不图分忧,反倒借机生事,简直小人至极!


    丁詹事也是一天就急出满嘴的燎泡,若这传言闹得再凶些,说不得过两日就有御史上奏,以天降异象为由,请太子“祭天禳罪”。


    “届时,东宫去禳罪便是接了这盆脏水”


    丁詹事叹气,“可若不去,那起子人拿天象灾祥说事,这等事本属玄虚,说不清道不明,我们东宫又如何自证?哎!”


    “自证什么?”叶勉怒目,“把脏水十倍泼回去!”


    叶勉在地上踱着步,开口杀气腾腾,十分凶悍,“近日妖星犯紫微,日月无光,星辰失序,主后宫妖妃乱政,媚主专权!白虹贯日,北斗移位,主庶皇子不安其位,僭越礼制无度,狼子野心!天怒人怨,阴阳失和,皆由此起!”


    叶勉冷哼,“此等灾星下凡,祸乱人间,再不清宫闱、正乾坤,一道天雷劈死他们!!!”


    丁詹事:“???”


    他心下哭笑不得,也不怪外头人都骂说他们东宫这一窝子人,是破锅配漏灶,上下没一个好饼!


    庄珝忍俊不禁,眉眼间都带上了笑意,转头看向太子,意味深长道:“如此倒正是时候”


    太子思忖片刻,随即正色与丁詹事吩咐:“岁星逆行于紫微垣旁,此乃庶皇子当远避之兆。既是天意如此,詹事府就上书奏请诸皇子择日各归封地吧一则顺天应人,二则免生事端,留在京中,反而不祥。”


    丁詹事猛地抬头!


    太子殿下这是意欲撵皇子们出京!


    丁詹事额上瞬间渗出细汗来。


    嘉贵妃和她的三个皇子,在康文帝心中的分量有多重,他们这些老臣最是清楚不过。


    如今容王和五皇子、七皇子皆已成丁。


    贵妃这些年,最恨的便是朝臣催促皇子就藩,之前她勉强应下,待五皇子娶妃成府后,便让容王与五皇子一同离京去封地。


    可这之后便一拖再拖,亲事虽定,却迟迟不成礼。连六皇子亦因此事受牵累,亲事定下多年,因不能越过兄长次序,至今没有完婚。


    康文帝自然清楚其中关窍,这般纵容,也许本就是圣上背后授意


    容王和五皇子七皇子,圣上一直宝爱至极,自小就搁在身边养着,一天见不着都不行。


    这情分,旁的皇子只有眼馋的份儿。


    丁詹事偷觑了太子一眼。


    要说圣上最溺爱的皇子,当属东宫太子无疑。


    可若认真论圣上心尖儿上的孩子,那还真不好说了。


    这回圣上去西山行宫避疫,连是熟身的五皇子和七皇子都给带上了,可见是丁点儿容不得这两个儿子留在险地的。


    他作为詹事府的大詹事,前几日代太子奏事,去过一回西山行宫。


    这才得知,疫中这段时日,圣上与嘉贵妃竟仿效农家,在山上玩起男耕女织那套,白日耕种织布,傍晚一个烧火,一个执炊,亲手给两个孩子烹食。


    他眼见那一家人和美融融,尽享天伦再想想自家殿下一个人扛着京城的烂摊子,日日在乾元宫熬得眼底乌青,心里头也忍不住为太子心酸。


    丁詹事抹了抹头上的汗,斟酌着劝阻,“殿下若行此举,圣上怕是要为难。”


    东宫强行逼迫这三位皇子离京去封地,无异于伸手去触康文帝的逆鳞呐!


    尤其是这个时候,人家那“一家人”感情正热乎着,太子冷不丁地要去捶人家孩子,岂不是捅了马蜂窝?


    邶云霁却拿定了主意,摆了摆手,让他不要再劝。


    显然这念头他筹谋已久,不过是借今日之机,顺势而为罢了。


    叶勉也撇了撇嘴,偏心的老登就该遭报应!


    他早看明白了,这老头儿最爱两头哄,两边都是他“最”爱的。


    这回,他儿子和他爱妃都掉河里了,他倒要看看,他老人家要捞哪一个?


    丁詹事不敢再多说,只在出去暖阁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京城,怕是要有大热闹看喽


    第72章 天灵灵


    冬意渐浓,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太子每日天不亮就移驾乾元殿,自辰到申,大臣们进去一批,出来一批,政令像雪片似的往出传。


    东宫属官们更是跟着连轴转,白日里宫内议政、宫外督办庶务。入夜后,值房烛灯依旧长明,彻夜未曾熄灭,更漏声里尽是案牍劳形之苦。


    京城这起子时疫,肆虐了月余,好在满朝臣工勠力同心,宵衣旰食,总算熬过了最凶险的时候,缓缓见收势之象。


    朝廷降令,在流民中招募役工,或遣去修筑陵寝、堤坝,或是分派去修缮官舍、寺庙,皆每日发给钱粮。


    其中青壮者,可应募入伍,补入军户。


    至于那些怎么都不肯回原乡的,朝廷也不强赶。由官府统一引往人稀地阔之乡,每户发种子和农具,减免两年赋税,编入当地户籍。


    乾元宫里,随着京城局势渐稳,候见值房的臣子们愈来愈少。


    储君也终于恢复了人形。


    京城这场来势汹汹的疫病,终于在仲冬时节颓颓退却,虽还有几处零星发作,却已成不得气候了。


    街巷间渐闻人声,推车挑担的货郎试探着走街串巷,吆喝声虽还有些有气无力,却让死气沉沉的街面重新活泛起来。


    官中撤了各处卡哨,城内的隔离疠坊只留了一处,其余棚舍正由差役们一一拆除。疠坊里病愈的流民揣着官府发的路引和干粮,顺着重新大开的城门,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京城。


    城内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烧艾草的烟少了,换成了灶间熬粥的香气。


    墙根儿下晒日头的老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袖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谁家没能熬过这一冬的旧事,唠着唠着便沉默下来。


    然而,疫气虽退,人心却不安分起来。


    这一年又是灾又是乱的,总得有个由头来宣泄眼下市井之间,最甚嚣尘的莫过于两起子说法。


    起初不过是三五人的窃窃私语,后来竟越传越真,越传越邪,闹得满城风雨,压都压不住。


    一曰东宫太子未得天心,德薄位尊,疫气便是天罚。


    二曰后宫有妖妃是灾星降世,媚主专宠,其子僭越名分,久居京畿,拒赴封地,其心叵测,迟早会乱了大文的江山,故天象示警。


    两股流言终是传去西山行宫御前,康文帝闻之暴怒如雷。


    钦天监本定三日后吉日回宫,届时太子还政、仪仗随行。康文帝却一日也等不得,命人连夜整备銮驾,次日天未明便匆匆启程,疾驰返京。


    宫门大开,皇太子率满朝文武依序长跪,恭迎圣驾回銮。


    康文帝携着太子回了乾元宫,先是赞太子监国有功,处事辛劳,言语间尽是君父的嘉许之意。


    旋即屏退殿内所有宫人,脸色一沉,又疾言厉色地指责起来。


    “那是你庶母妃!你往日在宫里与她闹的再凶,朕都顾念父子情分,睁只眼闭只眼,只盼你长大了,便能明白分寸!如今你却越发荒唐,将此等妖孽之言传去宫外!你置朕于何地?置皇家体面于何地!”


    嘉贵妃乍听到这流言,没哭没闹,只一脸灰败,到了夜里却一个劲儿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宿就憔悴得什么似的。


    康文帝心疼得无以复加,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委屈。


    他们二人早些年便许下情话,来生只有彼此,世不相负。前段时日终得此机,在行宫中扮作寻常夫妻,与俩人的孩儿们共享天伦。


    哪想被太子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个透,从头凉到脚!


    康文帝对太子满腹恼怒。


    太子自是不肯认账的。


    断然反问:“容王蓄意散布东宫流言,可是觊觎储君之位?此等大逆之举,父皇以为该当何罪?”


    康文帝顿了下,沉声道:“朕叫人查过了,是他底下两个门人私下生事,你二哥是不知情的。”


    康文帝论及此事,亦是着恼万分,猛地一拍案几,怒道:“便是如此,朕也不会轻纵!他那两个门人已被押入诏狱,你二哥治下不严,朕必狠狠惩他!”


    太子冷笑连连,“父皇这才刚回京,还未及见容王,便断定他不知情。反倒对贵妃的流言,问都不问一句,就扣在儿臣头上,对儿臣喊打喊杀。圣心如此偏颇,儿子还能说什么?”


    康文帝险些被他噎了一个跟头,却一时不知要如何与儿子解释。


    邶云霁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我看父皇不如将儿臣头上的储位就换给容王!反正民间也一嗡声地吵着要易储,儿臣退位让贤,趁早如了你们大家的意!”


    “你胡说什么?!”康文帝闻言脸上变色,怒斥道。


    “父皇也不用替儿臣委屈,儿子这两日代父皇监国,方知这作皇帝是个苦差,儿臣累死累活熬得两眼发直,站着都能睡着,还讨不着好。儿臣也不想干了,您老另请高明!这储位随您给老二老五,或是等老七长大,您和贵妃慢慢挑就是”


    邶云霁撂下话,礼都未行,转身便走。


    到了外头就冷声吩咐宫人,将乾元宫里的东宫之物,尽数拾掇干净了送回去,可别落下一样两样的,碍了人的眼。


    圣驾提前了两日回京,太子还没来得及准备交还政务事宜,屋子自然也没收拾出来。


    康文帝气得袖子里的手都在抖,可东宫与容王府之间这番龃龉,终究不宜闹得太大,否则闹到朝野震动、酿成祸端,便悔之晚矣


    东宫的宫人们蹑手蹑脚,却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将乾元宫偏殿和暖阁的铺陈用度,一件件清点装箱,鱼贯抬回东宫。


    等康文帝醒过神来,偏殿里秃得和遭了劫的破窑洞似的,家徒四壁。


    早已押宝东宫的御前总管太监曹怀恩,小心翼翼上前缓和着:“都说太子殿下监国期间,日夜勤政,起居不离,果真是将乾元宫当自家寝殿了呢。”


    康文帝半晌才叹出一口气。


    曹怀恩看着康文帝脸色,又低声问:“圣上,那奴才还吩咐宫人照着之前摆设,重新布置起来?”


    康文帝摆了摆手,倦声道:“按方才太子的喜好摆吧,去库里翻翻,有一样的拿一样的,没有就挑差不多的。”


    曹怀恩忙躬身领命,心下却咂舌不已


    出去后,两个徒孙巴巴地迎上来。


    曹怀恩负手冷声,“这些日子都安生些,别眼皮子浅,收些不该收的!神仙们要开始掐架了,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小心把命搭进去!”


    天家父子俩,两个月不见,甫一见面,就不欢而散。


    太子是储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得端着,不能像寻常百姓家少爷一样,撒泼打滚儿讨公道。


    但是叶勉可以。


    第二日一早,叶勉带着詹事府一众东宫属官,天不亮就排队出了城,去往昭怀太子暂厝的帝陵妃园寝。


    属官们策马疾驰,被瑟瑟寒风吹得鼻涕眼泪一把,个个红着鼻头,狼狈不堪。


    待进了享殿,叶勉跌跌撞撞地奔向供案前,一把就抱住昭怀太子的牌位,随即缓缓瘫跪在地,放声大哭。


    众属官们也都跪地大声嚎啕起来。


    “昭怀殿下啊——您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


    “您狠心撒手去了,留下咱们殿下一人在这世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您睁眼瞧瞧吧——您走后,我们太子爷这半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啊?没爹疼,没兄护,整日叫人欺负,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他一脚哇——”


    “昭怀殿下——您好狠的心呐——”


    众人哭了一番,叶勉拿着白手绢擦了擦眼睛,继而从怀里掏出一封——太子写给昭怀殿下的“亲笔信”。


    抽抽嗒嗒地代太子诵读起来。


    昭怀皇兄灵右:


    兄之音容,宛在昨日,弟每思及,肝肠寸断……


    民间都说,有哥哥的孩子像块宝,没哥哥的孩子像根草


    弟如今就是那根被人踩进泥里,还要碾上几脚的小草。


    兄在时,弟不知何为苦。兄去后,弟方知人间冷暖。


    有时弟想,如果兄还在,那这冬日的风,会不会没那么冷?这东宫的夜,会不会没那么漫长?


    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个胸膛,让弟委屈时靠一靠?


    可惜没如果。


    兄走了,把所有的暖意,都带走了。


    弟只能一个人站在风口,自己抱紧自己,任由发丝凌乱地飘着。


    弟如今学会了一个人笑,一个人扛,一个人在这深宫里走着。


    只是走着走着,仍会回头,想大喊一声——哥。


    可回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兄若有灵,就回来抱抱弟弟吧。


    弟想您了


    弟云霁泣血顿首


    叶勉带着哭腔,声情并茂地念完信,东宫众属官无不掩面大泣,捶胸顿足,又是一阵嚎啕。


    连灵宫里的守陵宫人们,都听得揪心不已,红了眼圈儿,悄悄背过身抬手拭泪。


    这拨属官里,有六七十岁的老臣,瘫倒在地,嘤嘤呜呜抽噎不止,真情实意。


    也有不少叶勉这般年轻的,扯着嗓子呜哇呜哇呜哇,哭得毫无章法,却声势浩大。


    “小白菜呀——地里黄呀~


    二十三岁——没了哥呀~”


    叶勉代太子哭唱起哀歌来,声音凄切。


    “跟着爹爹——不好过呀~


    生个兄弟——比我强呀~


    兄弟吃面——我喝汤呀~


    端起碗来——泪汪汪呀~”


    享殿内一时悲声四起,哀意弥漫。


    叶勉沉声:“昭怀殿下啊,您在的时候,那么疼我们殿下,如今您走了,殿下他饭都吃都不饱啊——”


    后边有人在叶勉小腿上掐了一把,咳声提醒他,“过了,过了”


    叶勉连忙改口,“殿下他饭都吃都不好啊——”


    “您若在天有灵,就夜里去找那些欺凌殿下的人说说话,叫他们放过殿下吧——”


    东宫一众属官在昭怀太子灵位前,哭天抹泪了一小天儿。


    其情无不感人,其声无不摧心,言辞凄切,情动于衷,闻者恻然,心里直发酸。


    傍晚前,属官们策马回京。


    而这灵殿里的一番哭诉,却长了翅膀似的,先他们一步飞进了皇城。


    朝堂文武百官,听闻者无不唏嘘动容,却也各有心思。


    消息递到御前,康文帝默然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心里也不好受,昭怀太子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软刺这世上活着的人,无人能及。


    “东宫那边有什么动静?”康文帝忍不住问道。


    “还闭着宫呢”大太监忙低声回话。


    康文帝闻言摇头,这孩子,气性太大


    昨日太子从乾元宫甩袖出去后,就称病闭了宫,书也不念了,奏章副本也不批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要自生自灭的架势。


    若是往回,康文帝一早便去东宫哄劝了。


    可这次太子行止太出格,康文帝也恼他至极。更怕这回纵容他,太子往后越发没个忌惮,指不定哪天真敢下狠手,伤了贵妃和容王


    因而,康文帝这回铁了心要治一治他,今日便一直晾着东宫不闻不问。


    帝王龙颜不豫,宫里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宫外,众臣百官家中灯火通明,各府后堂密谈不断。


    东宫终是摆开阵势,要与容王府开锣斗法有人要递投名状,有人要撇清,亦有事不关己的,将其当成茶后谈资嚼舌根。


    当夜,京城下起铺天盖地的大雪。


    那雪片子又厚又大,密密沉沉的,像是上天有灵,把九重之上的云山给撕碎了,带着满腔的怨气,一层层往下倾倒,糊得人睁不开眼。


    漫天的雪花,遮天蔽日,月亮星子皆不见踪影,街巷也失了轮廓,仿若这人间都要被抹平了去。


    这雪下得邪性。


    今岁天时混乱,孟冬该下霜时却落雨响雷。


    如今都仲冬了,愣是一场雪都没见过,司农寺衙门急得火烧眉毛,催着礼部祀部司几次设坛祈雪,却毫无应验。


    偏偏今夜来了这么一场漫天匝地的。


    这无征无兆的任谁都要心生嘀咕,忍不住去想白日里,东宫属官往昭怀太子灵前那一场哭诉。


    难不成真是昭怀太子灵应昭昭,闻胞弟受屈,悲戚难抑,引得天地同哀,降此大雪?


    百官府中都满腹狐疑,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与家中清客们指着外面,议论纷纷。


    只有叶勉吓得指尖发麻,抿紧了床帐,捂着被子,使劲儿往庄珝寝衣里钻。


    庄珝索性解开衣裳,与他肉贴着肉,体温熨帖着他的轻颤


    心下暗自感慨,下雪果然“浪漫”得很啊


    翌日,康文帝一大早下了朝,片刻也没耽搁,急急摆驾东宫。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亏欠了他的昭怀那孩子生前被伤透了心,走的时候,他连句软话都没来得及说,难道死后,还要他不安于九泉吗?


    第73章 散其羽翼(一更)


    东宫内殿里,丝竹声袅袅悠扬。


    几名女乐人身着舞衣,随着乐声缓缓舞动,水袖一甩一收,腰肢似柳,步态袅娜,带起一阵细碎的香风。


    太子懒懒地斜靠在贵妃榻上,身后垫着织金软枕,前后宫女环绕,有揉肩的,有捏腿的,还有捧着果碟的。


    东宫大门前,通政司的几个官员正苦哈哈地陪着笑脸,与东宫的中官说话。


    自前日午后,东宫便不曾派人去取奏疏副本批复,他们没法子,只得一大清早亲自送上门来。


    哪想,太子竟命人将奏疏丢进火盆里,一把火给烧了


    东宫门前的中官一脸盛气凌人,“我们殿下说了,下回再敢送来,他就把东宫烧了,连你们通政司一起烧!”


    通政司的官员们可不想大冬天的蹲在大街上办公,只得连连点头,一句怨言都没敢有。


    魏昂渊一转身出去东宫,就撂了脸子,这什么狗屁倒灶的鬼脾气?比尥蹶子的野驴还难伺候!


    他那苦命的勉哥儿呦实在不行就辞官别干了,他替同僚抄奏疏养他。


    小太监着急忙慌地小跑进内殿,向太子禀报:“殿下,圣上驾至。”


    太子闻言,连姿势都没换,仍旧歪在枕上,随口道:“叫池舍人去迎迎,孤病着,起不得身。”


    一众女乐人鱼贯退了出去。


    康文帝进殿后,先仔细在太子脸上打量一番,见他面庞红润,气色极佳,心下十分无奈这做戏都不肯和他做全套。


    “我皇儿昨日怎么没好好用膳?”康文帝好脾气地问太子,“听奴才说,早膳和午膳都没这么动,可是哪处真不舒坦?”


    邶云霁实话实说,“早膳前贪嘴,吃点心吃积食了。”


    康文帝哭笑不得,嗔道:“多大的人了?眼看着要娶妃,吃个点心还没节制,也不怕传出去叫外头小姐们笑话?”


    邶云霁不吃这套,掀了掀眼皮,“父皇这么早就来东宫,可是已经选好哪位皇子,预备易储了?若真如此,儿臣这就收拾铺盖挪出宫去,好给人腾地方。”


    “少胡说八道!”康文帝沉下脸轻斥:“父皇何时说过要易储?再不许提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还挪出宫去你个混小子要弃了你爹,往哪儿去?” 康文帝缓和了神色,嘴里说着软话:“父皇可离不得你,也听不得这样的话,如今朕年事已高,你还忍心叫父皇天天牵肠挂肚不成?”


    邶云霁老神在在,“儿臣若离了东宫,自然得往封地上去,按祖制,皇子一成丁就该离京归封儿臣若走了,也好给其他皇子们打个样。总不好坏了规矩父皇,儿臣说得可在理?”


    康文帝神色一顿,沉默了半晌才道:“云霁,他们也是你的手足你是咱们大文的皇太子,要有储君的胸襟,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就多容他们几年又如何?非得逼朕今天就把人全赶走不成?”


    康文帝上了年岁,又折了一个长子,如今越发疼孩子,哪里舍得让他们离了跟前,一个个都恨不得拴在眼皮底下才舒心。


    “父皇!”


    邶云霁坐直身子,声音里带了火气,“到底是我容不得他们,还是他们容不得我?您心里最是清楚不过!父皇若再这般糊弄儿子,儿臣也不用去封地了,不如直接出宫给昭怀太子守陵去!”


    康文帝脸上薄怒,“又胡沁什么!”


    “儿臣是正统,该有的肚量自然会有,将来也犯不上因着他们,被史书记成残害手足的暴戾之君。可若将来是他们当家做主”


    邶云霁满眼讥诮,“他们岂会容儿子这个嫡出皇子活命?到时候,儿子索性就带着这满宫属官们,在昭怀太子陵里投了井!也算全了兄弟一场,总好过日后刀兵相见。”


    康文帝气得浑身冰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你这孩子!怎地讲不通道理了?朕既立你为太子,便是江山托付之意,何曾有过半分动摇?你何苦钻牛角尖,说出这等戳朕心窝子的话来?”


    康文弟一听这些生生死死的话,就心酸不已,“我儿,你只管安心坐稳东宫,有父皇在你后头,谁也动不了你!”


    邶云霁赶紧顺着话锋纠缠上去,“容王纵门人散布流言构陷东宫,其心可诛,此事已是铁证如山,儿臣想问,父皇打算如何处置?”


    康文帝稳坐不动,语气平缓:“此事你二哥并不知情不过他治下不力,朕岂能轻饶!朕今日便会命人拟旨,容亲王三个月不得入朝参议,于府中静思己过。容王府属官,自长史以下,悉数汰换,由吏部重择清流充任,另削其王府护军三百。王府上下肃清,再不容小人蛊惑其间!”


    邶云霁眼波微动,面上却冷意更甚,十分不满。


    “容王府意图动摇东宫根基,此等行径已非兄弟阋墙,而是觊觎储位,僭越国本!”


    康文帝沉默良久,神色端凝,语气不怒自威:“朕既为天下之主,自当秉公执法。若有那一日,朕必以国法处置!天子金口已开,重于九鼎,言出法随。”


    容王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却性子温厚,从不恃宠而骄,颇有些昭怀太子的品格,所以他不信,这孩子会有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


    如果有康文帝眸光一沉,他也绝不会容他走到那一步!


    这回彻底清洗容王府上下属官,一则是要将那些撺掇点火的小人,一并拔个干净。


    二则也是要散其羽翼,彻底断了这些祸害根脉,日后便是想翻腾,也翻腾不出什么浪来!


    康文帝眼底闪过一丝疲态。


    太子说得没错,他赌的便是云霁将来登得大宝,不会为了几个庶皇子,背上残害手足的史书骂名。


    但这前提是,在云霁执掌东宫期间,贵妃的三个孩子都要安分守己,绝不可存僭越之心!


    否则双方结下深仇,以云霁这心狠手辣的性子,岂会容他们活命?


    康文帝心中五味陈杂,似叹似憾,他的云霁可不是昭怀啊不会任人揉搓。


    太子和康文帝掰扯这么许久,为的便是这句话。


    他本也没想过,单凭这桩破事,就能将容王彻底扳倒。


    康文帝哄完儿子,起身要回乾元宫,也不用太子送,只嘱咐他多养几天“病”,好生歇歇。


    叶勉在花罩外装作很忙的样子,翻文书,理案牍,实则耳朵支棱得比兔子还长。


    康文帝出去外间儿时,正碰上叶勉抱着一摞文书,驴拉磨似的,在地上瞎转悠。


    叶勉给帝王行礼后,讪讪地赔笑


    康文帝一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混账小子!


    要不是他昨日在昭怀太子灵前哭天喊地,胡说八道,昭怀怎会九泉下魂舍不安,弄出这场邪性的大雪来?


    还太子吃不饱饭这都吃积食了!


    康文帝瞪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正要教训他两句。


    叶勉拔腿就往里间跑,躲去领导身后。


    邶云霁登时就急眼了,支起身子,冲外头吼,“你有气就冲我来!吓唬我家孩子干什么?”


    康文帝走在廊上,心中大为后悔,叶勉这又浑又皮的混蛋性子,当初就该给性情绵软的老二才是!


    如今再去和太子要人,怕是要不出来了


    东宫闭宫,不理政务。


    舍人们也难得落了个清闲,领了供膳,在值庐里围坐着边吃边聊。


    几人也在惶惶议论昨儿夜里那场大雪。


    “这头一天,云没低,天没阴,月周也没有风晕,星星还大亮着,忽的就这么一场大雪砸下来!”


    “你们说该不会真是昭怀殿下显灵了吧?”


    “真真能显灵啊?”有人抖着嗓子问。


    “怎么不能?礼部祈了一个来月的雪都求不来,咱们一哭,当晚就下雪了。这不是显灵是什么?”


    “可不就是!昨儿咱们在灵位前哭成那样,殿下在天上能听不见?”


    柳京轩吓得拽着叶勉的袖子,饭都不吃了。


    叶勉面上强装镇定,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实则爪子抖地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饭粒掉了一桌。


    有人调侃他:“叶舍人今晚得警醒些,夜里昭怀殿下怕是要寻你说话去。”


    叶勉差点蹦起来,“找我作甚?再说这又不是中元,殿下哪能出来瞎溜达?”


    舍人们笑道:“自然能,昭怀殿下又不是寻常鬼魅,他可是有神牌供奉的,不归阎王殿管。他要降灵,连天象都得给他让路,哪还分什么中元清明?”


    傍晚散了值,叶勉回去公主府。


    后殿正房的院子前,被侍人们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雪塑,蹲狮、卧兔、趴象,一个个圆滚滚的排在廊下、阶前,憨态可掬,十分喜人。


    叶勉昨儿夜里叫那场大雪唬着了,庄珝却爱极了这场雪舍不得叫人扫出去,便吩咐侍童侍女们,将院中的积雪堆成各式瑞兽雪塑,待叶勉下衙回来,哄他高兴。


    叶勉换了衣裳,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雪兔,和庄珝诉苦,“怪道人家都说‘灵前慎言,不落话柄’。现在外头一嗡声地都说是我把昭怀殿下灵佑‘请’出来的。”


    连太子今一早都屏退左右,细细问他,昨儿和他大哥都唠什么了?


    叶勉这一整日心神不宁,老觉得昭怀殿下正垂着双手,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庄珝被他拉到净房门口,陪着他小解,闻言倚着门框轻笑出声,安抚他道:“不怕,一会儿我陪你一起给昭怀作个歉。”


    叶勉这活脱脱是做了亏心事,害怕鬼叫门庄珝已吩咐下人在院子里设了个小坛,供上齐全的香烛果品,待一会儿用过晚膳,便带他去上香告罪,好安一安他的心神,把这事揭过去。


    第74章 道歉(二更)


    太监们最是敬神信鬼,平日里敬香拜佛,说话都避讳着冲撞。夏公公和胡公公今一早就带着一帮侍女,诚心诚意地叠了几千个纸元宝。


    院子里供坛前,叶勉点了三炷香,冲着昭怀太子梓宫暂安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又从夏内监手里接过一篮子元宝,蹲在火盆前一个一个往里丢。


    “殿下啊,我昨儿在灵前说话没个轻重,您别往心里去。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不是给您听的”


    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飘起来,在夜风里打着旋儿。


    叶勉揉了揉眼睛,“咱们殿下好着呢,活得比他爹都像爹啊谁敢给他气受呢?”


    庄珝也擎了三支香,朝西边拜了拜。


    “叶勉年幼无知,昨日在灵前言语无状,多有冒犯,庄珝代他赔个不是,望昭怀殿下宽宥。”


    庄珝拜完将香插好,也蹲下帮他烧纸钱,听着叶勉在那里叨叨咕咕。


    “我们殿下也不是小白菜,他是个霸王花,吃人都不吐骨头,一口一个,嚼糖豆儿似的嘎嘣脆”


    庄珝失笑,轻斥道:“别皮!”


    叶勉赶紧一本正经起来。


    庄珝忍俊不禁,勉勉自打出了仕,年岁见长,却一天比一天淘气,昨日又惹出那档子事来。


    皇舅舅因着今岁收了荣南王府好几笔“捐项”,没好意思来找他说嘴,可心里必定是有怨气的。


    连叶侍郎也不得不做足姿态,“气”得那般模样,这么些年,破天荒登了公主府的大门,将叶勉唤出来后,抽出藏在袖中的鸡毛掸子,二话不说就揍。


    这是未来的岳丈大人,他也不好叫侍卫去拦,只得自己替勉勉挡着,结果结结实实挨了几掸子。


    庄珝心里也是窝火,他怀疑叶侍郎是故意的,八成几年前就想打他一顿了


    烧完元宝纸钱,叶勉站起身又拜了拜,嘴里念叨,“您要是想我们殿下了,给他托个梦就成,别亲自来。我们殿下也想您呢,您兄弟俩梦里好生亲香,可别再闹出这么大动静,怪吓人的。”


    叶勉给昭怀太子烧了钱,赔了不是,这才心里踏实了,安安稳稳回去睡觉。


    这一场蹊跷的大雪,引得宫内、宫外人心浮动,康文帝虽先低头哄好了东宫,外头朝野的议论却压不住。


    朝上本就不少守旧古板的老臣,一心只奉中宫正统。


    嫡出皇子便是个只知走鸡斗狗的瘸子,那也是宗庙所系,社稷所托,绝不可动摇。


    更何况太子监国期间,赈灾治疫,处置政务,桩桩办得妥帖,虽性子暴烈了些,可功绩和器识,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奉行正统的老臣们,愈发认定中宫嫡子才是正朔,天地祖宗认可的未来新君。他们早些年便对康文帝宠幸贵妃,压制皇后,抬举庶皇子之事深恶痛绝!认为此举有违嫡庶之别,乱了宗法之序,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只是这么些年,他们屡上奏疏劝谏,康文帝一概置之不理,甚至曾将领头的老臣贬出京城。一来二去,朝中再无人敢提此事,只私底下叹几声罢了。


    前日,东宫属官们在昭怀太子灵前的那场哭诉,让那些本就心疼太子的老臣,心酸得整夜睡不着觉。


    一场大雪,前太子在天之灵不得安息,示警于上,更叫他们心都揪了起来。


    一时间,奏请成丁庶皇子离京就封的奏疏,一摞一摞地送进乾元宫。


    上奏者有年轻锐进的御史,有守旧耿介的老臣,其中自然也不乏东宫的手笔不少与东宫利害相关,或暗中声气相通的朝官们,皆在借机推波助澜。


    乾元宫依旧将这些请庶皇子就封的奏疏压下不发,可朝中的声音却一日响过一日,已经捂不住了。


    说来,康文帝与嘉贵妃,为护着成丁的容王与五皇子不去就封,也是十分不公了。


    当年二皇子封了亲王,圈了封地,却迟迟不肯去就封,朝臣们已经闹过一阵。


    康文帝以封地王府没建好为由,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嘉贵妃怕五皇子封王后,又要起波澜,便压着容王之后的所有皇子,都不许封爵。


    而五皇子成丁后,虽已定下正妃人选,行了纳采问名之礼,却迟迟不行大婚,连带着六皇子也不好越过兄长,婚期一拖再拖。


    宫里的皇子虽多,却因着帝妃二人紧护着那三个,从爵位到婚事,乱得不成体统,七零八落


    魏丞相下朝后,径往乾元宫请求陛见。


    他家嫡出的四姑娘,早些年指婚六皇子,因为长幼有序要避让五皇子,一直未能成礼。


    “圣上”


    魏丞相跪在殿中,面色发苦,“臣家四女如今已双十之龄,再耽搁下去,只怕满京城都要说三道四。臣不敢催逼皇子大婚,只求圣上给个准话,这婚到底是办还是不办?若是不办,请圣上下旨退婚,臣也好早些替女儿另作打算。”


    康文帝赶紧叫总管太监将魏丞相扶起来、赐座。


    魏丞相这回却推开内侍,执意跪地不起。


    康文帝也恼不得,这事确实是自家做地不地道


    大文女子出阁多在十六七岁,拖到十八九的也有,要么是为家中长辈守孝,要么是自己身子不好,总归是不得已才耽搁的。


    可魏家女儿父母健在,身子也好好的,硬生生被拖到二十岁,这要再耽搁两年,就要变成被满京说嘴的“老姑娘”了,纵是皇家,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何况这也不是寻常人家,梅含章退朝后这么些年,魏丞相为文臣百官之首,便是康文帝,也不敢随意得罪他。


    康文帝讪讪笑道,“倒是朕会错意了,之前魏卿常念叨疼女儿,朕便想着叫你家爱女多留两年,以全父女骨肉之亲,谁知好心办了坏事,竟白白让魏卿心焦一场。”


    魏丞相伴君多年,与康文帝周旋,十分得心应手,嘴上说的是臣子本分,却句句都在逼问婚期,摆明了今日不给个说法,就不打算走了。


    康文帝最后无法,满口答应,这几日就与太后商量一番,再叫钦天监择几个吉日挑选。


    君臣俩心照不宣,你来我往了半晌,魏丞相谢恩退出乾元宫。


    康文帝面色渐渐阴沉,魏丞相明着是来催女儿婚事,实则却是在逼五皇子大婚就封!


    这群该死的老匹夫!太子想撵兄弟们离京有情可原,他们这帮跟着起哄架秧子的,打得什么主意,别当他不知道!


    魏丞相步履生风往宫外走去,神色自若。他虽不是东宫党派,可若梅家彻底倒台,他们魏家却是头一份的得利之族。


    梅氏一族树大根深,百年来枝叶蔓延,朝中各部各司,地方各府,谁家没出过几个梅家的门生?


    提起梅家,哪个不说一声累世清贵,可这清贵的背后,是多少人仰其鼻息,看他家眼色行事?


    正因如此,如今朝中嫌他们挡路的,可不在少数


    康文帝本欲循旧法,将就封一事暂且压下,冷上几日便罢了,可这回朝中群情汹汹,不依不饶,竟不能像往常那般可以揭过。


    太子在宫中和康文帝父慈子孝,一起讲政、用膳、下棋,可他的东宫属人们,在外头下手却不手软。


    容王府上,天天都有东宫的属官进府,对容王殿下嘘寒问暖,走前再问一嘴,封地那边的宅子修得如何了?


    容王自然不会亲自出面接见东宫属官,只遣府中长史出来应酬。


    长史前脚刚应下封地那边什么章程,东宫属官后脚便传得满朝皆知。


    工部也突然积极起来,择派数名官员去容王封地上督工,奏疏递到御前,说容亲王府开春就能完工,只待栽种树木花草。


    容王封地上的地方官员亦联名上奏,言辞恳切:


    “臣等久慕贤王风采,今封地连年歉收,百姓不安,唯缺亲王殿下坐镇。恳请陛下遣容亲王早日就封,以安民心,以固邦本。”


    京城之中,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明里暗里较着劲,朝上朝下一片沸然。


    连荣南亲王都被波及,不知哪个不懂事的小御史,竟上书请荣南王也要循例离京就封。


    京中已乱成一团,各方自顾不暇,本也无人在意这桩小事。


    太后她老人家却是当了真。


    老太太虽从不插手朝堂政务,却爱看热闹。这几日,每天都坐在慈寿宫,叫人把外头的事说给他听。


    太后听说书似的,津津有味。


    这一说要把她外孙子赶出京城,她可不干了!


    太后孙子多的是,不稀罕,外孙子可不行!她宝贝闺女拢共就送回来一个外孙在京城陪她,这要被撵出京,那她也不活啦


    太后当日就闹了“病”,又是头晕,又是起不来床的,还叫来一群品阶高的诰命夫人来慈寿宫侍疾。


    叫她们给朝臣们传话,荣南亲王是先帝托梦,奉旨来京城陪侧太后的,那是替荣懿长公主尽孝。


    皇帝要是将荣南王赶出京,那就是不孝,若臣子逼迫皇帝行此不孝之事,那就是包藏祸心,大逆不道!


    诰命们年纪也都一大把了,在慈寿宫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个腰酸腿麻地熬了一日,回府对着丈夫好一阵埋怨。


    老臣们也是满腹牢骚,这老太太!外头都快翻天了,她净出来裹乱!


    荣南王府就是江南豪贾的钱袋口儿,当年违制过继封王,他们全都装瞎当没看见,如今吃饱了撑的,要把这财神爷赶出京?


    他们就是把太后赶出去,也不能把荣南王赶出去啊


    第75章 册封


    是日晚膳后,天光渐暗,六皇子被召进乾元宫暖阁说话。


    康文帝面上和煦,问了几句他的起居。


    六皇子规矩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下,一一应着,身子却不曾靠过椅背半分,手边的茶,也只在接过时抿过一口,再没碰过。


    康文帝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他一直没怎么操心过,因而俩人并不怎么亲近。他例行公事似地询问了几句,便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父子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康文帝垂眸拨了拨茶盏,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他为护着五皇子,委屈了这个六儿子他又温和地问道,“可见过魏家的四小姐了?”


    六皇子连忙正色,“回父皇,儿臣从未见过四小姐,男女有别,儿臣不敢逾矩!”


    康文帝呵呵笑道:“都纳过礼了,有长辈在场,见面说说话也无妨。”


    六皇子忙低头应是,也不敢再多说别的。


    父皇与他相处时一直如此,面上总是和善,可却带着一丝疏离。


    小时候母妃总是哄他多与父皇亲近,许他许多好处,比如每天可以多吃两块桂花甜糕,睡前可以多玩一个时辰。


    他幼时不晓事,也曾为了这些好处,兴冲冲跑去乾元宫,可十回有八回都被太监笑眯眯地拦在门外,说父皇正忙国政,改日再来。


    他起初信了,乖乖回去等,直到有一回撞见五哥从里头笑着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父皇新赏的蛐蛐罐。


    后来他每日躲去柱子后头偷看,他这才发现,三哥五哥他们去乾元宫,是从不用太监通报的到了傍晚,父皇忙完政务,还会抱着五哥回揽芳宫用膳。


    五哥亲昵地搂着父皇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了哪几个字,父皇则笑吟吟地听着,时不时地在他脸上亲一口。


    自此,母妃再怎么哄,他都不肯去了,最爱的桂花甜糕他也不喜欢吃了


    暖阁里静地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康文帝仔细地打量了六皇子几眼。


    “魏丞相前几日找过朕,”康文帝温声道:“朕一直舍不得你们出宫开府,可你和你五哥年纪也到了,朕已着钦天监去选吉日,到时候叫你母妃也去太后宫里参详参详。”


    *


    两日后,钦天监将择定的吉日具折呈上。康文帝御笔朱批,五皇子与六皇子大婚之期,一并定于开年春日,着礼部与大宗正司筹备典制事宜。


    臣子们这回却没被皇帝含糊过去,婚期有了,那就封的日子呢?催请定夺皇子封爵就封的奏疏又一窝蜂地递了上去。


    容王在闭门思过,五皇子也躲在宫中不肯露面。谁也没想到,竟是毫无存在感的四皇子最先顶不住,主动上疏请封就藩。


    乾元宫偏殿里,宫人都被赶去外头,康文帝忿忿又失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儿子。


    四皇子低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颤,任康文帝如何责骂,也不辩解半句,但也不松口


    四皇子府。


    六皇子给四哥倒了杯酒,四皇子接过来,一仰而尽。


    六皇子叹道:“四哥冲动了——你何必先跳出来,去做那出头的椽子?倒将父皇和梅氏一族得罪个透。”


    “冲动如何?不冲动又如何?”


    四皇子颓然道:“我再不受父皇看重,也是他亲骨肉,他总不会打杀了我,不过就是对我再淡些罢了他与我的父子情分本就薄得跟纸似的,再淡又能淡到哪儿去?”


    既如此,还不如借此机,卖给太子一个人情,未来新君御极,总归要念及他今日之功。


    六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皇子自己又喝了一杯,笑得发涩。


    他自打出宫建府,为了府中妻儿和宫中母妃过得好些,这些年就像那戏台上,上蹿下跳的丑角,满京城都在看他笑话。


    今年他还下了一招臭棋,得罪了荣南王府和叶勉,连带着太子对他也淡淡的。


    今日他跪在乾元宫里恳求,只要能让他出京就封,便是把他圈到苦寒的戍边下州,他也绝无二话,将父皇得罪得不轻。


    可他刚回府里,东宫的人便来请见,言语间比往常热络的多,话里话外都在说——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待将来换了天地,“移封”倒也不难。


    瞧瞧,只要他摒弃那虚头巴脑的父子情,这好处,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与此同时,梅丞相府。


    梅含章将面露焦色的几个嫡系子孙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了大儿子在正房。


    梅望众扶着父亲坐在榻上,又亲手斟了热茶。


    “你也坐吧,别忙活了。”


    梅含章发话,如今他家老大也年至古稀,伺候起老父来,动作已有些颤颤巍巍。


    梅望众坐去父亲对面。


    “父亲,四皇子请封后,六皇子必会紧随其后。届时,容王和小五便成了众矢之的,我们再在朝中发声,可就站不住脚了。”


    梅含章颔首。


    有四皇子顶在前面,六皇子再去请封,既不会太得罪康文帝,又能卖东宫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梅望众脸上愁苦,如今满朝各怀心思,皆盯着此事不放。他们梅家费尽周折,百般寰转,也没能将此事压下。


    “如今,恐怕也只能让容王和小五去圣上跟前‘告饶’了。”


    梅望众苦笑,他也是无法,若是梅家能有别路可谋划,他们也不愿使这无赖的法子。


    梅含章却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梅望众不解:“圣上疼这两个孩子不是假的,他们二人不管是撒泪也好,撒泼也罢,只要能哄得圣上不改心意,朝上再闹又能如何?”


    他想了想又道:“当时圣上执意为昭怀太子号墓为陵,那帮言官闹得沸反盈天,不也没拦得住?”


    说到底,事关皇子,只要不是立储,最终都要归于天家门内事,朝臣能辖制也有限。


    梅含章长叹了一声,缓缓出声:“活人如何能与死人比?都说圣上疼贵妃的三个孩子不是假的,可这里头又有几分真呢?”


    “父亲这是何意?圣上喜爱他们三个,前朝后宫可是有目共睹啊。”


    梅含章淡淡道:“圣上看重昭怀和邶云霁,是因为他们是嫡子;喜爱容王小五小七,则是因着贵妃。一切圣眷皆因母及子,叫他们子凭母贵罢了。”


    梅含章抿了口茶,“东宫和揽芳宫这些年,一直能势均力敌,都因圣上心中并无真正看重哪个儿子,否则咱们家和贺家,也不会是如今的态势。”


    康文帝若真心爱重中宫那两个,他们梅家也不敢起那夺嫡的心思。


    反之,他若当真无比钟爱贵妃之子,他们梅家也不用蛰伏二十年之久。


    梅含章又继续道:“唯一跳脱出来的只有昭怀太子,那是因为他死了——人一殁,愧疚激出了真心,追思便成了真正的情分。因而,圣上会了为昭怀太子,冒天下之大不讳,独抗群臣,宁可被史官记上一笔背负骂名,也要为爱子号墓为陵。”


    梅望众哑然,半晌才无奈道:“这几个皇子,论资质、性情,确实各有缺弱。”


    梅含章不客气的逐一评判,“昭怀优柔,容王假仁,太子骄戾,小五庸蠢,小七懦弱,各有各的短处。”


    若论心机,邶云霁倒是强出他们兄弟不少,可性子使然,他这般强势悍戾,浑身是刺,不可能真的招长辈喜欢。


    否则,以他得天独厚的优势,哪里需要自己费劲巴力,把兄弟们往出赶,他老子早帮他料理干净了。


    梅含章一脸淡然,“皇子们皆是不足,我们才有的图谋。若真跳出来个能‘母凭子贵’的厉害人物那我们不如趁早歇了心思。”


    梅望众略一沉吟,深以为然。


    梅含章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下,调侃道:“叶家那幼子,你也是见过的他这样的人物,若得幸投生为皇子,就凭他那品貌才识和手段,恐怕什么嫡庶体统都得靠边儿站。”


    梅望众听罢,也笑着摇摇头。


    真要那般,以康文帝那惯会凭一己喜恶,偏心到不讲道理的性子,邶云霁怕是根本没机会从北境回来京城。


    三日后,六皇子上疏请封。不日,梅家也上奏陈请容王和五皇子离京就藩。


    紧接着,崇文院三馆与翰林院众词臣联名上书,称《昭文天典》方修至半途,容王身为副纂官,此时离京,有碍修书大业,望圣上念修书之艰,留其襄事数载。


    梅家弃了一子,丢卒保车。


    腊月前,康文帝下诏,诸皇子按母妃品秩封爵。


    四皇子册封北宁郡王,五皇子册封瑞亲王,六皇子册封宁亲王。三王来岁春和择吉大婚,婚毕即赴封地,各守藩土。


    七皇子册封明亲王,待选立王妃后,再行议婚及就封之期。


    这个冬日,自那场蹊跷初雪后,竟是隔三差五就飘一场,少有晴日。


    而比天公还阴郁的,是康文帝的脸,从皇子就封诏书宣了那日后,康文帝脸上就没露过笑模样。


    臣子们倒也不怎么怕,自打经过太子监国,他们什么恐怖嘴脸没见过,圣上的脾气,实在不够瞧。


    东宫上下冷眼看了两天,十分不屑。


    半个月后,五皇子在康文帝前提及,想要再随圣驾射猎一回,语多眷恋。


    康文帝再没不答应的,破例下诏,在京外西山举行冬狩之典,封山百里辟场,禁樵采,断行旅。


    宗室、高阶品官及禁军将士,数千人随扈,声势浩大,盛况空前。


    此等荣宠,满朝无不惊羡,皆知圣上以此举,为爱子瑞亲王饯行。


    第76章 冬狩


    京城自仲冬之后,就冷得邪乎,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城墙上的砖缝里都挂着霜凌。


    冬狩的銮驾仪仗,一大早天不亮就往西山开拔。


    叶勉这一整年都没怎么好好出去玩过,早几日便兴奋地不行,行装翻来覆去地收拾,连趁手的弓箭都挑了三五把。


    出发时也不坐车,拉着庄珝一道骑马,马蹄踏着霜雪,缀在队伍边上。直到队伍出了城,四下没了遮挡,那北风跟刀子似的,冻得他嘴都快张不开了。


    俩人不远处就是六皇子的车架,庄珝策马靠近,用指节叩了叩车窗。


    六皇子刚得了亲王爵位,又定了和媳妇的婚期,这两日美得不行。正歪在车上,手里抓着一本小太监在外头淘换来的禁书,钻研得入神。


    听了内侍的通报,他紧忙叫人开了车门。


    帘子被挑开,露出一张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的笑脸。叶勉在外间儿飞快地脱了靴子,裹着一身冷气拱了进来,庄珝紧随其后。


    六皇子把书藏在屁股底下,支起身子,眉眼带笑问他们,“你们小两口儿怎么跑我这来了?”


    六皇子与庄珝的私交一直很不错,和叶勉也是几年前读国子学时就相识,三人十分熟恁。


    庄珝调侃,“这不是瞧你爹不疼,祖母不爱的,怕你心里不好受,我们过来陪你解解闷。”


    方才仪仗一动,五皇子就被康文帝叫进銮驾里,太后车辇里头则是庄瑜伴着。


    六皇子指着叶勉,揶揄回去,“你当我是他啊?都读国子学了还没断奶似的,整日想着跟他哥争爹。”


    几人见面就斗了一回嘴,叶勉兴冲冲地从箱壁翻出一摞棋牌出来,扬声道:“云澈,你再叫个人来,咱们能打叶子戏,这个热闹!”


    “成啊。”六皇子这几日心情好,也十分有兴致,敲了敲车壁,叫随车的小太监将七皇子请来凑数。


    七皇子邶云琅虽是贵妃所出,却自小就不肖其两个兄弟,他俩出了宫,常常找叶勉出来一起吃酒喝茶,几人十分合得来。


    邶云琅早不耐烦在贵妃车驾里听他母妃絮叨了,一听叶勉他们叫他去打牌,跳了车就跑了。


    几个人凑在一起,全无拘束,牌一铺开便热闹起来。


    叶勉今儿个手气不好,每回都抓一手烂牌,叫他们哥儿仨压着打,气得嗷嗷叫唤。


    车厢里,打牌的噼啪声和笑骂声混作一团,偶尔掺杂着叶勉气急败坏的叫嚷,热闹洞天,惹得一旁侍卫们都频频往里瞧。


    庄珝一边撩牌一边闲话问六皇子,就封的府邸属官,诸般事宜可准备齐全了?


    叶勉也关切地望过去。


    六皇子如实道:“那府邸是之前老康亲王住过的宅子,规制是现成的,工部已派了人去重新整饬,开春添置了家什便能住下。”


    庄珝听罢点了点头,“有什么底下人不能办的,尽管派人来荣南王府言语,别与我和叶勉见外。”


    “那敢情好”六皇子笑吟吟道:“正好有事要劳烦峥澜支应,眼下我们哥几个一起封王,王府属官就有些掰扯不开,哥哥这边实在凑不齐那些好的。”


    上个月父皇将容王府的属官大换血,得用的人本就被梅家先挑走一波,如今又要给五皇子抢。


    吏部剩下的名单里,都是些歪瓜裂枣,不是得罪了上官被贬下来的,就是半点实务不通的书呆子。他要是带着这样一群草包去了封地,不得让地方上官员笑话死。


    庄珝爽快应了他,“我在京城平日事不多,府中不少属官都闲着,回去我和叶勉挑几个家世好的,跟你过去历练几年,待你在那头稳住了再将他们送回来。”


    六皇子也不和他俩假客气,连连拱手道谢。


    去了封地,最怕看京城两眼一抹黑,属官若在京中根基深,往后这头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能早早知道,不至于被人蒙在鼓里。


    叶勉也笑着嘱咐道:“你这封地虽不是顶好,却位置安稳、民风淳朴,往后好好经营,可比在京城自在。若遇到什么难处,不便诉于齐妃娘娘,写信给我们是一样的。”


    封地就那么多,自然有肥有瘦。富庶膏腴的好地界儿,康文帝自是要留给贵妃的三子。


    六皇子要差一阶,不过康文帝念着五皇子耽搁了他的婚事,心中有愧,将西南一处富庶封邑给“夺”了来。


    那处恰好殴了一个亲王,世子降等袭爵为郡王,康文帝随便找了个由头,给他们移封去别地,正好现成的宅子给了六皇子。


    而四皇子就没那么幸运了,前头他带头上疏请封,惹了康文帝记恨,爵位只封到郡王不说,封地也在税薄的边州,怎么都要吃几年的苦头。


    不过四皇子倒未曾抱怨半声,他心中明镜一般,眼下康文帝亏欠他多少,将来新君登基都要补偿他,倒也不必急这几年……


    七皇子也忙道:“六哥也多给我写信。弟弟虽没甚本事,但我会拜求曾外祖帮你。”


    六皇子擎他的情,笑着喂了张好牌给他。


    几人一路热闹,仪仗到了西山行宫,已是申时初。


    大队人马且要休整,皇家今晚无赐宴,膳食分送至各处各自用饭。


    叶勉是头一回来这西山的行宫,与京城里四四方方的天不同,此处抬眼便是雪覆山峦。


    行宫建在半山腰,宫殿层层叠叠,红墙在皑皑白雪中格外醒目,比京中皇宫多了几分疏朗之气。


    上山的山道上全是苍绿松柏,雪裹青枝,挂冰垂凌,阳光一照剔透如琉璃。


    护军们在行宫外扎营,钉桩拉绳,忙活地热火朝天。


    有叶勉在,几人都被带起了兴致,下了车架也未回行宫休息,披好大氅,又吆喝了一群爱玩的,直接进了林子。


    明儿个冬狩要行祭天礼,礼部备了许多纸皮爆竹过来,柳京轩去他们车上抱了一箱,撒腿就跑。


    一行人拿着爆竹,去山上炸雪窝逮獾子和狐狸,一直耍到日头下山。


    叶勉喜热闹,庄珝邀六皇子和七皇子去他殿里,一同用晚膳。


    七皇子因为贵妃那边紧催了两回,只得悻悻回去,六皇子倒是欣然受邀。


    荣南亲王落脚的这处宫殿叫漱雪殿,无论是景致还是格局,都设计的独具匠心,精妙绝伦。


    宫殿两面环山,一面临谷,一面傍暖溪。到了冬天,北风吹不进来,雪却落得漂亮。后山石壁缝里涌出温泉,热腾腾的白雾四季不散,工匠将泉水引廊过院,一路穿去后寝殿。


    院子里到处都是花木,红梅、白茶,蕙兰,温泉水热,烘得殿里殿外春意融融,暗香浮动。


    整个漱雪殿,就这么一半暖一半寒,一半花一半雪,冬春同框,却不觉违和。


    这处宫殿在整个行宫中,论规制算不上头等,名气却最响。常有文人墨客凭旁人描述,闭着眼想象那绝色胜景,回去后一挥而就,写诗作文,在民间流传甚广。


    荣南亲王得了这处宫殿落脚,自然是天子亲点的。


    六皇子一边随着他们往里走,一边唏嘘自嘲,这便是实权亲王与他们的不同了


    几年前庄珝初入京时,还只是个郡王,哪曾想,最后竟比自己这个正经皇子,先一步受册亲王。


    如今荣懿长公主在京城的根基,早已被他悉数吞并,背后手心里又紧攥着父族庄氏。时至今日,连父皇也要事事给他几分薄面。


    漱雪殿里摆了席面。


    靠山自然是要吃山,行宫御膳房极尽巧思,一席山珍少了京城的繁复雕琢,倒多了几分山野真味,连叶勉都比平日多用了一碗粳米饭。


    三人用了晚膳,喝过消食茶,又去殿侧那方半露天的温泉池子里泡汤。


    这一年到头,大家都难得有清闲时候,池边雾气氤氲,梅花香气混着水汽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十分自在。


    六皇子虽藏的深,却始终暗暗站在东宫一头。齐妃娘娘自打进宫就被嘉贵妃辖制,两宫之怨早已结深。


    况且,中宫嫡出即位,他还能体体面面做个亲王。可若容王上了位,那可不光太子活不成,他们这些庶出兄弟,也都会被一一清算。


    这回东宫要撵庶皇子就封,六皇子背后没少使力气,连他四哥率先上奏请封,也是他隐晦着撺掇的


    六皇子也不避讳,问他们,“梅家那头,东宫打算如何应对?”


    东宫将庶皇子们撵出京,梅家虽保住了容王,可也露出一大截狐狸尾巴。


    如今朝中大臣再谈梅家,可不像从前那般都是敬畏推崇,言语间多了几分微妙。


    如此一来,梅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蛰伏下去。


    庄珝懒洋洋地道,“八成是先叫梅含章致仕吧,他老人家也该歇歇了,总不能占着位子到死。”


    梅老丞相退了,魏家才能上位,紧接着便是勉勉的父族


    六皇子点头深以为然,梅含章这根定海神针拔了,梅家再稳也要乱上一阵子。


    几人泡完温泉,六皇子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寝宫,准备找自己的舅兄魏昂清小酌一杯,更有密话要与他商议。


    漱雪殿寝卧的东偏间儿,地面铺的全是一色汉白玉石,底下通着温泉水脉,热气不似地龙那般燥烈,人在上头躺一躺,连骨头缝里都是暖的,还不会上火。


    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铺好软席,庄珝盘腿坐在上面,让叶勉靠在他身前,手指拢过叶勉微湿的发尾,拿着干巾一缕一缕替他烘干。


    两人都换了干爽的中衣,懒洋洋地相拥依偎。


    纱帐半垂,地热暖骨透髓,窗外是山崖壁上挂着的一线瀑布,水声潺潺。


    叶勉下巴搁在庄珝肩头,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几乎要分不清外头是凛冽寒冬,亦或是融融春三月。


    第77章 虎骨


    叶勉阖着眼,搂着庄珝的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着闲嗑,一手在他腰间揉捏。


    庄珝虽比他精壮了一圈,腰上却劲瘦利落,肌肉随着他的碰触微微绷紧,掌心下一片温韧,十分好摸。


    “听云澈说明儿一早,上林苑要往山里放文豹和豺狼。晌午后还有一头成年的公虎,那虎足有四五百斤重,獠牙老长,谁要能猎了它,今年的头彩便是谁的。”叶勉语气跃跃欲试。


    “你也想去猎虎?”庄珝在他耳边轻问。


    “去呗!那老虎身上可都是好东西,虎皮、虎骨、虎胆,外头捧着金银都求不着。”


    庄珝笑了笑,“别听他们胡说,这世上哪有什么金银求不到的死物?不过是那些人舍不下钱罢了。”


    “那不一样我是想要半副虎骨,市面上就算有虎骨,也是陈年风干的,药力只剩了五六成,医术上说只有生骨才‘齐全而力足’。”


    叶勉有些兴奋,“这回皇子们和各世家子弟都去,到时候我们找几家搭伙,我让云澈和他们说了,要是猎得了,别的我不要,虎骨定要留给咱俩一半!”


    庄珝身子一僵,半晌后问他:“我要虎骨干什么???”


    叶勉啧了一声,理所当然道:“虎骨自然是拿来泡酒喝,难不成还能炖骨头汤啊?”


    叶勉说完,却好半天没听见庄珝搭腔,奇怪地微微退开身子瞧他。就见这人脸黑得刚从墨缸里捞出来似的,头顶上也飘着一团团黑气,嘴唇紧抿,微微侧过头不肯看他。


    叶勉吓了一跳,“呦,怎么了这是?”他琢磨了一下,认真问道:“真想喝骨头汤啊?可不成那东西火气大着呢,喝下去不得烧几天啊?”


    庄珝气得胸膛起伏,满眼幽怨和别扭,闷声问他:“我哪日时辰短了?”


    “嗯?”叶勉一时茫然。


    “医书上说,男子盛者每回三刻为上,我哪回不远胜于此,怎地就要喝那虎骨酒了?”


    庄珝回想了许久,心里不停地翻着旧帐,一定要和他掰扯明白的架势,“前儿个比之前快了些,也是因为你说你受不住,还故意耍赖咬”


    “你胡说什么啊!!!”


    叶勉听明白后羞地满脸通红,大声打断他道:“我是要拿那虎骨给我爹泡酒喝!他老人家腿上风湿!谁说要给你喝了?!”


    庄珝:“???”


    他仔细盯了叶勉两眼,见他神情不假,原本紧绷的下颌线才放松下来,头顶那团黑气也一点点散开。


    叶勉恼得不行,伸手去掐他的脸颊肉,“庄峥澜,你这两个月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整日里脑子就只剩那档子事转悠!”


    分明是冬凉时节,却天天和猫闹春似的,一到夜里就两眼锃亮,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连个安生觉都不让他睡。


    庄珝自知理亏,辩无可辩,由着他出了会儿气,才笑着伸手将人箍进怀里揉搓。他微微偏过头,在他后颈的嫩肉上细细碎碎地亲着,下面的一只手牵起叶勉的腕子,引着他,从裤腰边缘一寸寸滑了进去


    寝卧西角摆着个梅花型的小铜漏,细沙顺着细细的管口流下来,在底部的梅花瓣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庄珝抱着叶勉挪了个方向,让他对着那个梅花漏刻,下巴搁在他肩头,贴着他耳边哑声开口:“你今晚替我算算时辰”


    第二日一早,庄珝和叶勉手牵着手,叶勉还提溜着一只黑白花的小獾子,身后跟着六皇子,“拖家带口”地去储君落脚的宫殿蹭饭去了。


    太子看见叶勉手里的东西愣了愣,“什么臭东西都上手!这东西最是腥臊,还不赶紧扔出去?”


    叶勉却没放手,讨好笑道:“昨儿个我们几人好不容易才活逮着一只”


    太子瞬间提高警惕,“那抱来我这里做什么?荣南王又不养?”


    叶勉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这毛病,就喜欢这些个带毛的畜生,自己抱回来又不上心,都是别人在帮他照管着。


    叶璟那里有他一窝兔子,他这里有他一匹马一只犬,长公主府就更别提了,国子学的看门狗都被他接回去养老了,连乾元宫都有他两只傻雕。


    庄珝没说话,只接过叶勉手里的獾子,强塞给东宫的太监抱着。


    叶勉也笑道:“这是东宫侍卫网来的”


    邶云霁一见这是要讹上他,赶紧吩咐总管太监:“叫人送太后那里去,就说我们给庄瑜逮来玩的,让太后娘娘帮忙养着。”


    老太太宠外孙子才是隔辈亲,别说帮养个獾子,就是养头野猪,她也能乐呵呵当宝贝供起来。


    叶勉当即同意,老人家饲弄东西仔细,养什么都比旁人养的胖。


    几人围坐一桌,今儿个大家都要在雪山里狩猎,早膳便不见那些粥汤小菜。


    御膳房送来的全是顶事儿的肉食,牛脂包子、鹿肉饽饽、大碗的羊肉面、熬得透烂的鸡糜粥,一样比一样扎实。


    叶勉今日是打算大展身手的,特地比平时多用了俩肉包子。


    太子突然想起昨晚六皇子同他提及,叶勉想要半幅虎骨的事,思忖了数息,挥手将侍膳的宫人全撵了出去。


    几人莫名地看向他。


    太子目光在叶勉和庄珝身上扫了个来回,隐晦提点道:“你们二人都还年少,血气方刚也属寻常,却须懂得节制。日常调养助兴务必先问过府医,万不可自作主张,胡乱进那些大补之物。”


    叶勉眼皮跳了跳,恨不得把手上的鸡汤面条儿扣他脑袋上!


    待叶勉张牙舞爪地和他解释完,邶云霁则依旧一脸将信将疑——叶勉那破爹自小就对他不怎么样,若换做他,老了给口饭吃就得了,给什么虎骨


    六皇子早已伏在桌上,乐得喘不过气。


    太子也不好说太多,只又提点了庄珝一句,“别只顾着吃,方才与你说的,得往心里搁。你比他大一岁,不能什么事都陪着他胡闹。”


    庄珝冷哼,“弟弟多吃两口,省得一会儿拉弓不稳,歪了准头,一箭射你们两个被窝冰凉的光棍儿汉脑袋上!”


    六皇子:“”


    几人用过早膳,外头号角声便呜呜地响了起来。


    山上设好了祭天的坛场,皇帝奉香告天,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礼毕后,康文帝接过御弓,翻身上马,朝围场深处行去。数百人马紧随其后,早有上林苑的人将白色麋鹿驱至山坳处,康文帝张弓搭箭,一箭正中鹿颈。众人山呼万岁,簇拥帝王回銮。


    从此刻起,围场才真正放开,皇子宗亲、世家子弟各率人马入山,冬狩拉开序幕。


    叶勉今日也是一身玄色窄袖骑装,外头罩着白貂暖裘,束发高挽,雪肤墨瞳。手里那张弓,柘木为胎,牛角贴面,箭壶斜挎在背上,壶里齐刷刷地插着十几支乌翎箭。


    整个人往马上一坐,玄衣雪裘,乌羽银靴,衬着那张角弓上的一抹绯玉,鲜衣怒马,风姿无双,满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来。


    连六皇子眼底都带了惊艳之色,打马绕着叶勉转了好几圈,嘴里啧啧,又笑嘻嘻地蹭去太子身旁,贴耳和他蛐蛐了两句。


    邶云霁转头看看庄珝,十分看不上地剜了他一眼。


    今岁的冬狩,因为朝堂格局有变,达官显贵与世家大族几乎倾巢而出,堪称京中权贵子弟的一场盛会。


    满山遍野都是各家猎旗在风里翻卷,世家儿郎们三五结群谈笑风生,骏马雕鞍,锦袍玉带交织成一片。


    各家进入山谷,自然是要先去抢有利的猎位,猎位选的好,便先占了三分胜算,事半功倍。


    叶勉和庄珝各带一批荣南王府的侍卫,分头去抢占山谷东西两侧的高地。


    叶勉策马赶到时,远远便看见东侧高地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各世家的猎旗,好几拨人马散落在坡上,占了最好的视野。


    叶勉懊恼,方才和他庄珝出发时,太后娘娘偏要亲自检查他俩身上穿的衣裳,这才耽搁了半刻钟。


    瑞亲王府的朱红金纹旗号高高挑在最中央,两侧拱卫着七八面杂色猎旗,五皇子骑在马上,被一圈世家子弟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正与他们居高临下地俯瞰谷中,谈笑风生。


    叶勉环顾了一圈,目光掠过那几片旗号——梅家、王家、权家……这坡上竟大都是五皇子的人。


    叶勉本就在人群中格外惹眼,身后还跟着荣南王府一队人马,猎旗翻卷,声势不小,引得众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五皇子的目光也越过众人,悠悠落在他身上,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


    叶勉勒住马,不避不让地迎上他的目光,他们二人也算冤家路窄,新仇旧恨了


    早在几年前,他还是国子学的白身学生,头一回随皇家夏苗狩猎。当时他为了给他娘争绿珍珠的彩头,和同窗们爬树下河,折腾得狼狈不堪,最后却被五皇子以势欺负,彩头落空不说,自己还成了个笑话那是他们俩第一回结下梁子。


    叶勉盯着瑞亲王,他倒要看看,这一回他还有没有当年的本事,再从他手里抢东西。


    五皇子身边围着的那些世家子弟,除了贵妃娘家的亲眷,其余皆是新选入瑞亲王府的属官子弟。


    这群人刚到王府不久,正是要拿出本事来站稳脚跟的时候。这回随五皇子行猎,个个都鞍马鲜衣,箭囊饱满,铆足了劲地想露脸。


    对上叶勉这个五皇子的“明牌对家”,自然也都没什么好颜色,虽不至一脸敌意,可也都冷着眼。


    叶勉目光掠过他们,落在最中央那群梅氏子弟身上,仔细打量了几眼,心下感慨不已还真不愧是百年氏族教养出来的年轻俊彦,与旁家子弟站在一起,无论品貌、举止、气度,都高出不止一筹。


    梅家的那群年轻人,也在复杂又好奇地打量着他,眼神却清正端方。他们自然早早便知道叶勉,论及过往恩怨与阵营立场,两家也算得上是有仇了,今日却是双方头一回正面照面。


    梅家领头的那位年轻子弟看了他半晌,率先朝他微微颔首示意。


    叶勉也礼貌地冲他们点了点头,颈间银白的毛锋随之在日光下轻轻一颤。


    东坡上先被“死对头”们插满了旗,叶勉自然在此处讨不到好,正迟疑要不要下坡另寻猎点,忽而听见不远处有人唤他


    “叶勉——到这边来。”


    他循声望去,就见坡顶那处错落地插着两色旗号,竟是庞家和陈家——昭怀太子妃和丽嫔的娘家。


    两群子弟正在高处笑着朝他招手,叶勉心下一喜,轻夹马腹。


    他们虽也未曾正式照会过,不过这世道便是如此,立场相合,便是天然的盟约;相反,若是立场背道,纵有再多彼此欣赏、惺惺相惜,也注定无法结交,终是陌路。


    叶勉带着一群侍卫,顺着坡道策马而上。梅家子弟看了会儿他的背影,皆默契地垂下眼帘,收回目光。


    庞家、陈家子弟十分热情,“我们在一处挤挤便是,此处正对着西边那条兽道,视野又开阔。你派几个人在这里守着,晌后上林苑放了虎,多半能抢旁人前头寻着那大虫的踪迹。”


    猎虎不是单打独斗的事,五皇子那边拉帮结伙,声势浩大。


    叶勉这边自然也不遑多让,东宫、荣南王府、贺家、白家、柳家,几路人马早早彼此招呼,各自认领了方位,有守隘口的,有伏高处的,有居中策应的,把山谷围得严严实实。


    叶勉笑吟吟地连连拱手,和庞陈两家道谢。


    还好有他们及时帮衬,不然因为他耽搁时辰,错失高处猎位,还要连累旁人为他重新调整阵脚,简直太不像话了。


    第78章 猎虎


    康文帝带着太后、皇后,和一群近臣们,登上望狩台。


    望狩台搭在山腰开阔处,以巨木为架,锦幄围三面,只留南面敞开,正对山下整片围场。


    台基上铺了厚厚的猩红毡毯,正中设着御座,皇后与太后分坐御座两侧,文武大臣们按品级列坐其下。


    山谷围场上各家子弟的动静,皆被望狩台上收入眼底。


    一位在京养老的老辈宗亲,坐在康文帝下首,抚须笑着凑趣:“圣上,臣听闻晌后上林苑会在围场放入一虎,几位殿下皆要亲自下场争此头彩。臣等今日可是备足了彩头,就等着看哪位殿下拔得头筹,好沾沾喜气啊。”


    近臣们跟着附和,“天家儿郎英武,臣等今日有幸,能一睹殿下们的风采了。”


    康文帝畅怀大笑,“朕都瞧见了,列为爱卿家里儿郎亦弓马娴熟、风采卓然啊!”


    臣子们纷纷自谦,连道:“家里犬子不过略通骑射,如何能与殿下们相提并论。”


    老宗亲又半是试探,半是感慨道:“就是不知今日这头彩,最后会落到哪位殿下手中啊?”


    近臣们听他终于问到重点,全都竖起耳朵。


    康文帝平静道:“自然是朕的太子,太子在北境跟着边军摸爬滚打,历练出一身本事,弓马骑射样样拔尖,猎只老虎,算不得什么。”


    臣子们心下波动,面上却齐齐堆笑,一时间颂扬声四起。


    太后没听懂君臣机锋,只瞧着热闹,认真插话道:“哀家倒是看好荣南亲王!当年在国子学,他骑射考试次次甲优,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罢和他们细数,荣南王几岁能百步十环、几岁就能拉八力弓


    臣子们面上赔笑这老太太,谁问你了???


    太后满脸骄傲地在大臣们面前,晒完她家优秀的外孙,忽然瞧见另一个,面色一顿,张口催促庄瑜,“瑜哥儿也跟着他们玩去。”


    庄瑜从小到大是驸马带的多,最是娇惯,冷了不行,热了也不行的,这性子太后多少有些不喜。


    庄瑜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兴致缺缺地摇头。


    “叶勉身边最热闹,叫他带你玩。”太后耐心劝着,“别学那江南小公子的做派,文文弱弱的,你娘在京里时,也爱骑马射箭呢。”


    康文帝也道:“瑜哥儿回头得把骑射捡起来才行,身子骨练结实了,将来才受用。”


    太后嗔道:“可不就是,当年你第一回来京,就叫小你一岁的叶勉揍得肿了半张脸,羞不羞人?”


    虽说庄珝、庄瑜是她亲外孙,可若按太后自家心意,她最喜欢的还是叶勉那样的孩子——脉案上健旺地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整天活蹦乱跳,瞧着就喜庆。


    庄瑜:“”


    山谷里号角声再吹响时,围场彻底热闹起来。


    满山遍野都是猎旗翻飞,惊起的鹿群、獐子、野兔在雪里奔蹄四散。


    皇子贵戚们纵马驰骋,身后簇拥着侍卫,马蹄踏雪,尘土混着雪沫飞扬,箭矢破空之声此起彼伏,中箭的猎物倒地,猎犬狂吠着扑上前去。


    天上两只墨羽狗头雕,振翅盘旋,翅展如云,忽而一声粗哑的啸鸣划破长空,整片猎场都在它们俯瞰之下。


    叶勉策马如飞,看准一只毛腿雉鸡,抽箭搭弓,一箭破空,正中雉鸡胸脯。


    侍卫还没等去收猎物,就见两只狗头雕齐齐俯冲下来,其中一只叼了雉鸡,便盘旋而上。


    “哎呀!”


    叶勉急得望天大喊:“二懵!你快把鸡还我,我等下还要计数领赏呐!”


    一只大雕又俯冲下来,翅风扫落枝头残雪,扬了叶勉一脸的雪沫子。


    “啊呸呸呸——”


    这一上午,各路人马收获颇丰。


    荣南王府和东宫还有六皇子府搭伙,猎得黄羊、麂子、狐狸、花鹿、雉鸡,堆成小山,管事的太监在一旁登记造册。


    康文帝听说他们一伙人射得豹子,龙颜大悦,当即赏了每人一副金鞍辔。


    晌午一过,上林苑放虎进山,围场上各家子弟纷纷勒马整鞍,调弓试弦,午前的嬉笑闲谈尽数敛去。


    高地上驻守的侍卫探明雄虎大概踪迹,正与太子和荣南王禀报:“那大虫刚放出来就撕了一头野猪,眼下该在东西两坡间的山坳深处。”


    太子听完,骑在马上安排:“荣南王和叶勉去西坡放‘响箭’引虎,虎现身后,孤会带六皇子从东边压过去,贺家、柳家从两翼合拢,把虎逼入西坡阵口,其余人马各守原位,待虎入阵后听令合围。”


    几人各带一队人马奔赴据点。


    荣南王府的侍卫们将系着绳子的一堆活鸡放血,扔去山坳的两处开阔平地,雉鸡扑棱棱地挣扎,腥气在林间弥漫开来。


    庄珝和叶勉站在西坡上,能远眺这小片林场,见众人皆已就位,俩人从背后各取出一支骲箭,那箭杆上装着木制的球状箭镞,射出去时会发出尖锐的哨音。


    二人同时拉开满弓,骲箭划破林间寂静,哨音尖利。紧接着,荣南王府数十支骲箭同时射出,将山坳间搅得嘈杂如沸。


    惊虎的响箭射出后,众人皆屏息听声,不一会儿,就听到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


    山坳间,裴照野听声辨位:“在那边!”


    太子朝身后东宫卫率做了个手势,带人缓缓往西边压去。六皇子府的侍卫们手持虎枪,规律地敲击两侧的树干和灌木丛。


    又一声闷雷般的虎啸在远处响起,震得枝叶簌簌,紧接着,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颗硕大的虎头突然从中探了出来。


    隐匿在附近的侍卫们,皆是一惊,头皮发麻——好一只吊睛雄虎!额前一簇白毛,肩宽背阔,一身皮毛斑斓如锦,硕大的爪子落地有声,下颚挂着涎水,齿间尚黏着暗红的碎肉。


    雄虎被逼出了藏身处,满眼警惕,却不慌乱,缓缓扫视四周,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庄珝在坡上又射出一支骲箭,箭矢扎入老虎身后五尺处,老虎被这尖锐的哨音惊动,终于一跃而出,沿着山坳,向预留的阵口移动。


    众人心头一喜,皆小心策马跟上,那虎却在行至阵口边缘后放慢了脚步,迟疑地转了两圈,随即一矮身,猛地窜进北面那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转眼便没了影。


    叶勉和庄珝站在高处,看得极为清楚。


    “就差那么一步,怎么就拐了?真是见鬼!”叶勉懊恼地攥紧弓箭,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不是鬼,是人。”庄珝倒是十分淡定,在他的手背拍了拍安抚,又侧头吩咐侍卫下坡打探。


    侍卫很快策马折返,与他们禀报道:“阵口前有人动了手脚,地上被撒了驱兽粉。”


    “肯定是五皇子他们!这帮卑鄙小人!”叶勉气得直骂,“堂堂亲王,竟在猎场上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脸都不要了,也不怕传出去叫人笑掉大牙!”


    叶勉骂完,就见平时特捧他场的荣南王府侍卫们,都没接茬,眼神闪躲,脸上讪讪。


    侍卫长摸了摸鼻子,上前小声道:“咱们也去他们那边撒了”


    叶勉:“”


    庄珝斜眼看向叶勉。


    叶勉话头一转,正色道:“兵者,诡道也。古之名将,取胜之道,多在奇不在正。咱们这不过是效仿前贤,略施小计罢了。”


    几人正说着话,就听山谷东侧响起连绵的骲箭声响。


    坡下,柳京轩气急败坏地骂了声该死,“这东南西北,四面八方的,它偏往东涧跑!那头多是瑞亲王和梅家的人马!”


    白家兄弟和柳京轩急忙派自家子弟,驰往东边支援。


    叶勉和庄珝也从西坡上策马奔下,赶往东谷。


    猎虎熊这等凶兽,最终的彩头归属,要看虎身上箭矢数量和要害中箭部位。若老虎入了他人阵中,被一通乱箭抢了先,即便最后是他们亲手击毙,彩头也落不到他们头上。


    往东坡去的山道狭长一条,坡上、坡下箭矢乱飞。


    裴家和贺家两方人马打头刚闯入东谷,就被权家人拦腰截住。权家领头人扬声道:“箭矢无眼,还请各位先行避让,待这边清场后再过不迟。”


    “滚蛋!”裴照野连马都没勒,直接一箭射在权家领头人脚前半步,“箭矢无眼?那正好!我射箭向来没准头,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裴、贺两家皆是武将子弟,十分骁勇,丝毫不怵这些流箭,径直闯了进去。


    叶勉也想跟在他们后面进入东谷,却被庄珝一把拽住缰绳。


    虽说圣驾在上面看着,谅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往人身上招呼。可围场上箭矢交错,若被流箭蹭破点皮,也只能自认倒霉,难保会不会有人趁乱做手脚。


    而且五皇子素来胸量狭窄,又与叶勉早有嫌隙,庄珝不敢冒这个险,“稍安勿燥,我们等裴贺两家将虎赶出来就是。”


    那边太子也被六皇子硬拦了下来。


    东谷下,果然裴、贺两家一冲进去,箭矢就更密集了,虽未直直朝人射去,却不少贴着马腿飞过,逼得几匹马急停闪避。


    太子立马吩咐池孝炎和白谨,“你们各带一部分人,去东坡上支应。”


    老虎如今蛰伏东谷不肯出来,他们的人都在谷底折腾,只会愈发受制于人。


    池孝炎和白谨领命,却只点了一半的人手出来,因东西两边皆有分派,人手本就吃紧,这一下便显得捉襟见肘。


    这边正紧巴巴地调派人手,就听山道后头一阵马蹄急响,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快马疾驰而来,猎旗翻卷,旗上一枚斗大的“魏”字迎风展动,竟是魏昂清和魏昂渊两兄弟带着魏氏族人,浩浩荡荡踏雪奔来。


    魏氏是大族,带来的子弟族人自然也多。


    打头的魏昂清和魏昂渊两兄弟策马近前,俩人身上皆披着黑狐裘,上头沾满细碎雪粒,衣摆在风中猎猎翻飞,身后的族人们紧跟其后,气势凛然。


    “昂清哥哥!”


    “昂渊~~”


    叶勉两眼放光,打马绕去魏昂渊身旁,“你怎么也进山啦?是要和我们一起猎虎吗?”


    魏昂渊抿着唇冲叶勉乐。


    两兄弟给太子行过礼后,魏昂渊偷偷和叶勉附耳道:“我哥说,圣上在上头看着呢,不宜一上来就倒向你们,缓一缓再动。”


    太子见到魏氏族人肯大张旗鼓下场,也十分高兴——此处虽是猎场,可也不止是猎场


    第79章 让开


    各处皆重新分配了人手,有心思清明之人也松了口气


    东坡上是梅家人在坐镇,其他世族就算上了坡,碰上他们家,也不免缩手缩脚,不敢太过强硬。


    魏家就不一样了,这些年魏氏在朝中声势煊赫已不输梅氏,两家又素来不对付一会儿对上了,不当场撕起来就算双方都克制了。


    叶勉在魏昂渊耳边嘀咕了一阵,告诉他坡上庞家、秦家都是他们这边的人,别一会儿上头了,把自己人也给撕了,那多不好意思


    魏昂渊连连点头,捏了捏他的手就上马跟他哥走了。


    一行人驰马奔上东坡,蹄声轰响,踏得碎雪四溅,坡上几家的子弟听见动静齐齐回头,看到来者的“魏”字旗号,神色俱是一顿。


    魏家人行事做派狂傲至极,丝毫不掩饰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


    魏昂清、魏昂渊两兄弟并辔当先,马速不减,直冲到梅家人面前,才骤然收紧缰绳。马蹄高高扬起,烈马仰头嘶鸣,喷出的粗气几乎要拂到梅家人面上,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梅家领头人面色微变,却未曾退让,只冷冷看着他们兄弟二人。


    魏昂清坐在马上,面上带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呦,梅老二,还真是你们啊——方才在谷底,我见那箭流专往人马腿上飞,就猜出这上头是你们梅家。”


    梅与言冷道:“魏二公子,还请慎言!我梅家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屑这等下作手段。”


    “行了啊,梅老二,在别人面前装装也就罢了,咱们谁还不知道谁啊?”


    魏昂清语带嘲弄,“再说了,旁人也没你们的本事,你们梅家祖上可就是在塞外套马起家的,这暗箭伤人、下绊子断马腿的伎俩,都是祖传的伎俩了。怎么?如今格局变了,这是又打算干回老营生了?”


    魏昂渊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笑道:“果然是气数将尽的门户,空披着世家大族的皮,骨子里早换回了祖上那套做派。”


    梅与言面色骤沉,怒喝:“魏昂清魏昂渊!你们简直无礼!再敢妄言,休怪我等不讲世交情面!”


    旁边几家子弟在京中也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见势头不对,纷纷上前好言劝和。


    坡上箭矢一停,坡下贺家、裴家趁着空档,迅速压到瑞亲王府口袋阵型的最东侧,用骲箭一点点往西侧驱虎。


    梅家人自也不是好欺的,只是当下不是与魏家正面争锋的时候,子弟们互递了一个眼色,强压住怒气,纷纷转身各归各位。


    魏家子弟们也径直挤去梅家的猎旗底下。


    梅家人顿时变了脸色,冷声质问:“这是梅家猎位,你们凑过来做什么?”


    魏昂清不紧不慢道:“挤挤吧。梅家素喜往我魏氏地界安插人手,今日人多,咱们正好彼此亲厚亲厚。”


    “二哥与他们啰嗦什么?”魏昂渊面露不耐,翻身下马,伸手就朝一梅氏子弟胸口上推了一把,“去去去!让开!”


    柳京轩激动地眼睛发亮,心中大呼痛快!


    他就说叶勉合他胃口!竟连他的兄弟都这般够劲儿!


    有了魏家人霸道当先,池家、白家、柳家自然也不客气,顺势挤去各家最好的猎位之上。


    望狩台上,众人虽看不清东坡上的具体情形,可也凭借猎旗颜色,看出是梅家与魏家起了争执。


    大臣们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太后看戏不嫌台高,笑呵呵道:“年轻人都是这般,气性方刚,争强好胜。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不必急着插手。”


    康文帝自然也乐见,梅氏与魏氏时常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冲突,转头笑着附和太后,“母后说的是,小辈们互相切磋,本就是常事。朕若贸然开口,倒显得心有偏颇。”


    魏丞相神色泰然地和一旁的叶璟,小声说着话。


    山谷围场里,雄虎虽率先进入东谷,瑞亲王府占了地利之势,奈何与东宫这边相较,少了人合之利。


    坡上,魏家子弟蛮横无比,“借”了梅家人的猎点。坡下,贺家、裴家骁悍胆勇,亲自入阵驱虎。


    谷下瑞亲王府的侍卫虽百般阻挠,终是抵不过上过战场的贺裴两家,雄虎被驱出藏匿灌木丛,向西逃去。


    老虎顺着兽道奔入西谷阵口平地,邶云霁带人压了过来,手上的十力重弓弓弦拉满,上头的鈚箭箭镞呈五边形扁铲状。


    这种箭射中后,会在皮肉上撕开让老虎流血不止的创口,不求一击毙命,而是让它即使逃走也无法跑远。


    太子屏息瞄准,待老虎走到阵位中央,松弦放箭。


    鈚箭破空而出,扁铲状的箭镞在空气中划过,发出沉闷的嗡鸣声,一下扎进老虎右侧肋间,虎血登时顺着扁铲状的创口涌出。


    老虎吃痛,凶性被激起,一个纵跃便扑出三丈有余,往东面跑去。


    “别让他跑了!”众人大喊,纷纷放箭堵截。


    老虎被逼回,彻底被激怒,朝着人多的方向,跃奔而起。


    太子等的就是这个时刻,老虎扑跃时,腹部离开地面,腋下最薄处暴露无遗。


    不伤虎皮的梅针箭破空,正入老虎右前肢与胸腹之间的缝隙。箭入肉大半,倒刺卡在肌肉中,老虎在半空中身形一歪,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鲜血顺着箭杆涌出。


    东宫侍卫们紧跟着纷纷搭弓。


    这时,瑞亲王府那边的人马也都策马奔了过来,见这态势,也不再想着驱虎回自家陈口,纷纷抽箭,往老虎身上补射梅针。


    双方人马一碰面,分外眼红,有些侍卫的箭便不老实起来。叶勉眼见瑞亲王府的一个侍卫,几次三番偷往柳家人脚前放箭,虽未伤人,却逼得柳家几个人连连后退。


    叶勉也不多说,抽了只箭就钉在那人脑袋旁的树干上。


    那侍卫缓过神后,气恼不已,当即搭弓去找方才箭矢飞来的方向。


    还未等他寻见人,天上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禽鸣,一只黑羽雕鸟俯冲而下,利爪直朝他面门抓去。


    那侍卫下颌处登时冒出几道血痕,倒地躲过后,张嘴就要骂,被一旁的人死死堵住嘴。那是御鸟,嫌命长吗?


    雄虎凭着兽性的本能,一声虎啸,朝最近的目标扑去。


    那里的侍卫们赶忙退回灌木丛。


    梅针箭虽不如鈚箭厚重,创口却更深更窄,虎身上血流不止。


    老虎自知伤重,也不恋战,顺着他们退出来的空隙,蹬腿往谷外逃窜。


    “糟了!快追!”众人纷纷上马跟上。


    庄珝和叶勉带着一群荣南王府侍卫,正封堵在最东侧的山坳口。


    听到动静,众人皆沉着地拉起弓弦。


    老虎察觉到前方有人,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白,喉咙深处发出虎啸警告声。


    见叶勉他们没让路,前掌重重拍地而起,凶狠地朝他们扑了过去。


    六皇子站在缓坡上,吓得头皮发麻,一瞬不瞬地看着远处坳口。


    山腰望狩台上,太后唬得手捂住胸口,康文帝和臣子们亦屏息凝神,专注地看着猎场。


    叶侍郎眼前发黑,恨不得撅下山腰去。


    山坳口。


    叶勉和庄珝动都没动,甚至连持弓的姿势都未变。


    二人并肩而立,一黑一白,双双弓如满月,衣袍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两张脸上不见半分惧色,眉目间皆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睥睨与骄傲。


    老虎在离他们十几步远跃起时,二人默契地同时松弦。


    弦响箭出,那虎在半空中,被一箭射中喉咙,一箭贯进前胸,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张口想啸,却只从喉咙里挤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二人身后的侍卫们手持虎枪,呼喝着一拥而上。


    虎枪的枪尖密匝匝地围在老虎身上,有侍卫对准虎喉猛扎两枪,枪尖拔出时带出一股热血。


    这时,东宫的各方人马也从四面八方急奔而至。


    那老虎最后痉挛了几下,终于瘫软下去。


    谷中顿时爆发出欢呼声,侍卫们脸上都是兴奋之色,持弓高呼,连猎犬也跟着狂吠起来,围着老虎尸身打转,围场上沸腾一片。


    望狩台上,康文帝抚掌大笑,连声叫“好”,臣子们也纷纷站起身,喝彩大赞。


    “储君英杰,何愁四方不宁!大文世家子弟,文武兼备,真乃盛世之象啊!”


    太后娘娘一脸激动,笑得前仰后合,“哀家就说,我家荣南王骑射功夫最是了得——”


    “你说另一个啊?哎呦——那也是我们家孩子!———早订给我们荣懿家了,啊哈哈哈——”


    太后简直扬眉吐气!早些年她便说过,大文最出色的子弟,非她大姑娘家的孩子莫属。


    可旁人总当她是在自夸,这个说李家的儿郎好,那个说张家的子弟妙,今日总算打了他们的脸!


    康文帝龙颜大悦,望狩台上也是一片喜气欢腾,臣子们围着帝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着。


    只有叶侍郎没缓过劲儿来,双膝发软。同僚们朝他拱手恭贺恭维,他脸上强撑着笑了下,寒暄自谦的话却是一句都接不下来,满脑子都是回家就给这兔崽子先来一大脚。


    围场里。


    叶勉只正经了半刻的功夫,老虎一被捆上,他就兔子似地蹦了起来,窜到庄珝背后又喊又叫,兴奋地恨不得在地上打个滚儿。


    一群王府子弟凑上来,围着那虎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好大的虎”、“这一箭是谁射的”。


    “我射的!我射的!”叶勉举起一只手,飞跑过去认领。


    “哇——叶舍人当真勇猛!”


    “好箭法!”


    叶勉嘚瑟死了,“我这弓弦是鹿筋绞的,韧性特好,拉起来不费劲又力道十足!”


    “我瞧瞧!”“先给我看!”


    谷中过年似的喜气洋洋,有人在商量怎么分虎,叶勉想了起来,忙跑去太子跟前,急道:“殿下,我是射中了的,这虎骨可得有我一份儿!”


    太子亦嘴角微扬,闻言揶揄他道:“知道了,虎骨都给荣南王留着。”


    叶勉被他噎得一个跟头。


    庄珝弯腰从地上攥了把雪,朝邶云霁使劲砸了过去。


    太子没防备,一团雪正碎在他胸口,雪沫子崩了他一脸。


    “庄珝!你好大的胆子!”


    太子抹了把脸,刚要发作,叶勉也跟着有样学样,团了两个雪球往他身上丢。


    邶云霁气得七窍生烟,身旁的东宫侍卫们见太子被“欺负”,本能地想护主,可一看对面是荣南王,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正犹豫间,不知谁先朝对面扔了一团雪。这下可好,两边侍卫瞬间打成一团,雪球你来我往,砸得满山谷都是白雾。


    六皇子身后的侍卫们,兴奋地满眼冒光,急问:“殿下,咱们帮谁?”


    “谁都不帮。”六皇子大手一挥,振臂下令道:“都给我打!”


    六皇子府侍卫们得令,也呼喝着冲了过去,见谁砸谁,不分敌我,气得两边的人直骂脏话。


    各家子弟们实在忍不住,也加入混战,雪沫飞扬,山谷中喊声震天响。


    庄珝和叶勉结成同盟,专挑邶云霁下毒手,六皇子看不下去,赶来助阵他三哥。


    望狩台上,太后嗔道:“这帮孩子”


    康文帝哈哈大笑,“难得这般热闹,规矩先放一放,叫他们年轻人敞开玩会子去”


    日落西山。


    行宫大殿内燃起数百支巨烛,张灯结彩,康文帝设大宴款待群臣,庆今日冬狩顺利开围。


    殿里一片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君臣笑语不断。


    年轻子弟们,除了瑞亲王那伙人,今日皆玩的尽兴。宴席还不到半,就开始行起酒令来,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吆五喝六,好不热闹。


    康文帝今日也十分开怀,特意嘱咐臣子们,不许拘着他们。


    叶勉拉着魏昂渊,在外头亲手给庄珝烤肉。逢人便吹嘘自己今日如何勇武,如何威风,将猎虎的事翻来覆去地说。


    除了在叶侍郎那里,只换来哐哐两脚,其他人都很给面子,纷纷竖着大拇指夸他“了不得”,把他美得快找不着北。


    两只狗头雕一左一右地蹲在叶勉身边,时而蹭蹭他的肩膀,乖乖地听着他吹牛。


    魏昂渊小声提点他道:“从今往后,我们更得提防着五皇子些此番西山冬狩,原就是圣上为他而备,今日东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抢了他的风头,他这人最受不得这个,不敢去寻太子的晦气,怕是得记恨在你我头上。”


    叶勉点头应下,转而问起他四姐和六皇子的婚事。听大宗正司漏出的风声,是要安排五皇子和六皇子同日大婚,那少不得两个姑娘家要比嫁妆,叶勉惦记着给昂渊姐姐添妆。


    魏昂渊也不和他客气,左右不是从他那一月九两的俸银里掏。


    俩人正说着话,叶勉的表兄李文德,垂头丧气地坐了过来。


    叶勉一见他,登时乐得东倒西歪。


    这回冬狩,李文德负责詹事府的一些随行杂务,也跟了来。


    早上一进林子,就见大毛和二懵在天上盘旋,给他激动地够呛,连连吹口哨招呼它们下来。


    俩雕听见熟悉的哨声,飞落降下。


    谁知,它俩一见是原主人李文德,齐齐“嘎”地一声,扭头就跑,吓得都不会飞了,四只爪子刨得尘土飞扬,翅膀扇得逃命一样,生怕被李文德抓回去再养。


    李文德伤心地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心里直骂,两个小没良心的,当初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喂大的?


    午后,他却看见俩雕威风凛凛地站在望狩台康文帝御座左右,一身羽毛梳得油光水滑,那气派——简直比朝堂上的三品大员还威风几分。


    李文德丧头耷脑地帮着叶勉一起烤肉。


    两只雕都扭过头去不看他,生怕别人说他们认识。


    倒也不是它们雕无情无义,实在是他们给得太多了


    第80章 山房


    冬狩前后要七天,到了第四日,年轻们子弟们嫌行宫浅山处不过瘾,便结伴往深山里钻,说要猎些野狼、野猪和豹子。


    康文帝听闻子弟们要入深山猎狼豹,抚掌称善,赞这才是勋贵子弟该有的胆气。


    贺家见状,也顺水推舟,把自家在西山深山的山房别业献了出来,供他们落脚歇息。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天高云低,一片一片压在山巅,分不清是云是雪。几十丈高的瀑布也被冻成白练挂在崖壁上,阳光一照,亮的晃眼。


    叶勉嫌冷,和庄珝共乘一骑。


    庄珝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氅衣里,一手控着缰绳,一手从后面环着他的腰,掌心贴在他的小腹上。大氅里暖烘烘的,全是庄珝身上的热气,叶勉后背靠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跳。


    深山里古木参天,白雪皑皑,马匹走得慢,叶勉的靴子垂在马腹两侧,随着马步一荡一荡,雪沫子溅上来,沾了一靴面。


    庄珝瞧着可爱,脸颊蹭过他的狐毛暖耳,时不时地侧头在他脸上轻啄几下。周围几个公子瞧见了,立马起哄怪叫起来。


    叶勉是人来疯的性子,大大方方地搂住庄珝的脖子,在他嘴角响亮地回亲两口,惹得他们那边哄笑、口哨声此起彼伏。


    贺家的山房别业,算不上多气派,却胜在有野趣儿。


    几个院落随山势错落,石阶青苔,竹篱矮墙,与周遭松林浑然一体,处处透着山野之气。


    跟来的护军和侍卫们在山房周围扎下帐篷。


    用过晚膳后,庄瑜不知抽了什么风,偏要拉着叶勉去赏附近的一处野温泉。


    他自小长在金陵,偶有下雪,也不过是薄薄一层,何曾见过这般景色?


    四周积雪皑皑,池里的热气却蒸腾而上,遇着冷空气便凝成雾,在池子上方聚成一片云海,仙境一般。


    二人被庄珝下了禁令不许下水,因而在池边流连赏玩了一番,就往回走了。


    叶勉怀里捧着个瓷罐,里头盛着方才舀来的温泉水,这处野泉在猎户口中叫“山神泉”,传说泉中水汽是山神吐纳所化,但凡用这泉水洗过手,来年便百病不侵、诸邪不近。


    叶勉自然知道这是他们胡诌,可还是想为庄珝讨个好彩头。


    路上庄瑜看了看那罐子,叹道:“怎么对我哥越来越好了?前些年不是三天两头吵架吗?”


    叶勉瞥了他一眼,“少胡说,我们什么时候三天两头吵架了?”


    “自然是我哥亲自写信说的,你们一吵架,他就得赔礼,他一赔礼,我们金陵就得赔钱。”


    庄瑜与他玩笑,“你可别不承认啊,我们都有账本的。”


    叶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话气得直翻白眼,“滚蛋,你们庄家年年变着法儿地找由头给王府上供,少赖我身上!”


    庄瑜没有反驳,呵呵笑道:“这不是把礼放你名下,我哥高兴么?”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听我娘说,你们俩刚好上那一年,确实闹过一回大的,你整整一个月没理我哥,他慌得写信回金陵跟我娘讨主意。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勉自然也记得那桩事。


    “还不是因为你哥那会儿犯浑生怕我跑了似的,整日派人盯着我,连叶府的下人都被他收买了,我每天在公主府外吃了几碗饭、跟谁搭了几句话,他都得知道。这和拿绳栓狗有什么分别,我怎么能不恼?”


    庄瑜“嗐”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不过就是你们刚定下情分,他一时情切,黏你黏得紧了些。”


    叶勉瞪眼,“什么一时情切?这分明就是走火入魔的偷窥狂行径!”


    “偷窥狂?这个词倒是有意思”庄瑜笑了笑,“不过你那几年气性也够大的,因为这点子事,把我哥折磨得失魂落魄。”


    叶勉撇嘴,“也就是你哥,我忍他一回,换成旁个,我早翻脸了!”


    庄瑜笑问,“朋友也不行?”


    “这算什么朋友?若真如此,趁早断绝交情,再不来往!”


    俩人一路闲话,走回山房。


    通往他们院落的山道上黑黢黢的,快到院门时,对面影影绰绰过来一个人,没有提灯。


    走在前头的侍卫们紧忙向前几步,举着风灯去照。


    灯火下,那人被晃得微微眯了眼,脚步却没停。


    “是景清啊”叶勉有些意外,上前笑着问他:“你怎么晃到这里来了?”


    “是叶四公子。”祁景清拢了拢肩上的斗篷,也笑着回话:“帐篷里在烧火盆,烟气大的很,我便出来走走避上一避。”


    叶勉皱眉,“可是碳受了潮?”


    贺家原说山房里备的炭足用,他们这一行人便没自带。


    谁知那碳在柴房里久了,点起来烟熏火燎的。好炭有限,紧着几位王公的院子先送了,轮到帐篷里便只剩了这些。方才回来的路上,听见不少帐篷里的公子们骂骂咧咧。


    “呦,祁大人,您这避烟的路可真够绕的”庄瑜率先接话,“从山下的帐篷走到山腰的山房,少说也有一里地。这大晚上的,看不清路也不提灯,怎么摸上来的?”


    “幼时在山里走惯了夜路,用不上那个。”祁景清语气坦然,又与叶勉道:“山下那群侍卫们闹腾的厉害,我上山走走,寻个清净。”


    叶勉:“夜里风硬,一直在外头晃哪行?我们那儿炭还多,你和我回去,匀些给你拿回去用着。”


    祁景清忙回绝:“快不必麻烦,烧了这许久,烟气也该散了。”


    叶勉嗔道:“景清跟我客气什么?几块炭的事,也值当你推来推去?”


    “是啊,祁大人,都从山下绕到这里了,还不进来坐坐?”庄瑜也笑着邀请,“要我说,你今晚就别下山了。你们那帐篷四处漏风,便是燃起火盆也捂不热,若不嫌弃,不如来我屋里凑合一晚。”


    叶勉一怔,其实他方才也想过邀祁景清来山房里住,只是贺家这山房房间实在是少,庄珝的院子,他们和庄瑜各占一间大房,其余都挤了男女仆役们。


    邀请祁景清和男仆役们睡一间房,又不妥当倒是没想到,平日里最矫情的庄瑜愿意与人同住。


    祁景清温声推辞:“二公子好意,景清心领,不过我自小北地长大,并不惧寒,就不去叨扰了。”


    “什么叨扰不叨扰的?祁大人是勉哥儿的故交,又常在公事上照应他,我这做哥哥的岂能让你在帐篷里受冻?”


    庄瑜一反常态,十分热络,“恰好大家今晚都闲着,不如一处说说话。方才回来路上,我正和勉哥儿聊到一半呢。他说他最厌恶那些偷偷摸摸窥探他行踪之人,若叫他逮住了,定是断绝交情,再不往来的。”


    祁景清微微侧头看向庄瑜。


    庄瑜脸上笑意更盛,“我正劝他呢,只断绝交情可不够,怎么也得把那贼人赶出京城,叫他再也摸不回来,才算干净!”


    祁景清收回下山的步子,目光落在庄瑜脸上,半晌后弯了弯唇角,“二公子说的是,这等碍眼的人,确实要赶出京城才干净。”


    说罢,他朝两人微微颔首,“二位盛情,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趣了,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庄瑜迥异于常,叶勉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祁景清却已经顺着话头应了下来。叶勉只好把疑虑暂且按下,笑着接话:“景清不必见外。庄瑜那边屋子有隔间,住着也方便。”


    叶勉正在心里犯嘀咕,庄珝派了胡太监小跑出来,催叶勉赶紧回屋。


    祁景清是客,叶勉往庄瑜屋里送了点心、热茶,一切安置妥当,才回去主屋。


    沐室里,叶勉泡在浴桶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正打算胡乱擦两下就过去瞧瞧,便被刚刚进来的庄珝,从身后按住了肩膀。


    “再泡一会儿,暖和暖和身子。”


    庄珝站在浴桶后,手从他肩头滑到水下,掌心贴着他胸前,微微用力,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带,随即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脖颈,嘴唇沿着他湿润的颈侧一路滑向他的下颌。


    叶勉被热气蒸得发晕的脑袋还没来得及转个弯,就被他掰过脸去,含住了下唇。


    水汽氤氲中,俩人唇齿交缠,叶勉意识快要融进这满室温热时,就听外头一阵急促的犬吠声,一声接着一声,逐渐连成一片。


    庄珝好事被打搅,十分不悦,提声问沐室外的侍人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侍人从外头回话,“王爷,是咱们带来的猎犬,有两只不知怎地打了起来,撕咬在一处,已经叫人拉开了。”


    “定是那个棕毛和黑白花的。”叶勉对庄珝道:“也不知怎的?这两只一碰上就往死里咬,我得让人把它们分开关着。”


    “不必——”庄珝一边脱着衣裳,一边说道:“这两只都惹人厌恶,处置它们,我又嫌脏手,不如就让它俩咬去,咬死哪只,都省了我的事。”


    叶勉瞪他,“少胡说,自家养的狗,哪能因为碍眼就给处置了?”


    庄珝迈进浴桶,水波晃荡间,长臂一伸把叶勉抱去他身上坐着,无奈叹声道:“这不是还没处置吗?就怕你知道了不高兴,又得与我闹一场。”


    庄珝说罢,从几上取过一只白瓷小罐,从中挑了一块琼脂膏,在手心里化开,随即覆上叶勉的后颈,掌心带着温热的膏体,沿着他肩颈的线条缓缓揉按。


    叶勉舒适地趴在他肩头,由着庄珝给他按摩。


    膏体温润,庄珝指腹不疾不徐地推过他的肩胛骨,沿着脊柱一路往下,所过之处,酸胀渐渐化作绵软的酥麻,叶勉紧绷的筋骨一点点松弛下来。


    “怎么把漱雪殿的琼脂膏也带来了?”叶勉半阖着眼,嗅了嗅这两日熟悉的香气。


    “你用着好闻。”庄珝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声音低柔,“我吩咐侍女和她们要了这浴膏的方子,待回了京城,让她们配来给你使。”


    叶勉随意地点了点头,“是挺好闻的,有股子梅花清气,应当是方子里添了行宫里的红梅。那处的梅株长在温泉边,香气比寻常梅花更透。”


    “我让人去寻更金贵的梅给你配。”庄珝双手探进水里,拇指抵在他腰窝的软肉上,带着些力道揉捻着他低下头,气息温热地覆上来,“今天骑在马上,我闻到这个味道就一直想亲你,忍了一路了今晚上让我多亲一会儿”


    叶勉顺从地睁开半阖的眼,刚想去帮他,余光却越过他的肩膀,瞥见小几上摆着的那盏精巧的铜漏。


    叶勉一顿,“你怎么把漱雪殿的梅花漏刻也给带来了?”


    “这个梅形漏刻我也喜欢。”庄珝箍着他的腰,把他使劲往自己怀里按了按,随即偏过头去找他的唇,舌尖轻柔地撬开他的齿关,不紧不慢地深入,一点点耐心含弄。


    水波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荡,氤氲的热气将身影模糊成一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