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围府
依祖制,大文储君拥有自己的军队。平日里显于人前的,不过是些仪仗扈从,主力精锐皆驻扎在皇城外东北角的六卫率府大营,只听候太子一人调遣。
裴照野在朝殿上领了太子谕令,早叶勉一步出宫,极速驰往东宫卫率营,点兵调降!
西宫门前,几匹快马已经备好,叶勉与众舍人也纷纷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雾,一路飞奔。
途经官署区,大理寺衙门大门洞开,一班班皂衣衙役倾巢而出,神色凶煞,腰悬官刀,手持锁链枷具,直奔梅府冲去。
叶勉收回目光,催马疾行,转过两个街口,远远便瞧见庄珝骑在高马上,候于容王府一街之隔的坊门之前,身后是荣南王府百余护军,轻甲锃亮,整饬森然。
叶勉还未及多看,就见长街另一头,黑压压一片甲兵涌来,裴照野一马当先,东宫卫率枪尖如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闷响如雷。
刑部和宗正寺的人还未到,他们调用兵甲需先知会兵马司,还要点齐吏员、准备文书,至少要半个多时辰后才能赶至。
而东宫卫率,不少是随着太子在北境上过战场的,回京后常年在营内操练,甲械齐备,马匹鞍鞯从不卸下。营中号令森严,储君一道令下,顷刻列阵,须臾之间便能拔营而出!
叶勉方才这么急着走文书,就是要抢这个时间差。
容王府是亲王府邸,此番围府只是搜寻罪证,不是抄家,一旦容王散朝回府,或刑部中有梅家暗线通风报信,难保他们不会趁乱销毁证据。
庄珝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叶勉,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鼓励。
叶勉驱马向前,带着舍人们靠向裴照野身侧,顺利汇入东宫卫率列阵。
庄珝见状,勒转马头,避嫌地带着荣南王府护军,后撤至两条街外。
东宫人马迅速欺至容王府所在街巷,裴照野抬手下令,身后甲士应令而动,片刻间将容王府前后左右的巷口尽数封锁,水泄不通。
容王府门房上的司阍官与值守卫兵们,方才见甲兵涌入巷口时便已察觉不对,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见了这阵势,当即怒不可遏。
一拨人火速回府禀报,另一拨人抽刀上前阻拦,司阍官厉声喝问:“大胆!此处乃容亲王殿下府邸,谁敢放肆?”
司阍官一声喝问刚落地,就听府门内传出急促的号令声。
紧接着,府门大开,百来王府护军鱼贯涌出。有的披甲持枪,有的握着腰刀,还有人来不及穿甲,只着常服就冲了出来。
片刻间,容王府的护军就在府门前列成阵势,前排弯刀出鞘,后排弓弩上弦,刀尖直指东宫甲士,与之隔着十几步距离对峙。
领队的府卫长看清裴照野手上的东宫令旗后,心下一凛,面色却愈发冷硬。
他上前半步,刀锋微抬,沉声喝道:“东宫属人听着!此乃容亲王府!再往前便是擅闯亲王府邸!按律——格杀勿论!谁敢放肆,休怪我等不客气!”
叶勉端坐马上,冷冷扫了他一眼,催马欺前,身后百来号甲士齐刷刷跟着他踏前一步,杀气腾腾。
容王府护军皆大惊失色。
叶勉居高临下,手中敕旨一展,明黄刺目,朗声道:“皇命敕旨在此,太子令谕并行!着东宫卫率立即接替容亲王府守卫,协刑部搜查涉案赃证。我等奉皇命行事,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当场格杀!”
府卫长面色大变,盯着叶勉举到他眼前的皇命敕旨文书,上面帝印赫然在目,朱砂殷红如血他喉结滚动,额上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我等还要待亲王殿下和刑部”
叶勉不及他说完,转身朝裴照野抬了抬手。
裴照野令旗一指,东宫右卫率甲士应令而动,分列两队,迅速往府门跑去。
“你们干什么?放肆!”
“大胆!!!!”
“擅闯亲王府邸是死罪!”
喝骂声此起彼伏,王府府卫们枪尖、弓箭对外,却无人敢持兵器上前阻拦。
东宫卫率视若无睹,甲叶铿锵,鱼贯涌入容亲王府,迅速控制前府门、各处角门、侧门,封锁东西两侧夹道。
前院沿墙布防,每隔数丈便立一人,将整座王府围得铁桶一般。另有一队直扑各处议事厅堂、书房、库房,将里面的人尽数驱出,各门留人看守,不许闲人靠近。
王府内顿时炸开了锅,男女仆役尖叫着乱成一团。有的拔腿就往内院跑,去给王妃报信;有人当场腿软,瘫坐在廊下。
王府长史带着几个属官试图上前理论,被东宫甲士用刀鞘顶了回去。
昔日气派森严的容王府,此刻竟是一片兵荒马乱。
东宫刚将王府各门封锁完毕,刑部与宗正寺便带着官吏和衙役匆匆赶到。
刑部尚书和大宗正亲自带队,皆是满头大汗,面色凝重。
俩人进门就见到东宫这杀气腾腾的阵势,皆是倒吸了一口气,须臾之间,二人背后的官服就被冷汗浸透。
大宗正不是第一回在这场面见过叶勉了,此刻满脸惊骇,声音都变了调,直直质问他:“叶舍人!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容亲王府,岂能遭你们这般妄为?!”
叶勉抬起手,指着他鼻子就骂:“皇命敕旨在此,我等奉旨办事,别说容亲王府,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容亲王若清白,自有法司替他昭雪。大宗正身为宗室尊长,不思以朝廷理法为重,反倒先阻挠东宫办差——你这番是想替容亲王挡祸,还是替梅家挡罪?”
“你!你”大宗正被他噎地脸上青红交加,胸膛剧烈起伏。
“还请宗正大人自重身份,休要干扰刑部搜查王府赃证!”叶勉语带讥诮,咄咄逼人:“若耽搁了正事,圣上怪罪下来,下回东宫卫率可就是去你们府上‘妄为’了!”
刑部尚书给下属使了个眼色,把快气昏厥的大宗正拉去廊下,旋即立马分派属官,按名册逐一清点府中文书、账册、信函,就地封存待勘,未有片刻耽搁。
刑部尚书常与叶璟一同联合办案,自也认得叶勉,转过身,心下慨叹不已这兄弟俩,怎地一个比一个厉害?
叶勉见刑部已着手办差,便召来王府长史,命他禀报后殿的容王妃,言明太后娘娘所遣女官已至,请王妃允准入内相见。
东宫卫率进府后,只驻扎在前殿,后殿系女眷起居之处,他们并未硬闯。
刑部那边见东宫想得周到,已请来宫中女官,也松了一口气。
并非他们要难为女眷,实在是前朝旧案中,将契据账册藏于妆奁、衣箱甚至贴身衣物之中的例子比比皆是。
前院一旦有风吹草动,后院若无人盯着,待她们反应过来,一炷香的功夫就能把罪证烧烬。
不一会儿,容王妃遣人传话,请叶勉与女官们入内。
后殿中,容王妃已换了见客的衣裳,端坐在主位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两支白玉兰蕊簪,通身上下不见珠翠,却自有一股子端肃之气。
见叶勉领着女官们进来,她微微颔首,并不起身,只淡淡问道:“诸位请坐。不知太后娘娘有何懿旨?”
叶勉深施一礼,恭声道:“回王妃,臣奉太后娘娘懿旨,率宫中女官在王府搜册期间,照料安抚府内内眷,还请王妃允准。”
容王妃听罢,沉默片刻,目光在叶勉身上停留了几息,终于微微颔首,“既是皇祖母的恩典,岂敢不遵。”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后殿乃内眷之地,还望诸位体恤,莫要惊吓了她们。”
“是,还请王妃放心。女官们奉了太后之命,绝不敢有半分逾越。”叶勉语气恭谨。
王妃点了点头,身旁的嬷嬷随即上前,朝叶勉略一福身,“王妃娘娘请女官们入内。”
叶勉躬身再拜,退后几步,侧身让开,身后几名女官鱼贯而入,衣袂无声。
容王妃端坐不动,目送她们进去后殿各室,面色沉静如常,只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地发着抖。
女官们并无搜查之权,只负责看守各处屋室,不许任何人擅动里面的一册一纸,屋内物品原样不动。
待刑部人员将前院搜查完毕,移步后殿时,再由女官引导入内,按规查搜。
后殿查搜简未及半个时辰,有人在叶勉耳旁低声禀报,“容亲王殿下回府了。”
叶勉抬脚迎出去,刚转过月洞,便见容亲王已从侧门进了后殿,王妃眼圈发红和他说着什么,容王安抚了她几句,抬眼看到叶勉,便又大步流星朝他走去。
容王走到叶勉身前站定,叶勉依着礼数给他行礼。
容王未置一语,只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个来回,随即收回目光,带着一群人,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
叶勉却皱起眉头,容王方才身侧随行的那四人,腰上配的是金鞘御刀,分明是禁中的御前侍卫。
叶勉匆匆出了后殿,心下已有了几分揣测。待行至前院,看到眼前场景,不由长叹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康文帝派了自己的御卫亲军来。
前院中,御前亲军已分至各处布防,为首者正与裴照野低声交谈。俩人面色微沉,语气虽压着,却透着几分不相让的意思。
康文帝这个时候遣亲卫进容王府,御意昭然,梅家犯案,可查可审,但二皇子他是要护着的,这是在警告东宫不许放肆。
叶勉冷着脸快步上前,手持太子交给他的兵符,沉声道:“东宫右卫率听令!尔等奉旨接替容亲王府各门守卫,自此刻起,府中各处门户由东宫卫率全权接防,其余非持有令旨人等,一律不得插手。敢有越位者,按抗旨论!”
东宫甲士们轰然应声:“领命!”
叶勉身后的两个兵卫,当即时刀抽半鞘,几步欺到侧门处布防的御前亲卫身前,神色肃杀,逼其让位。
这两个兵卫,都是太子从北境朔远军提拔到东宫卫率大营的悍卒,叶勉还曾替他们讨过功赏军饷。
他们这等“跳荡”,向来将生死置之度外,为了夺功,北境上阵与敌军厮杀,都敢冲第一排,更别说对上几个御前亲卫。俩人眼里没有一丝对御前的尊重和畏怯,只有对功劳的渴望。
正与裴照野低声争执的御前亲卫官,瞬间愣住。
他们奉的是天子口谕,虽未具明旨,但御前亲卫素来凭天子威仪行事,所到之处,人人跪伏,何时轮到旁人跟他们叫板?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与东宫的悍卒不同,御前亲卫官常年混迹皇宫,思虑甚多。他权衡片刻,见东宫之人锋棱毕露、寸步不让,终是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让出了各门的防位。
都是来办差的,御卫和东宫卫率虽阵营不同,但分属父子,他们何必认真,讨那个嫌?再说,那是未来储君呢——
御前侍卫官带人撤至偏院,不再与东宫争抢正门和要道。
他心下也是憋气,要么都说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圣上自储君小时候就治不住太子,他们底下这些人,在东宫面前,自然也硬气不起来
第92章 庆安宫
揽芳宫。
嘉贵妃瘫坐在椅榻上,惊惧交加。她不怕言官弹劾,也不怕太子在朝殿上咄咄逼人她最怕的就是储君手里的东宫卫率。刀架到脖子上时,什么恩宠、什么位份都是纸糊的灯笼!
她一想到如今的容王府内外都站着东宫卫率的铁甲,便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她的长子自小温文儒雅,府内僚佐也皆知礼守节,如今却被东宫底下那群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的文武属官困在府中,动弹不得。
嘉贵妃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她抖着唇吩咐心腹女官,“再派几个妥帖人去宫外打探!怎地还没消息传回来?”
“娘娘!”女官也一脸焦急,却劝道:“这个节骨眼儿上,咱们不能再派人出宫了,若是让人揪住了把柄,惹得御前大怒,容王殿下那边岂不是更难收场?”
嘉贵妃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你们不会小心着些!不让人拿到把柄?一群废物!一到要紧时候,个个都不中用!”
女官跪下请罪,却绝口不提派人出宫。
她亦是梅氏族人,眼下对嘉贵妃也是满腹不满。她曾记得,初跟贵妃进宫时,贵妃那些年也曾颇有城府心计,如今呢?被圣上捧在手心里二十来年,倒把脑子给捧没了,甚至还不如坤福宫的皇后
上个月贺家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后愣是沉得住气,前朝后宫一概不插手,连消息都不曾打探,姿态做得十足,万事全权交给太子处置,这才使东宫此番没被贺家拖进泥坑。
女官想到坤福宫,又想到庆安宫里,昭怀太子的那几个妃嫔,不由脊背发凉
皇后是武将之女,不擅后宫算计,心思粗直倒也寻常。
只是,她那几个儿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各个家世厚重,当年昭怀太子还在世时,东宫几位妃嫔争宠较量的手段,便已是炉火纯青。论心思、论手腕,都远胜上一辈,简直花样百出,精彩纷呈。她们这些人私下里看热闹,只觉比话本子还精彩。
如今,昭怀太子薨了,那几个女人迅速抱团成势,铁板一块。
庆安宫心思缜密,这一年多来,安静地像隐形了一般。揽芳宫因为心思一直在难缠的新太子身上,倒忘了先去摁死她们
前些日子,贵妃同庆安宫妃嫔一同为太后侍疾,她们才猛然惊觉,然而为时已晚那几个女人看她们的眼神和看死人一样,杀心昭然,摆明了这回要与她们揽芳宫不死不休,一局争定乾坤。
自第一日从慈寿宫回来,心腹女官便日夜难安往日昭怀太子的嫔妃们自相争斗,她们隔岸观火,津津有味,如今陡然变成对手,她只觉悚然
*
梅氏吞田欺民这个案子审了大半个月了,三法司那边没有一丝动静。
一来,梅家吞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近十年的积弊,从北到南十几个府县,没有三两个月根本核查不清;二来,梅家鸡贼,红契白契掺杂,真账假账混在一处,账目要逐笔厘清。更别提不少地方官本身就是梅家门生,查案的人还没到,消息早已传到,证人被收买,证据被烧毁,法司查起来困难重重。
案子虽僵着,朝堂上下却早已闹得沸反盈天。
梅家的门人轮番出列,一个个慷慨陈词、泣血力辩,要么说‘梅氏一族功大于过’,要么说‘国之肱骨不可轻辱’,‘证据不足,不宜定罪’。
受过梅家惠济的地方官们,也纷纷上奏,细数梅氏一族为地方做的善事。设粥厂、修水利、办书院,桩桩惠及百姓。就算有些族人行事不当,那也是少数不肖子孙,不能因小过而掩大德。
梅家百年大族,姻亲世交盘根错节,到了此紧要关头,朝中声势自然浩大。
可东宫这边,在野的臂助和拥护者,亦非同小可。
其中跳的最高的,是那些一根筋只认中宫嫡出的守旧老臣们。这些人在朝中德高望重,一呼百应,不怕丢官,更不怕得罪人,天天嘴里引经据典,张口就把梅家定性为“动摇国本、坏嫡庶之别的奸臣”。
再便是昭怀太子妃嫔们的娘家——这些人家,素日从不与新东宫直接往来,个个藏锋敛锐,不露声色。
如今东宫与梅家已斗到白刃相见,他们藏个什么?等得就是这一日!当下便撸起袖子,正面迎战。
旁人不好做的事,他们能做,旁人不好说得话,他们也能说!横竖家里与新东宫没关系,那他们就算中立直臣!
先太子妃嫔的娘家们,如今披着“中立”的马甲,天天在朝堂上跟梅派的人对着喷,掐得乌眼鸡似的。
梅派说一句,他们骂回去三句;梅派递一本,他们弹三本;梅派跳脚大骂,他们就朝他们吐口水;梅派嚷嚷要死谏,他们就先一步往柱子上撞。
如今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也有心要处置梅家,因而站出来替梅家说话的人,远不如东宫这边气盛。
梅氏姻亲一系的勋贵,不便直接上书,却在私下串联,煽动学子们联名上“万言书”,为梅家叫屈请愿。
而今岁承了东宫恩惠,补上实缺的那些新晋官员们,连夜就起草了一份公辩状,措辞直指万言书背后有勋贵操控,称其为“假士林之口,行私党之实”。
东宫与梅家的此番争斗,已非寻常政争,实系牵动满朝文武切身利害的洗牌之局,因而前朝风雷激荡,各方派系纷纷落子,龙争虎斗,无人敢置身事外。
后宫的那些娘娘们,也断然出手,手段一环扣着一环,极为老辣刁钻——昭怀太子妃领着庆安宫的一众嫔妾们联袂发难,竟能压着嘉贵妃打。
前些日子,容王府求了御前恩典,以“府中不靖,恐扰皇孙”为由,将府里三个皇孙送去嘉贵妃的揽芳宫,托贵妃暂为照看。
哪成想,刚进宫两日,三个皇孙就和庆安宫的皇孙、皇孙女们,在御花园大打出手,殴成一团,宫人们拉都拉不住。
昭怀太子妃领着几个孩子,齐齐跪在御前,声泪俱下。
“圣上,儿媳自昭怀太子去后,在宫中处处忍让,时时小心,从不敢与人争执。可今日,容王府的几位皇孙,竟辱骂殿下的孩子是‘没爹的野种’!稚子不晓事,若非背后有人唆使,何出此言?儿媳听了心如刀绞一般,实在是忍不得了这几个孩子可是先太子留下的血脉啊!”
身后几个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最小的那个还不太会说话,抱着太子妃的腿,一声一声地喊“母妃”,喊得人肝肠寸断。
康文帝坐在上头,青筋暴起,他再顾念揽芳宫的三个皇孙,也容不得他们拿昭怀太子的死说事!
皇帝把乐安郡主唤至身前,摸了摸小郡主额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当即下旨:揽芳宫即日起封宫,贵妃无旨不得擅出,悉心照料三位皇孙,不得有半点闪失。
有了庆安宫横插这么一扛子,容王府也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梅家自犯案以来,康文帝就很少再踏足揽芳宫,去了也不许贵妃提及朝政大事,否则他抬脚就走。
他们本欲借着康文帝疼这几个皇孙,唤起他对容王的怜惜之情,也好让容王在御前多得几分眷顾。
如今这一来,嘉贵妃短期内到不了御前,容王府再没办法像从前那般,通过后宫提前探知圣意。
叶勉入宫当差这么长时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正经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宫斗”。
他和柳京轩两个人,天天在值庐里听他们八卦后宫娘娘们的争闻,惊得眼睛溜圆,嘴都合不拢。
柳京轩吓得连连拍胸口,当场指天发誓:“我日后一定对自己媳妇百依百顺,绝无二话!”
*
时值端午,傍晚橘暖色的霞光从窗外透进来,光和窗棂的影子一起落在纸上,把叶勉才写了一半的诗词割成明暗两半。
屋内墨香淡淡,桌案上摆着五毒饼、一碟樱桃、两杯清茶,和一枝刚折下来的菖蒲叶。
庄珝让叶勉坐在他腿上,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握住他执笔的手,缓缓落笔,陪他静心写字。
叶勉平时爱写鹤骨体,清瘦端稳,一笔一划都利落得当,可今晚的字,笔锋却像失了准头,横画、竖画落在纸上,有种收不住的蛮劲。
“不对——”
庄珝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又带他重新蘸了墨,笔尖在砚台上轻轻舔过,随即落回纸上,缓而稳地写下一横。
“字乃心迹,心浮则笔躁,心动则墨散,凝神于腕,方能笔下有骨。”
庄珝在他耳边耐心地温声教导。
叶勉的手跟着庄珝的节奏,力道被他温热的掌心压住了大半,笔锋缓缓驯服下来,线条终于从凌厉变得舒展,如野鹤敛翼于松间,清瘦却自有风骨,透出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端雅。
“真乖。”
庄珝带他写完一首词,偏过头在他脸上连亲了两口。
由字及心,叶勉这些日子心浮气躁,浑身是刺,做什么都透着按捺不住的焦灼。
昨日傍晚,庄珝去东宫接他下衙,正碰见太子在训他,手里的戒尺在案上拍地啪啪作响,看见他来,还朝他发了一通火,叫他把人领回家去,好生管束管束。
庄珝问了一遭,才知怎么回事。
这几日前朝喧嚣不已,老臣们你攻我伐,言辞日益激烈,火气渐渐烧到脸上,大有从唇枪舌剑转为拳脚相向之势。
今日小朝会上,两帮人终于按捺不住,当堂扭打起来。叶勉早急得抓耳挠腮,眼睁睁看见柳尚书让人推了个趔趄,登时火冒三丈,邶云霁一个没拽住,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御阶,一头扎进乱成一团的朝臣中间,拽住推人的那个就跟他撕吧起来。
回府后庄珝把他衣裳扒了,仔仔细细验看了一番,幸好没伤着筋骨,只是手肘处青了一块。
庄珝少不得沉着脸管教了他一番,叶勉低眉顺眼地听着,实则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往心里去。
当晚用完晚膳,庄珝就瞧他偷偷溜进东阁房里,手里一块笏板,让他舞得虎虎生风。
庄珝心下无奈,这才趁着今日端午休沐,带他在家里描山画水、写字静心。
两人静气宁心地写了几首词,庄珝便搁了笔,让侍女重新换过茶来,又捏起一块五毒饼喂给他吃。
俩人茶歇,庄珝也不让他下身,只把他掉了个方向。叶勉跨坐在庄珝腿上,后背抵着书案边沿,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
侍人们见两个小主子亲近,都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庄珝咬了一口叶勉递过来的角黍,甜香在舌尖化开,他含笑打趣道:“你这般火急火燎的作甚?邶云霁这个东宫之主都还稳当着,你个小跟班倒先上火了,你们是要夺嫡,又不是揭竿而起”
叶勉摇头哼哼了一声,“我哪里是着急帮太子夺嫡,我是见不得梅氏一族这般横行无忌!”
东宫此番拿梅氏开刀,叶勉每日积极奔走其间,出力甚多,旁人只道他是东宫阵营,太子心腹,急于替东宫报复梅家弹劾贺家之事,实则不然。
叶勉连日参与案议,逐一翻阅魏家秘呈的地方卷宗与农户自诉,越看越心惊,梅氏近十年间在大文各地方兼并田产,简直猖獗至极。
去岁冬月,奇寒彻骨,饥民遍地,梅家的贪婪却愈发不加掩饰。他们地方上族人竟趁此机,诱使农户将田产“投献”至梅氏族人名下。红契走明账,白契走暗箱。农户还不上贷,梅家便拿着白契去官府要地。那官府中的官员,不是梅家门生就是梅家故吏,判文一签,良田易主。
极寒本是天灾,梅家却借此行兼并之实,雪上加霜。
这两年,梅氏一族为日后能助容王上位,已是走火入魔,凡能搂钱的勾当,无所不用其极,敛财无度,几乎疯魔。
长此以往,照此鲸吞之势,再纵容几年,大文怕是要税基尽毁,百姓无立锥之地,国将不国。
叶勉一提这个就来气,愤然和庄珝道:“昂渊昨儿个还与我说,通政司这些时日,每天都收到十几封地方上的奏本,尽是替梅家辩白陈情的。上至封地勋贵,下至地方书院上的头面人物,一个个写得情真意切,恨不得替梅家去坐牢。一家之姓,竟能如此牵动朝野上下,左右地方舆论,若不早日清算,百姓公道何存?”
庄珝见他火气又上来了,轻叹一声,温声教他:“梅家自有你大哥他们去操心,你既属东宫,便要以东宫的格局来思量——储君身侧,乃皇权正统所在,天下枢机所系,若只盯着梅家一隅,岂非舍本逐末?如今破局之要,在于容王,容王既除,梅家不攻自破。”
他又道:“你既认可邶云霁做大文储君,便该在此时守住东宫的根基,将来新君御极,辅佐其成明君之业,他日海晏河清,百姓自安,才断不会再有第二个梅家之患。”
叶勉受教地点了点头。
两人相对而坐,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霞光已悄然隐去,天色如墨般渐次晕染开来。
侍女都在外头,屋内只燃了一盏孤灯,光线愈发昏暗,叶勉眼中的戾气在庄珝喁喁温声中渐渐消散,只余一片被灯火映得温软的清朗。
庄珝让叶勉的腿盘在自己腰间,手臂收紧,将人往怀里带了带,随即稍一用力便将人托抱而起,径直往寝卧走去。
叶勉警铃大作,“干什么?天还没大黑呢,就钻帐子,让侍人们瞧见,又要背后笑话咱俩了”
“不进帐子,我取个东西”庄珝温声安抚,抱着他踱至床头,从抽格里取出那本被翻到卷边的小册子,又折返回来,贴着他耳畔低语商量,“方才那点子火气怕是还没散尽,我帮你再泻泻第十六页上是书案承欢,今晚月色好,我们试试那一处。”
叶勉:“???”
庄珝一手抱着他,一手极快地把书案上的果碟、纸笔推到边旁,又将灯芯拨得更亮些,暖黄的烛光瞬间倾泻而下烛火下正映着两人方才一同执笔写下的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
端午休沐过后,叶勉精神奕奕地回东宫当差,连日来眉宇间那股浮躁之气像是艾草水涤荡过一般,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又舒展起来。
太子上下打量他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庄珝的《教子斋规》《养正遗规》倒是没白看教养孩子确实有一套。
君臣俩一会儿要去面圣,叶勉不慌不忙地收拾了案牍上的文书,确认没有遗漏,便随着太子往乾元宫去了。
乾元宫的一处偏殿里,天家父子隔案对坐。殿内宫人尽数遣退,只留叶勉一人在花罩外待命。
康文帝目光在手中的奏报上凝住,面上惊怒交加,他手指微微哆嗦着一页页翻过,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父皇,既然二哥不想离京,那便别让他走了”太子语气平淡,却隐隐含威。
康文帝猛地看向太子,“你倒是盘算得好!”
太子面色不变,“父皇,这纸上是二哥的盘算,不是儿臣的。”
康文帝一把将奏报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响,“朕还没死!还轮不到你来给你二哥定罪!”
“父皇息怒,儿臣不敢。”
太子起身跪去地上,正色道:“儿臣查得实证后,先呈与父皇御览,而非直接交与三司或公开于朝堂,便是恳请父皇圣裁,给二哥以应得之罪。”
康文帝噌地站起来,声音因暴怒而发颤:“太子!你这是在威胁朕?”
“儿臣怎敢?儿臣惹了父皇生气,实属不孝——然二皇子容王邶云贤,窥伺储位,包藏祸心,不仅不孝,更是不忠不臣!此非家事,乃国事!罪在不赦!”
太子无视圣颜震怒,缓缓细数二皇子罪状,“容王与梅家为笼络宗室王公,借修撰《昭文天典》之机,行结党营私之实!”
“篡改谱牒,为出身低微的藩王粉饰生母位份,模糊庶出痕迹;增润藩王贤行,将寻常善举粉饰成不世之功;更敢私抄录宗室秘档,以备要挟之用!”
“父皇若存疑虑,只需翻阅近日通政司上呈的奏章。那些为梅家喊冤叫屈的宗亲,无一例外,皆在《昭文天典》中被梅家篡改劣行,虚增功绩。”
康文帝脸上一片苍白的疲惫,他无力地指了指门口,“朕知晓了,朕心里有数,太子,你先退下。”
太子却未起身,抬手召来叶勉,又将几页文书呈给康文帝。
“父皇,容王与梅家借修典之名,行谋逆之实!在天文志中窜改星象,将异变轨迹指向二皇子封地,暗喻天命所归;在礼乐志中援引‘古之贤妃辅政’旧例,为贵妃抬高仪制;地理志中更在二皇子封地章节,详载‘醴泉’‘嘉禾’等祥瑞,篇幅远过诸藩。”
“几十年间,一部《昭文天典》被他们修成了夺嫡的图谶,此非止欺君,实乃篡逆之端倪!”
“太子!!!”康文帝一声怒喝,“你是不是非要逼得朕,亲手杀了自己儿子才罢休?”
梅家阖族死不足惜,为社稷计,梅家不能不除。
可容王是他和贵妃的第一个孩子他年后便隐隐察觉出容王有夺嫡之心,就算没有梅氏吞田一案,他也打算断其羽翼——将其爵位降为县公,自此不许参政,圈在封地,做一辈子富贵闲人。
可眼下太子呈上的奏文,将梅家与容王内外勾结的图谋一一揭开,所列罪状,无一不是祸国乱政,死不足赎的重罪。
这无一不昭示着——是他这个皇帝沉溺于情爱,宠眷贵妃过当,以至数十年来竟未能洞察梅家的狼子野心,险些使社稷倾覆,最终又害了自己的骨肉
康文帝身形微微发颤,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语气艰涩,“云霁,容王之事,朕自会给你交代!你自幼,朕便待你如宝,老四、老六可以用怨朕,你却不能。如今东宫储位与未来的江山,朕也都给了你,你不能因为你做了储君,便什么都想要!”
“儿臣并未什么都想要。儿臣身为大文嫡皇子,入主东宫,承继宗庙,是受命于天,遵循祖训。自是不能因私废公,更不能因顾念兄弟情分而置国法于不顾。儿臣还请父皇圣裁,以正社稷!”
说罢,邶云霁抬起头,“儿臣若因自己手握皇权,就什么都想要,前些年儿臣便不会自行离京,远赴北境去自省,叶璟更无机会大婚生子好在北地风霜不曾白受,如今儿臣已神思清明,不再为执念所困。”
“回京后,父皇也曾教过儿臣,帝王之身,情与法不可两全,不能既贪社稷之重,又恋私情之欢什么都要,最后只会什么都守不住。”
太子顿了顿,直视康文帝的目光,“父皇,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您在什么都想要。”
康文帝只觉心口如遭重锤,这番话恰戳中了他的痛处,他双目赤红,霍然起身,一脚踹在太子胸口,力道之重,竟将太子踹得向后翻倒,脊背磕在御阶边缘。
叶勉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从花罩外疾步冲了进去,挡在父子二人中间,“圣上息怒!”
太子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依旧不避不让,直直看着康文帝。
“父皇,您如此为君为父!就算没有那匹西极马,我大哥昭怀太子,也会早薨!”
*
自上回父子俩在乾元宫不欢而散后,康文帝便再未单独召见太子。
梅氏的案子因为涉及地方州县太多,大理寺和刑部那里依旧没什么大的进展。不过为梅家辩白的几家宗亲,被康文帝以扰乱朝纲为由,逐一下旨罚饬。
太子并未将上次御呈的文书公布外朝,一是因则潜伏在容王府的暗桩禀报,梅家借修天典行不法之事,远不止先前所陈数端,尚有许多实证还未拿到。
二是因则太子确实是在顾念父子之情。如若此案由皇帝亲自公布并下旨处置,便是对他此前“为后宫所误,险些动摇社稷之举”的一次拨乱反正。日后史家落笔,尚可为帝王转圜。
反之,若由太子公开,无论后续处置是否得当,皇帝都要被扣上一个“被后宫蒙蔽,昏聩误国”的帽子,贻笑史册。
史册昭昭,帝王最难承者,莫过于青史遗讥。
三日后,昭怀太子妃先递了话过来。
说是昨夜揽芳宫里,嘉贵妃在内室里烧了许多纸帖。不多时,又有宫外属人来报,说昨夜容王府内卧里也传出烟气,今一早有不少纸灰扔出。
太子和叶勉对视了一眼。
昨天白日里,康文帝曾驾临揽芳宫,闻说帝妃二人将宫人都撵了出去,探子在院子外依旧能听清圣上大发雷霆。必是康文帝盛怒之下,将梅家修典做噩一事漏了出去。
叶勉心下正骂,就见小太监端了药汤进来。
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下去吧,往后不用再煎这剂药了。”
“那哪行?”叶勉忙劝住,“太医说了,这药得连服十日,一日都不能断。您这才喝了一半,正是化瘀的关键时候,哪能停呢?”
前几日康文帝那一脚,正踹太子心口上,心脉脏腑所在,何等脆弱。皇帝虽上了年纪,但盛怒之下那一脚,力道极大。
太子那日回东宫解开衣襟查视,胸口淤青一片,这几天更是深吸一口气便觉刺痛,说话稍快便咳嗽,牵动伤处,疼得额上冒汗。
皇帝亲手伤了储君,自然不能外传,东宫只得让太医密奏用药,对外一概称是“风寒入肺,须服汤药静养”。
太子浑不在意,“这点子小伤,便是不服药,孤歇几日也能痊愈。”
“那可不行,太医说您伤在胸口,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不好生将养,怕落下病根。”叶勉肃着颜色劝道。
随值的几个舍人也纷纷开口劝谏,太子无奈,只得接过药碗。
这日一大早,庄珝与叶勉同车入宫。
外头梅家的案子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东宫也不能把精力全耗在这上头,搁下其他要务不管。
前头东宫牵头的北境安边一案,自去岁起已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东宫书房里,三人盘腿围坐在矮案旁,一面翻看着北边呈上来的奏报,一面商议着下一步的计案,不时在舆图上圈点备注。
叶勉欣慰道:“这进展可比咱们预想的好!那市堡还没完全建成,边民和商贩就已经开始扎堆囤货、议价了。照此势头,只要头一批互市能顺利开起来,往后每年省下的军费便是一大笔,边民也能踏实过日子,不用再提心吊胆防着战事了。”
太子翻着奏报,头也没抬,随口道:“待那头安生了,孤就找个闲暇,带你们俩回北境看看去。你不是一直惦记小叶子和白眼狼?正好一道去瞧瞧。”
叶勉乐道:“那敢情好——我还叫小叶子给我拉冰车!”
太子:“小叶子年纪大了,你少折腾他,叫你哥白眼狼给你拉。”
叶勉无奈,“我怎么和它成兄弟了?”
邶云霁轻笑,随即咳嗽了几声,叶勉面带忧色,“要不要让太医再换个方子?药喝了好几日,我瞧你咳嗽也不见轻,精神倒越发不济了”
庄珝听罢也蹙眉道:“若是不便再叫太医诊治,就出宫来公主府走一遭,我叫我府上的府医,重新给你瞧瞧。”
太子又咳了两声,摆手道:“无碍,本该好了的。前几日夜里贪凉,叫宫女在寝卧里多摆了两个冰盆,受了寒,这才又重了些。”
叶勉看太子脸色苍白,眼中也无神采,又咳嗽不断,便自行做主把案牍上的公文全都收了起来,又吩咐宫人端茶点来。
几人茶歇吃起点心来,庄珝说起外头的事,“梅家的案子,你们东宫还是要尽快了结才是,如今梅氏一族利用修典,为二皇子造势一事,已经露至御前。如若你们查得全部实证,就算皇舅舅后面能保下容王性命,也少不了个圈禁。”
“而梅家借修典舞弊、结交藩王、私造祥瑞图谶,哪一条都够他们灭族。他们上下几百口人,若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这些时日难免不会狗急跳墙。”
叶勉叹道:“哪里是东宫不想呢?只是梅家和容王那边实在鸡贼,将各色证信毁得干干净净。如今我们能查的,只剩下那些已经定稿付梓的修典文本。可要从几千卷书里,一页一页地比对查录,没个俩月是不能成的。”
庄珝思忖后,又给他们出了些主意,俩人说话说得热闹,却不见太子出声。
叶勉咽下去嘴里的点心,去瞧太子,就见他面色比方才又苍白了两分,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强忍着不适。
“殿下?”叶勉有些担心。
“嗯。”
太子手里捏着茶盏,却半天没送到嘴边,眼神也有些涣散,又咳了几声,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叶勉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
庄珝也察觉出不对了,急忙站起身,唤首领太监速去请太医。
庄珝话音还未落地,太子便失了力一般,趴伏在书案上,呼吸浅而急促。一旁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染在他袖口上。
叶勉吓得脸都青了,急急唤他,“殿下!殿下!您还能听见吗邶云霁!”
东宫火速锁宫,东宫内率将各处通道封得水泄不通。宫女太监们无论品级高低,一个不漏地被驱至两处院落,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亦不许互通消息。
康文帝跌跌撞撞赶至时,太子已经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如纸,嘴唇发乌,双目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几个太医跪在榻边,额上冷汗涔涔,正在给太子施针。
“云霁云霁!”康文帝快步至榻边,一把抓起太子的手,那只手软绵绵的,毫无回应。他俯下身,盯着儿子紧闭的双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别吓朕啊……”
第93章 毒物
太医跪伏在地,额头贴着金砖,“圣上,殿下脉象紊乱,时沉时浮,臣……臣万死,不敢妄下定论,但从脉象上看,似是毒物侵体,引发旧伤的心脉瘀阻。”
太医们仓促间难以断定太子身中何种毒物,不敢贸然用药,只能让人准备甘草绿豆汤和瓜蒂散,预备给太子催吐,再用银针护住心脉,防止毒气攻心。
“一国储君,怎会在朕的宫中中毒?!”康文帝闻言颜色大变,随之震怒,“来人!传旨下去,东宫上下,从管事宫人到试膳太监,悉数拿下,逐一提审!有敢遮掩者,以同谋论处!”
叶勉满脸焦灼,上前直言道:“圣上!东宫的人不过是行凶之手,若真有人敢在御前对太子下毒,背后必有通天手段!此刻敢冒死犯禁,嫌疑最大的那几家权贵,圣上该一并拘拿审问才是!先一时审出毒物来历,太医才敢对症下药,殿下也能早一刻脱险!”
太医也战战兢兢跪禀:“圣上……叶舍人所言极是。臣等从殿下的呕吐秽物和脉象中看,殿下所中之毒,似数种毒物混杂而成。毒性相互纠缠,极为复杂。能查明确切是哪几种毒物,臣等才好逐一化解。如若不然,稍有不慎,只怕会催发殿下体内毒性……”
庄珝挡去叶勉身前,沉声道:“父皇,如今储君安危最为要紧!”
康文帝又惧又怒,已然失了分寸,太阳穴青筋凸起,满头满脸的虚汗,“传朕的旨意,即刻拘拿揽芳宫、容王府上下!嘉贵妃、容王、梅含章、梅望众四人,一并押至乾元殿,朕要亲自审问!”
叶勉又要上前,被庄珝给挡了回去,他抢先道:“父皇,大理寺专司刑案,此案事关储君安危,宜快不宜拖。恳请父皇仍交大理寺主审,按律速办。”
御前审案,最怕的就是情法纠缠,太子那边哪里耽搁的起?
康文帝已然也反应过来,立时准了荣南亲王奏请,并传旨大理寺:凡与此案相关者,无论宫墙内外、品级高低,大理寺可径自鞫讯,先审后奏,不必每事请旨。
圣旨从东宫传出,皇宫禁中人人自危。各宫主位纷纷下令闭宫,严令宫人不许擅自走动!只一个时辰,整座热闹的皇宫,往日穿梭不止的宫人踪影全无,只有禁中侍卫在甬道中来回巡逻。
东宫之中所有侍人都要逐一审问,康文帝如今看谁都像要迫害太子的恶鬼,亲自调了二十余乾元宫的心腹来东宫侍奉。
庄珝也请旨,从华曦宫调来十人,华曦宫是长公主大婚前所居宫殿,里面有不少忠心妥帖,又与外头纷争素无瓜葛的心腹宫人。
东宫后殿储君寝卧内,由舍人们亲自侍奉汤药,入口的东西,一概不许旁人沾手。
宫女太监虽是各宫心腹,可依旧有被人收买的可能,而太子舍人们背后站着几族的族人,谁也不会拿阖族老小的性命去替旁人卖命。
如今任谁都清楚,给太子下毒之人,除了梅家和容王,再不会有旁人。
叶璟与六皇子、七皇子问过话后,叫人提点叶勉,梅家那边,怕是已经弃子容王,在打七皇子的主意。
六皇子从大理寺出来,也匆匆来寻叶勉和庄珝密谈。
梅家吞田案,即便将来铁证如山,他们首恶伏法,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但总会有未涉案的族人活下来。
可前些日子,梅氏借修《昭文天典》结党,篡改宗室谱牒之事败露。太子如今拿到的证据,尚是冰山一角,然梅氏借修典所行之事,远不止此,此罪才为阖族覆灭之祸,梅家不敢让太子再查下去……
对梅家而言,如若储君这回被毒死,只要查不出证据,容王作为皇子,就无法依律定罪。即便康文帝迁怒于容王,还有五皇子和七皇子。
尤其是七皇子。
六皇子蹙眉道:“小七自小就沉默寡言,不肖似两个兄长,十六成丁后,更是性子执拗,与梅家素来不亲近。而梅家竟也真的与他疏远,每年给三位皇子的节礼,小七的总是明显薄上一截,为此嘉贵妃还曾与梅家发作过。可梅家却置若罔闻,梅丞相在澄晖堂,容王与五皇子时常踏足,却从不召小七过去。”
“那时我只觉蹊跷,如今想来,梅家早便在未雨绸缪他们刻意让邶云琅置身事外,与梅家撇得干干净净,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容王大计倾覆,他们还能留有一子作为东山再起的筹码。”
六皇子说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口气,“倒可怜小七这样的明白性子,一直被他们算计。去岁东宫逼庶皇子离京,满朝都以为是四皇子头一个在御前请旨就封,实则不然小七早在三哥的册封大典之前,便已独向父皇请旨,言辞恳切,愿往北境最边苦的封地,替三哥一生戍守边陲。他只求一事——若日后母妃有什么不是,父皇能枉开一命。”
皇帝对七皇子的宠爱,是其他几个庶出皇子捆一块儿也比不得的。只要康文帝一日不肯明确将七皇子排除在储位之外,他即便对梅家痛下杀手,也绝不会以“谋危社稷”论罪。
毕竟储君的外家,不可有悖逆之名。因而,毒杀太子,实乃梅家孤注一掷,不得不行的死中求活之策。
叶勉当即前去御前请了旨,与白谨、白翊带人前往容王府与梅府,亲自率队盘搜。这两个府邸被刑部和大理寺犁了这么多天,几乎掘地三尺。叶勉不死心,叫人连墙角砖都撬起来看,还是一无所获。
他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匆匆赶赴大理寺,不料叶璟那边竟也毫无进展。大理寺使尽手段,也没撬开他们的嘴,梅家族人个个坚称冤枉。
叶璟法司任职多年,审人无数,最擅长从细微处判断供词真伪。几次刑讯后,他便基本断定,这些人确实不知下毒内情。
就连嘉贵妃和容王,叶璟也亲自审问过,观其神色语气、察其反应,也料定他们对此事同样一无所知。
刑狱官甚至当着梅含章的面,对其子孙用刑,梅含章只垂泪摇头,仍一口咬定冤枉。
三四天的工夫,康文帝已急得两鬓斑白一片,眼窝深陷,连日亲自审讯贵妃与容王,软硬兼施,或哄或骗、或怒斥恫吓,却始终不得有用口实。
宫内宫外,几方人马,竟都束手无策。
叶勉一脸灰败地回了东宫。
后殿寝卧里,六皇子正坐在床榻边上,端着温水,小心翼翼地给太子润唇。
太子毒发当日下午,大理寺便查明了歹人下毒之法,毒物竟是混在他连日服用的汤药之中。
东宫这两个月来,太子入口之物,必有银针试毒。然汤药中本就金石草木杂陈,银针探入必会发黑,再加上药味浓烈,足以掩盖毒物气息,这才让他们得以瞒天过海。
叶勉刚和六皇子说了两句外面的情况,柳京轩便捧着药盏进来了。
前两日,太医从药渣和太子呕吐物中,勉强辨别出了几种毒物,据此开了方子。只是毒物种类杂糅,药剂灌下去,如泥牛入海,太子依旧昏沉不醒。
叶勉和六皇子脱了靴子,爬进床榻,柳京轩捧着药碗站在床边。三人配合着,一人托着太子的后颈,一人捏住他的两颊,柳京轩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往嘴里送。
药汁灌进去一口,又淌出来半口,三个人折腾了好一阵,一碗药才喂下去小半。
叶勉拿帕子擦拭邶云霁嘴角的药渍,手都在抖。
几人给太子重新换了干净的寝衣后,柳京轩便出去了。前头东宫的司药宫人早已被下大理寺诏狱,着重刑审。
如今东宫煎药送药,皆是柳京轩与乾元宫的两位大太监亲自经手,药炉日夜不熄,须臾不错眼地看着。
叶勉跪坐在床榻里侧,低头看着太子的脸——面色灰败中透着一股死白,嘴唇乌青,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盏即将熬尽了的油灯,随时都将归于寂灭。
明明去岁初入京时,还是骑在马上睥睨天下,不可一世的模样,怎么只一年的工夫,就变成眼前这具呼吸微弱的躯壳了?
叶勉想着邶云霁往日里意气风发、凌厉张扬的气派,想着想着不由鼻子一酸
连日来的沮丧和挫败,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再也压不住。他深吸了两口气,想把泪意逼回去,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还是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一旁的六皇子见此,也是深叹了口气,红了眼眶。
毒物无法一一鉴出,方子便不能完全对症,这两天太子的牙关咬得越来越紧,喂药也变得艰难,如若后几日再没审出口供,那
叶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太子手背上,哽咽道:“邶云霁,你不是说待你日后做了皇帝,咱们两家的陵墓便挨在一起修,你的明殿和地宫,统统照我喜欢的样式去盖”
“你若先走了,那块陵地可就归别人了,到时候谁还听我的?你的墓修在哪里,修成什么样,我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待我百年后去你家寻你,处处都不合我心意,我可再不去了!你想我了,我也不理你,就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躺在地宫,看你后不后悔……”
若是往常,他敢说这种大逆不道话,太子早跳起来大骂他白眼狼。可如今,这人就这般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勉垂头看着邶云霁起伏微弱的胸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哀求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早死啊?我们仨不是约好了——待边关互市开了,就一起重返北境,去看小叶子和白眼狼,再去地方上看咱们东宫新种的棉苗?我们还没去呢,你怎么能先走呢”
太子和他虽是君臣,可邶云霁对他好,叶勉一直是知道的,这么久以来,他早把邶云霁视为知交挚友和兄长。
“就算你说你想下辈子给我当爹,要比我早去投胎,可也不能这么早啊我们还没商量好投去什么地方呢,我到时候上哪儿找你去啊?”
叶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寝卧外面,皇后带着昭怀太子妃站了片刻,默然转身出了寝殿。
昭怀太子妃担忧地看向皇后。这些日子,帝后二人每日都要来东宫探望太子数次。随着太子一日比一日不好,连圣上都忍不住哭了几回可皇后一滴眼泪都没掉过,人却日渐消瘦,只有那双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皇后带着大儿媳,木然地走在宫墙夹道上,一句也不提太子,只反复叮嘱她照看好皇孙。
叶勉忍了这么多天,在东宫里哭了一场,收住情绪后,抬手抹了把脸,就匆匆去了乾元宫请旨。
太子还在喘气,他们便不会认命!叶勉去御前请了旨,带东宫卫率去五皇子府搜检。
瑞亲王府这两日自然也被盘搜过,五皇子神色坦然,不见半分心虚,任由东宫与大宗正寺的人入府搜检。
“叶勉。”
日暮时,五皇子唤了他一声,又指了指远处的一座湖心亭榭,“我们去那处单独说说话。”
叶勉没有拒绝,他怕五皇子真的知道些什么。
五皇子此人,素来急躁鲁莽,城府薄浅,梅家断不会将枢机之密给他知道。然而事已至此,叶勉也不想凭常理臆断。
亭榭三面环水,四面无人,两人说话不用避讳。
“叶勉,你如今可后悔?”五皇子看了他半晌,直直问他。
“我后悔什么?”
五皇子并不藏掖,语气平淡,眼底却带着几分认真,“后悔当初入仕,没选我们兄弟,偏选了邶云霁”
叶勉也想套他的话,所以并没有打断他。
五皇子继续道:“你可知晓,其实我们一家子都很喜欢你。小七更是倾慕于你许多年,他幼时便跟父皇母妃求过,想让你做他的伴读。你不识抬举,他也不恼你他最爱丹青,如今书房里全是你的画像,挂都挂不下。”
“我母妃从不是那等不开事的长辈。你若当初选了小七,与他相好,她也能像长公主一样,容你们双宿双飞。长公主能给你的,我母妃一样能给你。”
五皇子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奈何你眼皮子浅你春闱之前,母妃和二哥就在父皇跟前求过,想将你收入二哥门下,那样的话,我们从此便是一家人。我母妃是个快意性情,最是疼孩子,你一直讨她喜欢,小七早年前,想给你写情信,母妃还认真地帮他一起润笔。后来你入仕,数次替东宫和揽芳宫作对,她也没在我们面前,说你一句不好。你若选了我们兄弟,我们一家子待你,只会比长公主府更好。”
叶勉试探问他:“你现在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想看我笑话?”
五皇子轻嗤了一声,“看你笑话还用挑日子?”
他幽幽道:“我是为了小七叶勉,你是聪明人,如今形势已经明了,二哥和我眼下遭了父皇厌恶,谁最有希望日后御极,我想我不说,你也猜得出来”
“叶勉,母妃与我们兄弟三个,都不是小气之人,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我们皆可不计前嫌。只要你愿意与我们成一家人,我们绝不会亏待你。”
五皇子看着叶勉无动于衷的神色,叹道:“就算你不信我,也该相信小七,云琅的品性,纯良赤诚,待人以真,他会掏心掏肺地对你好,绝不负你。”
叶勉冷不丁问他,“你就这么确定你们的毒药御医束手无策?”
五皇子冷哼了声,“你不用在我这里白费力气套话,我可以实话告诉你,我不知道什么毒药解药,我二哥和我母妃亦不清楚。”
“别说只是大理寺审问,便是刀架子脖子上,也从我们这里问不出一二!”
叶勉仔细观察他神色,五皇子又笑了笑,嚣张道:“我劝你也别再为这事白搭功夫!邶云霁那个废物,早在去岁从北境归京的途中就该死了!我们让他多活了一年多,已是仁至义尽,你眼下与其在这替他奔走呼号,还不如早些回东宫替他准备后事!”
“我还剩些力气,能打你一顿,也不算白搭功夫!”叶勉如今哪听得了这话,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在了五皇子脸上。
五皇子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两步,他愣了一下,随即抹了把嘴角上的血丝,火气也上来了,猛地扑上来还了一拳。
俩人积怨已久,瞬间扭打在一起,这些日子压抑的怒火、憋屈、恨意,全在这拳脚里炸开。
叶勉揪着五皇子的衣领往下一拽,膝盖狠狠撞在他腹间。五皇子也不肯松手,把叶勉带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拳拳到肉!
岸上的东宫卫率望着远处湖心亭榭,见叶勉占了上风,正骑在五皇子身上挥拳,便没有动。
眼看那二人越打越凶,五皇子府的侍卫长,犹豫着问一旁的祁景清,“要不要现在过去拦一下?”
祁景清紧盯着那头,喉结滚动了两下,面无表情道:“当没看见吧,眼下这个时候和东宫冲突,便是五皇子,在圣上面前也不好交代。”
府卫长听他这么说,便也不敢贸然过去,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祁景清是梅老丞相入狱前,留给五皇子府的主事人,如今府中上下,一应事务,都要听从他调遣。
暮色已沉,叶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领着人退出了亲王府。
他与五皇子早结了梁子,这回都下了死手,五皇子被他揍得不轻,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
天已经黑了,长街上行人稀稀落落,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长公主府驶回。
叶勉深吸一口气,撑着车壁坐直,抬手抹了把脸,碰到了嘴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马车在公主府巷口缓缓停了下来,外面车夫小心禀道:“小少爷,巷口有位大人,说是专程等您的。”
叶勉听罢撩开帘子,就见巷口那处,有个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手里提着一盏橘色风灯,光晕堪堪能照亮他的袍角。
“叶勉。”
叶勉听着声音也认出了人。
“景清,你怎么在这里等我?”叶勉问他,“可是有事?”
他说罢就要下马车。
“你别下来了,看扯了伤口。”祁景清忙出言阻拦。
叶勉点头,“那你到车上来说吧。”
祁景清没有废话,依言钻进马车车厢。
“景清,你这么晚来寻我,是有何事?”叶勉如今也无兴致与人寒暄,直直问道。
祁景清从怀里掏出一只青釉小瓷罐,递到他手里,轻轻开口:“这金疮药是我自己配的,治跌打损伤比宫里的还管用,敷上不会留疤,你回去涂上,明日便不疼了。”
叶勉接过药罐道谢,“景清费心了。”
祁景清手里还提着那盏小巧的风灯,他略略抬手,往叶勉脸上照了照。
昏黄的光映上去,就见叶勉面上鼻青脸肿,惨不忍睹,左眼眼角青了一大片,肿得老高,嘴角上血痂黏糊糊的,颧骨处也蹭破了皮。
祁景清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灯影跟着晃了晃。
“叶勉”
祁景清是最擅隐藏自己心思的人,这一声也被人听出了心疼
“没事,我早想跟那孙子打一架了!”叶勉无所谓地吸了吸鼻子,“他伤得比我重多了,不亏!”
祁景清看着叶勉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只觉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他实在没忍住抬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还是在半空中停住祁景清望着叶勉的眼睛,那里头曾经的光彩、灵动、狡黠,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疲惫和无助。
半晌后,祁景清艰涩出声:“叶勉你再等两日好不好?再过上两日,一切便都好了”
“过两天怎么?”叶勉抬眼。
祁景清沉默了片刻,嘴角弧度极浅地勾了一下,轻声与他道:“我钦天监的朋友与我说,两日后,紫薇垣吉归位,凶星退散,届时,天象大吉,万厄可解。”
第94章 登闻鼓
两日后。
蒲月未半,卯正时分,金乌破晓。
晨鼓刚歇,余音还在回荡,百官正于宫门前整队候朝。
忽而,宣明门外的登闻鼓鼓声大作,鼓点密促,响彻九重宫阙。
宫门前的满朝文武无不惊愕无比,纷纷回头朝登闻鼓的鼓台望去。
这登闻鼓为直诉之器,按本朝规制,凡有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枉,许击鼓上达天听,有司不得阻挠,皇帝必须亲览!
然而此鼓自康文年号以来,还从未响过。敢击此鼓者,须以性命为质,一言不实,便是欺君,所告若虚,反坐其罪。若击鼓者是庶民,还需在地方法司层层具结,穷尽讼牒,方可赴京击鼓。
官身与有功名在身的举人进士,倒是可径自击鼓上达天听。然而此举一出,便是不留余地。所告举之事,无论成败,自身前程亦算断送了大半。朝堂之上,再无人敢与之深交,也再无人肯为他举荐升迁。
鼓台高约丈二,四角立着昂首的石雕獬豸,双目圆睁,神态威严,镇守在高台四隅,替朝廷看守着最后一道公义之门。
祁景清身着六品官服,立于鼓台之上,击鼓九通。
告举梅含章借修《昭文天典》之便,篡改国史、伪造图谶、删改军报、杜撰祥瑞,欺君乱政!
告举梅氏一族私拓皇帝密折、私绘禁中地图、密誊天子与储君医案、僭越窥伺,包藏祸心!
告举梅含章勾结东宫属官,以毒药戕害大文储君,谋害国本,罪当灭族!
鼓台就在百官们入宫的宣明门旁侧,满朝文武尽皆骇然、瞠目结舌,旋即嗡然鼎沸,宫门前乱成一片。
右监门卫将军匆匆跑至鼓台下,急喊道:“请祁大人速速入宫陈详!!!”
若是按常制,登闻鼓奏响,虽天子必须受理,但也要经过知匦使收状、查验、奏闻,圣上降旨后方可引击鼓者入见。
可今日,太子还躺在榻上命悬一线,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章程?右监门卫将军也管不了那许多,掖门查验都省了,拽着祁景清的袖子,撒腿就往宫禁里跑。
还未等两人跑到前殿,便见一大群太医上急三火四、张牙舞爪地迎了上来
东宫,内殿。
太医亲自捧着药碗小跑至太子寝卧。
康文帝、太后、皇后皆围在榻边,神色紧张。
太子早被摆成方便灌药的姿态,后背垫着四寸高的靠枕,头高脚底,微微侧躺。
叶勉和庄珝跪坐在床上,一左一右地固定着他的肩膀和头部。
从昨夜里开始,太子腕脉便已细弱难寻,气息奄奄,牙关咬紧,连喂药都喂不进去了。
太医取出一小巧银钳,从臼齿处轻轻撑开他的牙关,又塞入牙垫。医童端着药碗,用小勺从牙垫孔中一勺勺灌入。
药汁顺着嘴角淌下又灌了半碗后,不多时,太子喉头微微滚动,这是也咽下去了一些。
殿内众人屏息看着,康文帝被六皇子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床头,目光丝毫不敢离开。
今早上祁景清敲响登闻鼓,手里捧着一匣梅家作恶的罪证,宫内众人还没来得及理会。
只太医们半路将那匣子里戕害太子的毒药方子,火急火燎地劫了,发足狂奔而去。
按常理说,便是祁景清敲了登闻鼓,太医院也不敢完全信他,需得几位院判反复验看,会商讨议,确认无诈,再奏请御前得了恩准才敢用药。
可昨夜里,太子突然腕脉消失,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殿中省的宫人一夜未睡,谁也不敢阖眼,只等着天子那道“预备后事”的旨意下来
此等要命关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不过太医往御药房跑的路上,见方子上有几味毒物,与他们之前辨验出来的一致,悬着的心便暗自放下一半。
寝卧里,太子喂完药后,无一人敢离去,皆围在榻前,大气都不敢出,屏息等待。
叶勉跟太后要了一串佛珠,祖孙两个靠坐在一起,嘴里虔诚地念念有词。
半个时辰后。
太子喉头突然滚动了两下,几人随之一震,立马扶着他侧躺,太医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揉按他的腹部催吐。
不一会儿,太子猛地呕出一大口黑乎乎的药液,太医不敢松力,一下下按着他的腹部
太子呕尽胃中之物,叶勉扶正太子头颈,太医取来软绢蘸着清水,赶紧为其拭净口舌,去其残毒,以免毒气复侵。
院正再次屈指搭脉,凝神细诊。
康文帝急声问院正,“太子如何?”
叶勉也一脸紧张地看着太医院正。
院正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发紧:“圣上,殿下四肢厥逆之象已退,臣方才探其脉象,亦已从绝象转出,虽细弱,却已可寻。”
说罢,太医院正跪去地上,“老臣不敢轻言殿下无恙,惟当竭尽全力,务使殿下早日康复,不敢有丝毫懈怠。”
叶勉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靠去庄珝身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太医从不敢在御前说满话,前面云山雾绕都不重要,他敢跪下说“务使殿下早日康复”,那便是无性命之忧了。
康文帝听罢当场落下泪来,胸口起伏间带着颤意,连连点头,声音微哽,“好——好——好,尔等务必尽心,务保太子无虞!”
太后念了声佛号,也攥着帕子紧着抹眼睛。
又过了两个时辰,已是午时前后。
太子原本细若游丝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胸膛上下起伏,像是在拼命吸着气,眉心微蹙,喉间发出含混的呻吟声。
叶勉去摸他的手,原本冰凉的手掌,也渐渐有了一丝温热。
众人大喜。
到了下晌申时,药又灌了一回,太医在其人中、百会两穴施针,捻转片刻太子睫毛微颤,终于缓缓睁眼。
“殿下!”
“皇儿——”
众人急忙唤他,太子却瞳孔涣散,始终没半点反应。
“圣上,”太医忙禀道:“殿下中毒日久,脏腑受损,神气耗散,如今虽已转醒,但余毒未清,神思混沌乃是常理。”
“殿下如今能睁眼,已是大吉之兆。待再服几剂药,将余毒彻底清除,元气渐复,神志自然清明。还请圣上耐心等候,切莫心急。”
屋内大家皆喜不自胜,太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念了不知多少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窗棂上,一片暖金。
几位长辈皆从大夜里一直守到现在,全凭一口心气硬撑着,在小辈们的劝说下,准备各回各宫暂歇。
康文帝数次嘱咐叶勉,太子这边有了动静,要立刻遣人去乾元宫禀报。
叶勉郑重应喏。
太后和皇后随着康王帝走至寝卧明间儿,还没等出门,就听见里头有动静。
几人吓得急急返回榻前。
六皇子忙道:“父皇,三哥方才出声了!”
康文帝精神一振,坐去榻边急声呼唤,“皇儿——皇儿——云霁!”皇后和太后也团团围了过去。
邶云霁喘息已不见方才那般急促,眼神虽然依旧涣散,但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凑近了却听不真切字节。
“皇儿,你慢慢说——父皇在这儿等你,别急———”
邶云霁又急促地发出几个气音。
六皇子喜道:“父皇再唤唤三哥,三哥这是认您的声儿呢。我们喊了半日,他都没反应,您一叫他,他就急着要应,他定是想您了!”
康文帝也一脸舐犊疼爱之色,柔声道:“云霁,朕在这呢”
说罢,康文帝把耳朵凑近太子嘴前去听声,众人也都屏息听着。
就见太子嘴唇又嗫喏了两下,清晰念出两个气音,“叶——勉——”
寝卧内安静了一瞬。
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六皇子:“”
康文帝抿着唇,缓缓直起身,给叶勉腾出主位。
叶勉正激动地什么似的,全然没在意龙颜。
他低头耳朵凑去太子唇边,轻声问他:“殿下,您唤臣啊?”
太子薄唇轻启,又费力地念出几个字。
叶勉不可置信地直起身,想了想不甘心,又低头去听。
反复几次后,叶勉一脸茫然地抬头。
太后急问,“太子想吩咐你何事?”
叶勉面上尴尬,不情不愿道:“殿下说——他要揍我”
殿内众人:“”
康文帝带着太后和皇后离开东宫,独留叶勉一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么些天,太子都躺床上半死不活的,他俩根本未曾交流过,咋也惹到他啦?
*
三日后,太子寝殿。
窗扉大开,夏日晴光满室,蝉声断续地从窗外传来,聒噪得很,却也让这屋子里多了几分活气儿。
邶云霁喝完药,将空碗递还给宫人,身子往迎枕里陷去,随即翻了翻眼皮,夹了床尾那两人一眼。
太子大病初愈,屋子里不能摆冰盆。
叶勉和庄珝衣裳也没好好穿,外袍领口都敞着,歪坐在他床尾上打花牌。
叶勉出了一张牌后,急急朝邶云霁招手,“殿下,快快快三缺一!庄珝这人太赖!您再不起来,我裤子都要输给他了!”
“快什么快?!”邶云霁没好气地瞪他,“你就盼着我快些好,先把你屁股打开花!”
太子眼下一听叶勉的声,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病着那几日,虽不能动弹,意识却时有时无,偶尔能听到身边的动静。
别人要么是哭天抹泪,要么是好言好语哄他醒来。
唯独叶勉这小白眼狼!跟他是没一句好话!
竟然敢威胁他,说他若是死了,就在他坟头上种满他最讨厌的韭菜,把他的棺材熏成韭菜盒子。
再去旁边挖个池塘出来,一到夏天,癞蛤蟆趴他坟头上,天天呱呱呱呱,吵得他做鬼都不安生。还要把他陪葬的棋谱画册,全换成四书五经刑律典章,让他无聊到诈尸。
太子实则到了最后两日,已经撑不住了,几次想咽了那口气,可一听到叶勉那大逆不道的混账话,他就不甘心!!!
他要早早死了,这混账东西岂不是翻了天!不好揍他一顿,他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邶云霁就凭着一口恶气吊着命,咬牙硬撑,死活不肯“走”!
如今他也算挺过来了,只等哪天恢复了元气,先把这不孝子抽顿家法,他才能顺过这口气来!
叶勉哪里知道他还能听见?眼下死不承认,硬说太子是被梦魇住了,活活冤枉他。
庄珝也哼声帮腔,“你病着时,叶勉是最尽心的。那些梦话都是你自己熬出来的幻觉,可别醒了就四处胡赖。”
邶云霁火冒三丈,“孤管教儿子的时候,你少多嘴再多说一句,连你一起打!”
庄珝不屑地嗤了一声,懒得此时和个气短神疲的病秧子计较。
叶勉:“殿下~快来玩牌!”
“去去去!外头玩去,一个两个,没点眼色!”
太子现在是掐眼看不上他俩。
从他醒了那日起,这两人简直就长在他屋里,一天天叽叽呱呱,吃饭也呱,下棋也呱,撵都撵不走!
床尾的小几上摆着叶勉的零嘴儿,几包油纸裹的椒盐酥、一小碟蜜渍金桔、半块啃了一半的芝麻烧饼,还有一只穿着绿裤衩的锦狸,在那上蹿下跳
庄珝往袖子里藏牌,叶勉揪着他不放,俩人打打闹闹。
不一会儿,柳京轩进屋来送药茶,右眼眶上一圈乌眼青,和叶勉的左脸刚好凑成了一对儿,身后还跟着跛着脚的白谨,和吊着一只胳膊的池孝炎。
前几日,不止叶勉脾气“暴躁”,跟五皇子发狠干了一架。东宫的近身属官们也个个急红了眼,在外头办差,火气冲天,一言不合就与人大打出手。
东宫从上到下,一屋子的残兵弱将,太子打睁眼瞧见他们,就开始上火,他仔细看着叶勉眼周的淤青,心里正计较着。
叶勉见他看他,转头笑道:“殿下,太医说排毒之后正需气血通畅,情志舒达。我们陪您说笑玩闹,助您疏解郁结,可比您自个儿闷着强多了。这叫‘以乐助药’,是正经的养病之道!”
太子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叶勉依旧热情似火地招呼:“殿下,快来玩牌~”
庄珝学着叶勉的口气,气他:“快来玩牌~”
邶云霁闭了闭眼百年后大家还是埋远点吧,不然他怕自己真会死后不得安宁。
第95章 师生
太子病情日渐平稳,皇帝将精力重新转回前朝政务。
祁景清所状之言,皆有文纸实据。
其言,梅含章在入大理寺诏狱前曾嘱咐他,他有一重孙去岁早夭,因未及成丁,依例不得入祖坟,暂厝于外。如今满期已至,可化煞迁葬,托他代为焚棺,归入梅氏祖茔。
昨夜阴时,他引风水数人赴葬所,掘土焚棺。见棺面新钉未锈,疑其有异,遂启棺细勘。
祁景清跪在殿上,禀道:“棺中起出木匣三只,内藏梅家历年罪证——私藏贡品澄心堂纸,另编第二套《昭文天典》,伪造二皇子幼年预言,妄称‘三岁指北斗,当居帝星之位’;删改北境战报,抹去太子军功,模糊记为‘边军将士用命克敌寇’,内藏图谶之语,专为容王殿下夺嫡造势。”
“绘制禁中舆图,标注侍卫轮岗之处。以上种种,皆有实物为证,臣不敢妄言,请圣上御览!”
大理寺,诏狱。
梅丞相要见祁景清。
梅氏一门,经月余勘问,罪迹昭彰,罪状几无可逃,不日便要论刑宣罪。
按律,死囚行刑前许‘亲故辞决’,大理寺允其请。
诏狱常年不见日光,甬道狭窄逼仄,狱卒停下脚步,用钥匙开了门锁,低声道:“祁大人,进去吧,别太久。”
祁景清点了点头,拎着食盒弯腰钻了进去。
诏狱的牢房低矮逼仄,但梅含章这间还算干净,可见在大理寺未遭刻意苛待。
师生二人对坐。铺草上摆着一壶酒、一碟卤羊肉、一碟银鱼干、还有两块桂花糕,都是梅丞相从前爱吃的。
祁景清像从前那般恭恭敬敬,双手捧起酒壶,给梅丞相倒了杯酒。
梅含章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酒杯,看着祁景清看了许久,“景清啊,你是真的没有心”
祁景清一边为梅含章布菜,一边说道:“老师,您当年挑中我,不也是因为我没有心?”
梅含章点了点头,“还有你那一手本事——仿人笔迹毫厘不失,鬼斧神工,神乎其技啊。”
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声道:“那些东西,早被我亲手烧了。你登闻鼓那日御呈的罪信证纸,皆是你自己重新誊仿的吧?”
祁景清坦然点头,“是,皆是出自学生之手。”
梅含章听罢,又像往常那般“嗐呀”了一声,“老师当初收你,确实存了心思,欲借你这手本领成事未曾想,我自己还没用上,你倒把这本事使老夫身上了。”
祁景清歉然垂目,捧起酒壶,又替梅含章斟了一杯。
梅含章又细细端详自己的学生,认真问道:“景清,就算老师当初收你存了几分私利之心,可这些年,我们师生极为投缘,老师对你还不够掏心掏肺?”
“老师把你当成自己的孙儿,为你打点仕途,铺路升迁,比我嫡系梅氏子弟还尽心,让你每日伴我身侧,衣食住行,从未短缺过你。”
“景清啊”梅含章说到此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向祁景清,眼里复杂的情绪终于泄出一丝恨意,“那是我梅氏一门之人啊”
“老师,您不必这样。老师知道的,我确实没有心,自然也不会愧疚。”
祁景清脸上无波无澜,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不相干的人和事,“别说您一门的族人,便是再加上两门、三门,学生依旧会背叛您。”
梅含章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是叹了口气:“老夫这些日子,一直想不明白,你到底图什么?”
“难不成就为了那个叶家幼子?”
“是。”
梅含章摇头,他不信,“景清你这样的人,冷心冷肺,怎会因为一点情爱,便亲手葬送自己前程与毕生之志?”
他思忖片刻,终究无解,“你当初能叩开老夫的门,便已是历尽万苦如今这一步,心里图谋怕是比天还大。唉——只望你日后,莫步了老师的后尘。”
大理寺狱中探视,时辰有定例,不容久留。
祁景清最后敬了梅含章一杯酒,起身辞别,“老师,学生告退。待您上路那日,学生会亲自为您收尸。”
梅含章点了点头,叮嘱他道:“若是老师族孙行刑后身首异处,你替他们寻个手艺好的补尸匠,把身子缝上。”
祁景清郑重应声。
他临走出门前脚步缓了缓,转过身看向梅含章,“老师,学生还有最后一席话。”
“说罢。”
“老师,您梅氏一门的命,不是断在学生手上,而是毁在您自己的贪念上。”
“学生虽生来一无所有,可学生想要的东西很少——至生只要能看着一人平安喜乐,学生便足矣。所以我永远不会步老师后尘,为贪念所累。”
“学生在您这里学得许多本事,治政之道、官场周旋、权谋心术,乃至摹仿天子笔迹”祁景清说到此处,掌心覆上心口,“然近岁以来,学生常近叶勉身侧,此处竟慢慢长出一丝血肉。”
“学生如今是有心的也正因为有了心,便无师自通了一桩您从未教过我的本事——辨念之善恶,择路之向背。”
祁景清离去后,梅含章枯坐牢中,整整一日。
到了晚上,大理寺狱卒通知他,明日梅氏一族案犯,悉数转押刑部大牢。
梅含章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这是要定罪宣判了。
梅含章在转押刑部那日清晨,提出要见叶勉。
狱卒闻言,迟疑道:“大人,按律,死囚辞决只许见两人。您若见了叶大人,便没机会再见家中亲眷了。”
梅含章含笑摇了摇头。
叶勉步入诏狱后,也对着梅含章恭敬地执了一个学生礼。
梅含章并未与他多言其他,让他坐下后,只问他东宫所领的棉政一案,如今进展如何,都遇到什么具体困难?
叶勉细细讲与他,梅丞相依旧像从前那般,毫不藏私,逐条的指点,一一为他剖析关节要害。
哪几处州县官员可用,哪几处需要东宫亲自盯着,如何安抚百姓,笼络商贾
梅含章说得极细,仿佛自己不是即将赴死的重犯,仍是那个指点江山、为民请命的四朝元老。
叶勉出诏狱前,眼圈通红,又冲梅含章深深一揖到底。
梅含章呵呵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老夫这一生,教了那么多学生,你是最淘气的,也是最好的一个。”
叶勉踌躇两步,他身上依旧穿着六品的青绿官服,转身离开狱门时,青绿袍角扬起,像一片春天的叶子,飘进昏暗的牢房里。
梅含章靠坐在角落里,怔怔地望着那一闪而过的青绿,神情恍惚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春日,春闱放榜后,皇城满城的杏花,满枝满桠地开了一路,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得满街都是。
自己穿着与叶勉一样的绿色官服,站在老师面前,满眼雀跃与骄傲。
老师站在杏花树下,笑眯眯问他,“含章啊,你再告诉为师一回,你读书做官,为的是什么?”
他挺起胸膛,声音清亮:“学生读书做官,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笑着向老师保证:“学生要做一个解万民之苦的好官!把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揪出来,绳之以法!”
老师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温声道:“莫要辜负你父亲为你取得名字——含章可贞,守正不移。”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不知从何时起,他所到之处,皆是一片躬身俯首。文坛尊他为北斗,朝堂倚他为柱石,天下读书人莫不以他为楷模。他的一句话,能让一篇文章洛阳纸贵,他的一次点头,能让一个后辈前程似锦。
万人敬仰,四海尊崇。
可他这样的一个人,每月大朝会上,依旧要向丹陛之上那人三跪九叩
他渐渐生出不甘,他历经四朝,大文多少典章制度都出自他手,多少根基都是他打下的凭什么坐在那里的人,不能是他的骨血?
三个外孙俱不成器,亦无关紧要。他今日能推他们上那个位置,他日便能借势将那位子上的姓氏一并改换,重立乾坤
梅氏一族重犯在午前被转押刑部。
朝廷念在梅含章曾有大功于社稷,给了体面,囚车四周盖了黑布,不让路上百姓窥见指点。
囚车的黑布被风掀开一角,外面天光明媚,是个好天气。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眯着眼,贪婪地看了看外头——竟和他当年第一回穿上绿官袍那日,是一样的光景。
又一阵风吹过,一片槐花花瓣顺着黑布缝隙,吹进囚车里。
梅含章拾起花瓣,手上的镣铐哗啦作响,他低头看着那片小小的花瓣,怅然可惜无比——不是杏花,不是那年春天啊
他此生,倒是再也见不到那年那样的春光了。
*
嘉贵妃躺在窗边的榻上,病得昏昏沉沉,形容憔悴。不过短短一个多月,人便瘦得脱了相,哪还有昔日半分风华?
她睁着眼望着窗外,也不知在看些什么。窗外阳光正好,她却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一点一点地失了颜色。
她记得她的第一次见邶熙承时,是在她祖父的院子里,他们二人也是这般,隔着一道窗子。
邶熙承那时还是十七岁的太子,被先帝训斥后偷偷溜出宫,跑到丞相府寻他的老师——也是她的祖父,诉说委屈。
十几岁的少年,一身皇子常服,身材挺拔,眉目俊朗,却在书房里满眼孺慕,一肚子委屈倒个不停,说到伤心处,还抹了抹眼睛。
她那时才十四岁,正坐在书房外的秋千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她是祖父最小的嫡孙女,自小受尽宠爱,从不知道怕人。对着太子,她也敢伸出手指在脸上划两下,做鬼脸羞他。
她本以为邶熙承会恼他,哪想他从祖父书房出来后,竟走到秋千后头,替她推起了秋千。
秋千荡起来,她飞得很高,笑声洒了一院子。
后来,他来丞相府一日比一日勤,他俩一起练字,一起在书房里听祖父讲学。再后来,她进宫做了太子侧妃。
她不在意是“侧”,她知道他心慕自己,满眼都是她。
邶熙承说他是未来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但他会把她当成唯一的妻子,永远对她好。
她很相信。
因为邶熙承成了天子后,也是这般对她的,他们在宫里过着二人小日子,虽不算全然美满,但是她很幸福。
她为他生了三子,邶熙承说他会把大文最好的一切,全部都给他们的三个孩子。
她依旧是相信的,直到坤福宫的皇子们逐渐长大她才反应过来,这大文最好的东西不该是储位吗?
她年轻时试探过这个问题,邶熙承满脸愧怍,他依旧说,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做不得主那便算了,她从十四岁便倾心与他,舍不得让他为难。
她守着三个孩子和邶熙承,日子过得也十分合美,长子娶妃端庄贤良,次子早早定了梅家可心的小姐,幺子心中有良人,她更为他高兴,常鼓励他莫错良缘。
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祖父也频繁与她说那些话她渐渐地又不甘心起来。
去年,三皇子邶云霁入主东宫后,步步紧逼,一下打乱了梅氏几十年的棋局。
太子出手不留余地,她也曾惧怕、退缩过,可祖父不准她退,她只能咬牙硬撑着
窗外院子里响起动静,嘉贵妃费力地微微抬头,朝外看去。
是宫女抬水进来了,她失望地闭上眼睛。
她还是希望死前能再和他见一面的,她也知道他想来见她她一直到现在,都不曾怀疑邶熙承对自己的爱。
可她也知道,他不会来,因为——他是天子,有些事他做不了主。
他曾与她发誓,说她死后,会与他葬在同一处墓室,生死不离——也不知道他这个天子,这件事还能不能做主?
眼泪顺着嘉贵妃脸颊滑落在枕上她睁眼望着屋顶,目光空洞。她不怕死,她只是怕死了以后,那个曾许诺与她生死不离的人,连她的最后一点心愿都做不了主。
康文二十四年,五月廿八。
三法司会审定谳,具奏如下。
罪臣梅含章世受国恩,反生逆谋,兹查尔借修典之便篡改国史、伪造图谶、窥伺宫闱、私通宫禁,毒害东宫储君。罪在不赦,依律应凌迟处死,然姑念其历事四朝,曾有功于社稷,不忍加身极刑,特赐斩首,保全始终。梅氏一门株连九族,悉斩于市,家产抄没,祖坟平毁。
二皇子邶云贤,与梅氏结党,同恶相济,窥夺储位,实乃逆乱之臣,社稷之患,其罪难容,特赐鸩酒自尽,谢罪宗庙,其尸不得归葬皇陵。
五皇子邶云宁,虽无谋逆争储之实,然明知邶云贤与梅氏之恶而不举,受梅氏之贿而不辞,其行有负君父,即日起削去王爵,废为庶人,圈禁终身,终身不得赦。
嘉贵妃梅氏,身膺妃位,纵子谋夺储位,罪无可逭,按律当诛。七皇子邶云琅自请降爵为郡公,远赴北境荒寒之地,终身戍边,代母赎罪。朝廷念其至孝,特免其母斩刑,赐鸩酒,留全尸。
宗室除籍者邶明蘅,因私怨受梅氏指使,戕害储君,罪大恶极,凌迟处死,阖家上下株连,悉数斩首。抄没家产时,于宅中起获巫蛊器具,审得系其祖母王氏所制,暗行诅咒储君与几位东宫属官,罪尤深重,王氏亦凌迟,以昭国法。
*
梅家案尘埃落定,朝堂上那些剑拔弩张的日子,像被秋雨洗过一般,渐渐模糊了痕迹。
宫内也随着喧嚣落幕,渐渐归于平静,各宫各安其位,宫人们照常洒扫当值,日子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太后想起这波惊涛骇浪,还心有余悸。老人家被吓得不轻,病恹恹地躺了半个月,总算将养好了。
有了精神后,便天天跟皇帝皇后念叨,说东宫这一年多来都不太平,怕是有冲撞,要么请高僧来做场法事化解化解,祈祈福。
老太太年岁大了,言行难免有些不着边际。皇帝皇后顺着他的心意满口附和,转头便丢给礼部,带人去太庙告祭了一回,再去西山进香祈福。
太后被儿子儿媳敷衍了,十分不痛快,逢人便絮叨。众人面上都恭敬听着,心里也不把这等“鬼话”当回事。
此事只有叶勉听进去了,他自来对六合之外的事,存着几分“尊重”。
“娘娘,还得是您这样积古的老人家,见多识广!我们小辈哪里想得到这上头去?”
叶勉说罢,又一本正经地与太后附耳说了两句悄悄话,提了两句昭怀太子。
太后一拍大腿,激动道:“可不就是!这东宫不安生,可不是从老三开始的!定是前几年哪个殿,冲撞了精灵神怪,这才惹出这许多事来!”
太后虽年纪大了,心却不瞎,谁糊弄她,谁上心了,她看得真真的!
她可算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找着明白人了!整日拉着叶勉的手商量这事。
叶勉也十分配合,一到晌午,就从东宫跑去慈寿宫用膳。
慈寿宫里有不少积年的老嬷嬷,都来了精神,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出谋划策。
这事在太后心里就是个疙瘩,打定主意要亲自张罗。只可惜“搭子”太忙,只晌午能借着午歇来慈寿宫与她商议。
太后等不得,连着几天去东宫的舍人值庐里寻叶勉。
东宫的舍人们年岁都算不大,虽没那般笃信,可太后言之有物,话里话外带着老一辈的威严,便也将信将疑起来。
况且东宫这两年确实极不太平,已经折了一位储君,可不能再有什么闪失。不管灵不灵,做场法事,除祟祈个福总是好的。
一群舍人围着太后娘娘,神色凝重,对着图纸比比划划,不知情的还以为在商讨什么军国大事。
这日太子醒来,睁眼便见帐顶上垂着一张张碗口大的黄符,上面是朱砂笔画得张牙舞爪的咒文。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太子猛地坐起身,只见床柱、柜案、门框上皆贴着各式咒纸,窗边还挂着一枚叠成三角形的平安符,红绳上坠着一颗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他披上外袍就往外走,就见游廊两侧的柱子上,每隔几步便贴着一张纸符,一直延伸到外殿,甚至连东宫的马厩和茅房都没放过!
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绸带,绸带上写着“消灾延寿”、“百病不侵”、“太子殿下早日康复”之类的祈福语。树下立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手持青龙偃月刀,怒目圆睁,正对着他的寝殿大门。
“叶勉!!!”
太子自然知道前几日,太后带着叶勉他们忙前忙后,要给东宫做法事驱晦。
他虽不以为然,可瞧着老太太心里那道坎儿过不去,便也默许了。
叶勉应声跑进院子,腰上还斜挂了一把六寸长桃木剑,“殿下,您醒了啊?”
邶云霁气问:“你作什么妖!要把东宫变成道观不成?简直胡闹!”
“可不是胡来的”叶勉忙解释道:“这是朝廷道录司的道官,领着大光明殿的老修行来勘过的,推演了数日才定下的方略。那些道长都是正经有度牒,皇家宫观里修行了几十年的,不是外头野路子的方士。”
其他舍人也附和,“殿下,臣等是去御前请过旨意的,并非自作主张。”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终是忍了下来。
接连几日,东宫就没一刻消停。道士们轮番上阵,设坛画符、禹步踏罡、召神遣将,宫女们甩着柳枝四处洒净水。法坛前,符纸香灰缭绕,铜铃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太后和叶勉立在院子里,十分满意地对视了一眼:这阵仗,别说鬼了,人看了都想跑。
太子念在太后对自己的一片慈心,憋着气硬是熬过了这七日——谁承想道士还没收拾完东西,和尚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这回阵仗更大。皇寺的方丈亲自带队,百来个和尚一字排开,袈裟金黄,木鱼齐响。
叶勉摘下自己腰上的桃木剑,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口铜钵,左手合十竖在胸前,右手托钵,眼睛半闭,一副入定的模样。
太子额上青筋直跳,转身回了寝殿。
他床帐顶的黄纸被换成了红底金字的梵文,每日天不亮,外头木鱼声、诵经声、钟磬声齐齐响起。
三日后,邶云霁把庄珝请了过来,“你说吧,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祖孙俩这般折腾他东宫,里头固然有祖母的慈爱之心,和叶勉对他的关切之情可要说背后没有庄珝推波撺掇,他是不信的。
庄珝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哂笑道:“三哥从北境回京当日,答应过臣弟什么,您还记得吗?”
邶云霁仔细想了想,认真问他:“你指哪一桩?”
他当时应了庄珝许多事,到如今还一件都没办成过。
庄珝不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邶云霁装傻,“回头待东宫闲了,孤抽出空来,一桩一桩给你办!”
庄珝倒是十分淡然,“那殿下再忍些日子吧,皇祖母年岁大了,总得让她老人家心里踏实。我瞧那祖孙俩已经找上了太常寺了,后头还要在你这办大傩跳神。”
太子:“???”
七日后,太常寺领来三十名侲子,在东宫前殿行驱邪傩戏。
方相氏戴着面具,手持戈盾在前领舞,后面一群侲子手持桃弓苇矢,对着四方作射鬼状,打鼓敲角,热闹洞天。
两只狗头雕身披朱红披风,扮作神鸟,跟在叶勉身后又蹦又跳。
邶云霁从乾元宫理政回来,看着满院子狗飞鸟跳,心如死灰。
他在寝殿中想了一夜,第二日终是再昭庄珝入东宫说话。
太子想了想,“前年你过继给父皇,虽未改性,入继大宗。可宗室玉碟中也在附注上记了你一笔,如今又要将叶勉这个男丁添上去,于宗法伦序实在不合,牵扯甚多,便是孤亲自去办,也十分棘手”
庄珝听他这般说,头一回放下架子,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给他深揖一礼,“那便有劳三哥了。”
太子未叫他起身,睨了他一眼,不甘心道:“你小子,还真是命好”
庄珝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谦卑,笑道:“托了三哥的福。”
俩人正说着话,叶勉跨进院子,一眼瞧见庄珝,也连跑带颠地黏了过来。
邶云霁瞧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穿着一色的衣裳,一个高华矜贵如玉,一个明媚耀眼如阳,可谓玉映金辉,天造地设。他终是叹了口气,缓缓道:“东宫连岁不宁,孤自上回染恙,身上便一直沉疴未去,时感不适——明日孤便奏请父皇,为你与叶勉赐婚,替孤冲个喜吧”
庄珝再揖:“臣弟敬遵储君之命。”
叶勉:“???”
第96章 辞别
盛夏暑气蒸腾,七皇子奉旨离京就封。
几百护军披甲执戟,排成长列,将朱漆车舆护在正中。属官与医官骑马紧随其后,内侍步行随侍两侧,粮草辎重车压阵尾随,队伍浩浩荡荡从宫门一直排到街口。
叶勉和六皇子并辔,陪着邶云琅行在最前面,一路将他送出城外。
队伍行至城外十里长亭,官道在此处分岔,一条向北延伸,一条西折而去。
队伍缓缓停住,几人翻身下马。
几个庶出皇子本该在今岁春日就各归封地,怎料京城陡然生变,此事便耽搁了下来。
四皇子早在梅氏案宣刑时便请旨离京,六皇子却因为担心邶云琅,一直没敢走。
七皇子这俩月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这一个月来更是闷在自己屋里,整日从早到晚都不发一言。
六皇子不敢让他此时北行,欲御前请旨,准他多留京城一年,却被叶勉给拦下了。
叶勉把怀里包袱递给七皇子,“云琅,京里待得不爽利,就去外面散散。这里头是我府上做的路食,都是你爱吃的。北境我是去过的,越往北走,天地越开阔,风光与京城截然不同。你也别光顾着赶路,该歇就歇,见着好风景便坐下来喝杯茶、吃块点心,权当路游。”
说罢,他又笑着拍了拍那包袱皮,“这里头,我还塞了一册洪大家的游记,正是他去北境那一卷。你从前不是说,想有朝一日循着他的笔墨走一遍大文山河么?如今正好,就从这一册开始,也算是全了心愿。”
邶云琅抱着叶勉的包袱,轻轻颔首,和叶勉道谢。
六皇子也故作轻松道:“这包袱你就放自个儿车驾里,可别舍不得吃,我们派了两辆行李车跟在你们后头,里面各色路食多得是,到了北境够你开个小铺子。”
两人恐他在京城郁结成疾,又不放心他独自北上,便各派了几个府里妥帖的医官和侍卫跟着。
“云琅”叶勉神色认真说道:“前些年,若还是厌恶京城,就别回来。过不了太久,我和庄珝,还有你三哥就去北境看你。你替我们照应照应那边的互市,这份定边的功劳,太子殿下会算你头功,过些年为你重新请爵。”
叶勉说到这里又展颜笑了笑,“你三哥本是要来送你的,不巧被乾元宫的军务绊住了脚。不过他特意嘱咐我转告你,北境虽苦寒,却是最干净利落的地界儿,万里雪原,天地一色,最能涤荡人心。在那儿待上几年,许多无谓的烦恼与执念,都会变得轻如尘埃。届时你若有心,无论是安边定远,还是抚民通商,皆大有可为,都好过困守在京城里这一方天地。”
梅氏案了结,不仅邶云琅深受重创,康文帝也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身子一日比一日不济。如今国政有一半都是太子代为处置。
“若是过几年,想念京城了,便写信给我们,也不必担忧无诏不得入京的规矩,我与庄珝自会替你去御前请旨。若御前不允……”叶勉一脸狡黠,与他附耳道:“东宫替你用印。”
六皇子凑趣道:“那敢情好,回头跟三哥说一声,把我也捎上。到时候,咱们仨还去宝元街上的燕云楼喝酒。”
邶云琅也扯着唇角笑了笑,他看着叶勉沉默了片刻,随即转身把包袱放进车架,又从车厢里掏出一个裱好的画轴,递给叶勉,轻声道:“叶勉,这个送你。”
画轴不长,约莫两掌宽,青布套子裹得严实,看得出是精心收着的。叶勉接过来解开布套,缓缓展开——是一幅工笔小像,画的是他自己,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气,是他好几年前的模样,画纸边角也已经泛黄,显然不是近日之作。
六皇子看了一眼画轴,并未像往日那般插科打诨。
叶勉并不避讳,大方道谢:“好看!云琅的丹青功夫当真了得!去北境的路上,若是遇见好景致,起了描山画水的兴致,记得再把我画进去,权当我也去了一趟。”
他弯了弯嘴角,“不然按你三哥的说法,你在北境待上两年,后头画熊画狼画老鹰,画什么都想不起画我了!”
七皇子也认真地和叶勉点了点头,“待我到了北境安顿好,会补寄新婚贺礼给你们。”
十里长亭,三人执手作别。叶勉退后一步,拱手为礼,七皇子立于车舆前,朝二人还了一礼,随即登车,车帘垂落,仪仗渐次启动。
叶勉与两皇子并肩立在亭下,目送队伍在官道上缓缓北行。
*
酒楼雅间的窗子大开,外头是车马喧嚣的长街,吹进来的风热烘烘的。
雅间里,叶勉从怀里掏出一沓大红色的柬封,摸摸蹭蹭地拿在手里。
阮云笙瞥见了,随口问他,是谁家帖子?
魏昂渊懒洋洋地歪在窗棂上,搁下茶盏,伸手去够,叶勉却往后缩了一下。
魏昂渊直起身子笑骂道:“什么好东西,你还宝贝上了?”
叶勉的性情自来都是最爽快的,说话、做事都十分脆生,还是头回这般扭捏他挠了挠头,把那摞红柬往桌上一放,手指将一张张柬封推到他们跟前。
柬封用的是上好的朱红洒金蜡笺,触手厚重,封面上赫然一个描金囍字。
“呦,还是喜柬呢。”阮云笙笑着拈起一封,没留意那封面四周暗藏着双龙纹,伸手便去揭上头的火漆。
李兆和温寻也纷纷去拆帖子,“叶四府上要办喜事儿啊?你弟弟还是你妹妹?我怎么记着他俩还小呢”
“不是我弟弟,也不是我六妹,是”
他“我”字还没说出来,就听魏昂渊“嗷”地一嗓子。
阮云笙手里的喜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却也没急着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喜柬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末了抬头望向叶勉,眼神里带着几分见了鬼的惊愕。
李兆也瞪圆了眼睛,“天老爷”
魏昂渊手脚并用地往窗棂上爬,“我不活了”
叶勉:“???”
雅间里闹了好一阵才归为平静,叶勉热得满头大汗,使劲儿地摇着扇子。
魏昂渊仍是一脸遭过雷劈的模样忆往昔,想他和叶四自打上学起,就日日厮混在一处,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旁人谁都插不进去。后来他和庄珝相好了,他也自我宽慰,自认在叶勉心中的分量并未削减分毫。
如今人家俩人要大婚了,真成了一家子,那他们这帮兄弟岂不是彻底成外头的了
李兆也隐隐不甘心,一脸凝重,“勉啊——咱们不再挑挑了?”
阮云笙率先反应过来,惊疑不定问道:“大文立国至今,可没有过男男成婚的旧例。荣南亲王又在宗室玉碟之上,大宗正寺如何签得这婚书?”
叶勉笑得眉眼弯弯,“是在圣上跟前求来的特旨恩准。”
如阮云生所说,大文虽南风盛行,却不曾有男男成婚旧例。律法虽未明文禁止,但依世俗惯例,他们二人想“领证”几无可能。
这事也只有邶云霁能替他们办成,庄珝早在他从北境回京的路上,就打了这个主意。
经过前些日子那一遭,太子圣眷正隆,御前说话极有分量。而眼下的京城,也正缺一桩能让人津津乐道的大喜事,冲淡大家的记忆,让百姓们忘了前阵子的那些风风雨雨
“圣旨还得等上两日。”叶勉唇角噙着笑,“婚书和喜柬都是大宗正司那边备办,这几份是我和庄珝亲手写的,先送与你们几个。”
几人眼下才算是彻底醒过神来,纷纷举杯,以茶代酒,郑重地与叶勉道恭喜。
叶勉咧着嘴,连干了三杯。
李兆又仔细看了眼喜柬,忽地“嚯”了一声,嘴里啧啧称奇:“庄珝还真是早有预谋,这叫他给算计的大礼在八月初十,这不是他们二人的生辰吗?”
阮云笙反应过来,也不由打趣道:“二人同月同日出生,已是不易,还要当日大婚,你们这缘分,不得绑个三生三世啊?”
众人都乐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叶勉,婚房置在何处?两边如何过礼?可还有什么没置办的?全交给哥几个就是。
叶勉还没来得及开口,魏昂渊便抢先道:“还用问?婚房必是置办在新落成的荣南王府。庄珝这小子不知盘算了多久年了?怕是事事都被他安排的滴水不漏。”
叶勉连连点头,不过提到过礼,他倒是十分有话说,“我们两家,不是寻常的女嫁男娶,自然也没有聘礼和嫁妆那一套。庄珝倒是坚持要往我们家抬东西,被我爹一口回绝了。”
说到这里,叶勉一摊手,“哪成想,我爹不要,太子殿下却不同意他让庄珝把‘聘礼’抬东宫去”
几人听罢一脸一言难尽,“殿下这人,也忒”
叶勉也哭笑不得,“殿下说君父也是父,送他那去最合适宜。和庄珝俩人嘀咕了一晚上,庄珝要谢他在御前和大宗正司费心周旋,还真把准备好的过礼,重新理了一遍,等圣旨一下便要抬去东宫。”
魏昂渊嗤笑一声,“‘君’他是半君,‘父’他倒要当全和了”
两日后,赐婚圣旨由御前中官捧出,大宗正寺与礼部各遣堂官,分送大长公主府与户部右侍郎府。
“皇帝敕曰:荣南亲王庄珝,国之懿亲,勤于王事。太子舍人叶勉簪缨世胄,器识端醇。二人年齿相当,才德相配,情好弥笃,宜缔丝萝,特为缔结婚姻,以昭恩眷。今册叶勉为荣南亲王王君,所有章服、车旗、禄赐之属,悉循王君典制,与王同仪。”
明昭传出,满京文武百官哗然,早在前两日婚旨送去中书省拟旨,他们便听到了风声自古以来只听说主子病了,亲信仆役替主上山吃斋念佛。哪有上官抱恙,下官还得结婚替上官冲喜的?
不过荒唐归荒唐,却也没人真站出来反对。荣南亲王是朝廷辖制江南世族的锁钥,本就不该有子嗣,否则他一旦有了血脉牵挂,难保他不会对京城留一手。
先前几个老臣还曾为此忧心,怕他哪日转了性子,闹出个一儿半女来,如今倒彻底放心了。
庄珝早在圣旨赐婚前,便写了密信回金陵。这几日的京郊码头上,连日来热闹非凡,来自金陵的贺礼一船接一船地靠岸,码头上扎着大红绸缎的箱笼堆叠如小山,映得江水都似染了几分喜色。脚夫们肩挑背扛,穿梭如织,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岸上看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抱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还有爬树上去看的。有人羡慕,有人咋舌,人群里一阵哄笑,“乖乖,这就是咱们大文的首富庄家啊,怕是把半座金陵城搬来了吧?”
“可不是!您瞧那箱笼都描金绘银的,上头系得可都是蜀锦呢!那里头得装的什么稀罕物件儿啊?”
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不懂,叹道:“见过嫁闺女的,还没见过这么娶女婿的!”
旁边年轻人笑道:“什么娶女婿?这是王君!”又引得一片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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