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秋祭(一更)


    叶勉将在澄晖堂与梅丞相所议之事,一五一十向太子禀明。


    太子听完眉头紧锁,召来詹事府几位主事官前来议事。


    几位大人也一脸愁绪,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罢了”二字。


    这棉政利在千秋,功却在当代。若是东宫能一力扛起此事,甭管最后能不能推成,这份为民请命的心意,也足以让东宫在朝野上下赢得清望。


    詹事府连日集议,就此案反复研商,诸官各陈己见,或言赋税之困,或虑民生之扰,或议推行之序,言辞切切。


    只是棉政牵涉实在太广,自田赋、市易至军需、边储,环环相扣,千头万绪搅在一处,条目繁密。


    几日下来,搅缠得詹事府的大人们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


    叶勉熬了三个通宵,手搓了一份纸质的PPT,从棉政的利害得失、推行梗阻,再到逐项推进的实施结点,有图有表,更有详实数据,逐一陈列。


    第二日又厚着脸皮,跑了趟澄晖堂。


    在各项条目之下,附了梅丞相的亲笔批注,或补其未详,或驳其偏颇,朱墨交错,却一目了然。


    叶勉回去东宫后找来笔吏,誊抄了数份,分与会上众人。詹事府大人们无不交口称赞,抚案叹其条理清晰,简繁得宜。


    太子也是十一分满意,五日后,詹事府联名上奏疏御前,请旨朝廷推行棉政。


    当日下朝后,邶云霁风风火火地去了乾元宫,把叶勉前几日呈上的那份百页条陈,重重往案上一拍,无声炫耀。


    康文帝粗览一番,也是频频点头。


    天家父子叙罢家常,话锋转入朝堂。康文帝论及棉政,细数各部职司,逐一与太子剖析各衙门关窍,又指点其何以掣肘,何以调和,使六部协同,政令畅通。


    太子虚心地与父皇学了一上午的帝王驭衡之道,晌后方返回东宫。


    皇后已经在东宫等候多时。


    “三日后的秋祭,礼部和太常寺都准备妥当了?”


    “母后宽心,礼部与太常寺都回了话,祭器、乐悬、牲醴俱已齐备,只待吉时。”


    皇后却依然不放心,正色道:“本宫怎么听说,眼下城外流民聚集越来越多,兵马司可将他们都驱赶干净了?”


    这两年年头不好,大旱连着大涝,百姓们在老家待不下去了,便扶老携幼地往京城方向逃。


    在黎庶心中,天子脚下永远是最后一线生机,仿佛到了那里,便不会饿死。


    朝廷虽有禁令,不许流民进入内城,却也不能见死不救,便在城外设施粥点,开赈济处。


    流民们顺势在城门之外,护城河内的“关厢”地界儿驻扎下来。


    白天或是去码头扛活儿,或是进到外城做些苦力杂役,勉强度日。


    裴照野见太子脸色不好,忙替他回话,“姨母莫忧心,兵马司与禁军已沿着仪仗路线,从御道至城门关厢,彻底肃清。‘无籍之徒’限三日内退出城外五十里,沿街店铺一律悬灯结彩,洒扫门庭,务必会将秽迹遮掩干净。”


    “那日你们东宫卫率要紧跟太子,警醒着些。”


    皇后眉心紧锁,“前儿个礼部王大人家的女眷出城去上香,半路被一群流民冲撞,虽后来没出大事,可也吓得够呛。”


    “是,臣那日一定尽心护卫殿下!”


    裴照野垂首恭声,心里却也叹气。


    如今城外关厢那一带,三步一个窝棚,五步一群流民。


    隔三差五就聚众闹事,嚷嚷着要朝廷再多开粮仓。兵马司的人一去,那些人就跪了一地,哭天喊地,闹得人心浮动。


    城内倒还干净些,可城外的乱象,迟早要漫进来。


    眼下混进来多少贼寇,谁也说不清,这几日京城各司报上来的,不是城南米铺遭了抢,就是北街的酒肆被盗,达官贵人家的女眷出行,必得带上十来个家丁护院才放心。


    事关儿子平安,皇后越想越不踏实。


    今岁东宫易主,秋祭不同以往,太庙之后,还得去皇陵祭告先祖。


    太子需在陵区的行宫住上两晚,方能回宫。


    皇后当即起身往乾元宫去了,她得与康文帝好好商议一番,无论如何,护军要比往年再多派几百才行。


    *


    东宫将棉政奏疏上呈御前后,六部要会商核议,一时半刻难有定论。


    叶勉见缝插针,忙活起典仪的差事。


    转眼到了秋祭那日。


    太子率文武百官、宗室王公,勋戚子弟及太常寺诸位执事官大祀太庙。


    庙门正门洞开,侍卫甲士列于两庑。太子服衮冕,降金辇,礼步入庙。庙内钟磬齐鸣,庄重悠远,响彻殿庭。


    吉时正刻,太子由典仪礼官引导,徐步升阶,行三献。百官随拜,神色庄敬,无不肃然敬畏。


    是日酉时,卜吉。皇太子升金辂,率詹事府官员,礼部及太常寺执事官,卫率护军千人,启驾前往皇陵。


    文武百官送至昭顺门,与外道左右跪列,三叩头恭送储驾。


    叶勉与东宫属官们,随行在太子金辂附近。


    秋末的天已透出寒意,偏又落起濛濛细雨,雨丝虽细,却将官道浸得泥泞湿滑。马蹄踏过,溅起的泥点星星点点,落在臣子们的袍角和靴面上。


    众人皆微微提着下摆,小心地避开积水处,尽力维持着整肃,缓步而行。


    仪仗刚出城门,便见储君身侧的太监前来传话,说太子有令,召叶舍人上车辂回话。


    叶勉和左右同僚拱手陪笑了两声,便面不改色地随那小太监去了。


    想当初,他第一回去皇陵,人刚出仕,脸儿嫩,庄珝叫他随辇过去,他死活不肯,生怕刚入职就搞特殊,被衙门里的人说闲话。


    他与阮云笙,生生走了一程半,天上还刮着沙尘暴,俩人拄着棍子,和坟里新刨出来的似的。


    如今从春到秋末,半年多光景过去,他也混成职场老油条了。


    别说叫他上太子的车辂随行,便是命他骑着太子过去,只要康文帝不砍他脑袋,他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叶勉上去金辂,辂厢外间跪坐着的两个小太监,帮他脱掉官靴。


    叶勉手脚并用,三两下爬进里间儿。


    太子已经褪去衮冕,换了一身玄色龙纹常服,正盘腿坐在案前,垂首批复奏疏副本。


    里头只有赵合平贴身伺候着,见叶勉进来,伸手扶了他一把。


    太子只抬眼瞥了他一下,随口道:“把衣裳换了。”便又埋首奏疏。


    叶勉早不耐烦穿这身厚重的礼服,也不用赵合平帮衬,自己三下五除二除了外裳,转身去翻车厢后壁上的抽格。


    果然,里头整齐地码着他在东宫的半旧常服。


    叶勉麻利地换了轻便的衣裳和干净的新袜。


    赵合拧了块热巾子给他,叶勉细细地擦了手脸,这才舒坦地吁了口气。


    眼下已经天黑,外头细雨濛濛,也没什么景致可看。


    叶勉便翻出一本游记闲书,往地毯上一歪,几碟子小点心和酥茶摆在身前,优哉游哉地翻看起来。


    只是他看书也不老实,毛毛虫似的满地毯蛄蛹。


    刚趴着翻两页,又仰面躺着,没一会儿又滚到另一边去,二郎腿跷得老高,晃悠着脚尖。


    太子也不恼他,只说了句“安生些”,便由着他去了。


    赵合平轻笑了下,低头仔细地叠着叶勉刚褪下的礼服。


    这大衣裳明日典仪上还得穿,马虎不得,赵合平将那腰带上的玉饰逐一解下,仔细装匣。


    其中两块羊脂白玉,温润细腻无比,油性极品,分明与太子腰间的龙纹配饰是一块料子上切下来的。


    只不过太子那块上,雕的是腾云五爪龙;而叶勉这两块,一块是如意云头,一块是灵芝卷草。


    赵合平面不改色的将匣子收进壁格,心里感慨不已,这才是真心尖子


    叶勉根本不想“安生”,古代车马赶路是最无趣的,晃晃悠悠的,半天挪不出几里地。


    车里的人若不找点乐子,说笑解闷,这一路比坐牢还难熬。


    偏他哥爱看公文,庄珝要翻账本,眼下邶云霁,他又看奏疏


    叶勉不敢像闹自家两位哥哥那般去闹太子,便抽出棋盘,又抬手晃了晃装着棋子的木盒,哗啦作响,眼神不时瞟向邶云霁。


    太子抬眸睨了他一眼,他自是知道叶勉这是在闹着他陪自己玩,只是他案上奏疏叠了厚厚一摞,抽不出工夫。


    叶勉悻悻地放下棋盒,爬起身,也盘腿在矮案旁坐下,要和太子一起看奏本。


    邶云霁也想让消停些,索性叫他帮着念本。


    叶勉开始还规规矩矩地帮太子念奏疏,可两本一过,便露了原形。


    奏疏里每出现一个人名,他都要点评几句,村口儿老大爷似的,张家长李家短,抖落起人家的八卦来。


    什么张侍郎前些日子被夫人挠了满脸花,薛御史家的儿子去青楼狎妓给兵马司抓了个正着,谁家和谁家又不对付了,眉飞色舞,说到兴头上,自己乐得前仰后合,啪啪拍大腿。


    赵合平勾了勾唇角,怪不得外头那些人,削尖了脑袋也要巴结帝王身边说得上话的人。


    你在外头累死累活几十年,做尽了好歹,有时候真就比不上这些人,在帝王耳边随口那么一叨叨。


    大臣家里的后院儿闲话,自是比他们写的朝廷奏疏有趣儿z


    太子听得一度入迷,险些被叶勉给带沟里去,反应过来后,抬手将人捶开。


    “去去去!边儿上玩去离孤远点!”


    这什么倒霉孩子!


    叶勉好脾气地爬回来,又盘腿坐下。


    这把邶云霁给烦的心下打定主意,下回再有这出远门的活计,一定得把荣南王给带上,他可遭不起这罪了。


    太子叹着气放下奏疏,刚想叫他把棋盘端过来,就见赵合平冲他眨了眨眼。


    赵合平替主子解围,笑着对叶勉道:“叶舍人,您现在要是得闲儿,不妨听奴才和您说说,皇陵那处的规矩。”


    叶勉转头看他,满眼疑惑,“明后两日的规矩,我都在礼部学透了,还有什么?”


    赵合平笑道:“礼部教您的都是典仪上的规矩,奴才要跟您说的,是陵区里那些不能写进文书里的讲究。”


    赵合平一脸意味深长。


    叶勉渐渐反应过味儿来,抬手将太子案上的点心、蜜饯、干果、香茶,挪走了一大半到赵合平那边。


    披着一块薄毯,盘腿在他对面坐定,又抓了把玫瑰香南瓜子给他,摆出听书的架势,“说吧。陵区里有什么说法?”


    太子摇了摇头,提醒赵合平,“挑能说的说,别吓着他了。”


    叶勉正来劲呢,回头给了邶云霁一个“不用你管”的眼神。


    邶云霁:小混蛋!!!


    第62章 规矩(二更)


    赵合平倒也不算故意吓他。


    自古皇陵多秘事,有些忌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座皇陵,平日里有几千陵卫,巡弋于陵垣内外,更有三百余户陵户世居于此,负责修剪林木,守护皇陵一砖一瓦,世代不得擅离。


    那些守陵的太监宫女,每日司香火,洒扫殿宇,岁岁年年守着这片寂静。


    活人与死人共处一地,日子久了,什么古怪的说法都有。


    “这头一个禁忌,便是不能踩皇陵宫殿的门槛。”


    赵合平一本正经地与他说道:“老陵户们世代相传的说法,那陵宫门槛隔着阴阳两头。你一脚踩在门槛上,两边便都觉着你该归他们管。碰上脾气好的,瞪你一眼拉倒,碰上计较的,拽着你的脚脖子就不撒手”


    “前些年有个新来的小太监不信邪,进出就爱踩门槛。老陵户们劝他,他不听,还说‘我偏要踩,看能怎么着’。结果不过半月,人便恍恍惚惚的,有天夜里自己走到井边,扑通就跳下去了,被捞上来后人已经凉透了,身上无伤,只脚踝上一圈淤青指印。”


    叶勉停下抓南瓜子的手。


    “再一个,今儿夜里咱们到了皇陵,殿下要在斋宫致斋,咱们亦要伴侍左右。”


    “那斋宫也有说法?”


    赵合平声音没有起伏,“整个陵区,那斋宫附近是最不太平的,今夜你安生在殿里猫着,千万别出去乱走,更不能与人淘气去。”


    “怎么不太平?”叶勉咽了咽口水。


    “那斋宫夹道两侧,分列着武将的石像生。白日里倒是无妨,夜里,驻守皇陵的将士英灵便会在此集合、巡逻,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阴兵借道’。活人若撞见了,轻则被阴气冲撞,病上一场,重则被当成奸细,魂魄当场被阴兵带走,可再也回不来了。”


    叶勉听得后背发凉,却道:“你少唬我。若真像你说的这般邪乎,圣上如何能允殿下来皇陵致斋?就不怕冲撞了?”


    “太子殿下乃真龙国本,自有龙气护体,鬼神皆避。”赵合平面不改色与他解释。


    “再说,那些皇陵处的阴兵,生前皆是先帝的麾下,死后亦是先帝的鬼,见了小主子只有跪下叩头的份,吃了熊心豹子胆,他们也不敢冲撞殿下。”


    车辂里一阵静默


    外头天已黑透,糊着青纱的车窗将夜色滤得朦胧。


    官道两侧的老槐树枝丫交错,在夜色中伸展着扭曲的影子,随着车辂前行,那些影子便像活过来似的,一节一节地从车窗上爬过。


    太子垂首批着奏疏,唇角却勾着一抹笑意。


    赵合平声音温和:“叶舍人莫怕,您在斋宫好生听殿下的话便是殿下叫您吃饭,您就好好吃饭,他吩咐您休息,您就上榻睡觉,那些阴邪之物见你乖乖遵殿下差遣,自是不敢来扰你。”


    叶勉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等哄孩子的话,他要是听不出来,他就是个棒槌!


    不就是都嫌他烦人,想叫他老实点!


    什么人呐!?外头不知多少人喜欢和他一处玩!


    赵合平轻笑了声,“奴才可不是存心吓唬您,这陵区的规矩,都是老陵户们一代代传下来的,谁来了都得听一遍。不信您待会儿下车,问问柳舍人他们,这一路上,准也有人跟他们交代过。”


    叶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身子却悄悄往“龙气”那里挪了挪。


    赵合平认真地和他交代着皇陵里的规矩,什么夜里亥时之后不能照镜子,睡觉时脚尖不能朝门,不许盯着石像生的眼睛看,夹道里听见脚步声,就算看不见人也要低头靠边站。


    林林总总好几十条的忌讳,随着仪仗离陵区行宫愈来愈近,越听越渗得慌。


    赵合平话音落地时,叶勉不知何时已经钻到太子身后去了。


    太子伸手将人从身后掏出来。


    “行了,还得三两个时辰才能到皇陵,你先睡会儿,省得夜里没精神。”


    他到了斋宫就要沐浴更衣,静坐念德,他不能睡,东宫属官们自然也得在外头干守着。


    赵合平听罢,手脚麻利地在角落铺了锦褥薄被。


    叶勉自然也知晓这个道理,虽有点生气遭了俩人嫌,却没再犯浑,掀了被角拱了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


    赵合平又掰了块静心的龙涎香饼,扔进鎏金香炉里。不一会儿,缕缕青烟从兽口袅袅逸出,带着淡淡的檀香和甘松味,满室清芬。


    仪仗行进的速度很慢。


    车窗外头,夜色沉沉,隐约可见护军们的身影,马蹄踏在泥路上,一声声规律地发出闷响。


    赵合平影子一般,静静地跪坐在车厢门口,太子坐在案前,一手执卷,眉目低垂。


    车辂内,暖香萦绕,将这一隅空间熏染得温柔而安宁。


    叶勉睡觉不挑地方,钻进被窝不到一刻钟就入睡了,一路酣然无梦,睡得喷香。


    离陵区还有半个时辰前,赵合平将人轻声唤了起来,叫他提前醒醒神。


    叶勉已经睡懵了,迷迷糊糊坐起身,外间的小太监已经进来,正在服侍太子重新梳头更衣。


    邶云霁回头出声催他,“还不快起来?一会儿护陵将军带着陵卫们迎上来,一掀帘子,正把典仪官堵在被窝里,你脸上羞不羞?”


    叶勉匆匆洗了把脸,换好衣裳,刚整理好衣襟,就听外头一阵沉闷的马蹄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车壁都在微微颤抖。


    帝陵护陵将军与陵署令并辔而行,身后带着八百陵卫前来接驾。


    两位大人策马至太子金辂一丈远处,齐齐翻身下马,跪地朗声道:“末将护陵将军许镇山,陵署令周怀远,恭迎太子殿下!”


    后面的一队陵卫身着甲胄,也齐刷刷跪倒叩拜,甲叶碰撞声与火把噼啪声混成一片,气势慑人。


    小太监打开金辂车门,赵合平步出门帘,站在车辕上肃然代储君传话:“殿下口谕,诸卿护陵辛劳,免礼,即刻随驾入陵。”


    叶勉悄悄撩起车帘一角,朝外头看去,只见外头火光如龙,蜿蜿蜒蜒,将官道两旁照得通明。


    两位大人,一着明光铠,一着绯色官袍,二人叩头谢恩毕,翻身上马,许将军扬手一挥,沉声喝道:“起驾!”


    几百陵卫高举火把,在最前方开路,护着太子仪仗,浩浩荡荡向皇陵行宫驶去。


    距行宫还有两公里,道旁便已跪满了陵户。黑压压的人群绵延里许,男女老幼皆伏身于地,额头贴着泥土,寂静无声。


    行宫正门早已洞开,太子金辂缓缓驶入,在正殿前停驻。


    殿前廊下,一盏盏青纱宫灯悬垂而下,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烛火昏黄的光晕,将整座殿宇衬得肃穆而安宁。


    行宫的总管太监带着一群宫人,激动地给储君磕过头后,虾着腰毕恭毕敬地引着太子往斋宫行去。


    叶勉退入东宫属官一列,和柳京轩紧紧地贴在一处走着。


    柳京轩眼神发毛,他们这一路上,也有人给他们讲“规矩”。


    赵合平有太子镇着,与叶勉说的都是些不疼不痒的皮毛,听着和逗孩子似的。


    可给他们讲事的那位老太监,八成是存心吓唬他们解闷儿,下嘴没轻没重的,专捡渗人的说!


    老太监嗓音又尖又细,夜风里一飘,别说给这些文官们吓得脸色发白,连他们身边骑马的年轻武将们,都后脊梁直嗖嗖冒凉风,一个个绷着脸,不敢往暗处瞧。


    这陵区的行宫,因建在荒山野岭上,占地极广。


    白日里瞧着殿宇巍峨,只觉气象庄重,可到了晚上便无端地阴森起来。


    正殿后头,古柏参天,殿与殿之间的廊庑下,挂着一溜青色素灯,光影明灭间,雕梁壁画上的仙人、神兽被映得忽隐忽现。


    叶勉和柳京轩跟两个,胳膊挽着胳膊,死死地掐着对方的小臂,头都不敢抬,只管闷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好不容易步行到了斋宫,俩人抬头一看,两侧夹道上一排排石像生森然矗列。


    青灯将石像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可眼窝子里却黑洞洞的。


    两个大小伙子,登时膝盖一软,险些把对方的手臂掐青了,才没跪下。


    储驾入了斋宫,太常寺的礼生,急急引太子往净殿去行沐身之礼。


    两排太监宫女捧着净手盂、香炉、香汤、沐帕、素服等物鱼贯而入。


    斋宫内外,各司其职,全都忙碌起来。


    东宫舍人们也趁这空档,赶紧重新梳洗更衣。


    这一路上细雨不断,大家虽都披着雨具,可也从头到脚都洇得潮乎乎的,靴底更是糊了一层烂泥,狼狈不堪。


    叶勉因为乘车而来,身上干净,便被太常寺执事官先行带去静殿忙活。


    行宫里的宫女太监不多,如今都紧着储君和跟来的重臣们伺候,年轻官员们少不得要自行张罗。


    好在行宫侍卫们极尽热情,又是帮忙抬热水,又是送帕巾、香豆。临了,还塞给他们半口袋桃花盐炒松子,叫他们闲时打牙祭吃。


    舍人们拱手谢了又谢,转身关了东庑房的门,却没半句好话。


    “这群看坟的还算懂事。”


    “倒是会挑便宜东西做人情”


    这两日,行宫里的侍卫不少都是陵卫调来当差的。


    陵卫虽也是吃皇粮的,日子却极其苦闷,一眼到头的差事,没什么升迁的指望。


    每日对着那些不会动的石头,巡逻的路线几十年不变,枯燥得能把人逼疯,跟那些不能动的石像生也没什么分别。


    所以陵卫们最盼着的便是皇帝来亲祭,那是他们为数不多能露脸的机会。


    若能在差事上表现得出挑些,叫上头贵人瞧见了,兴许便能调离这死气沉沉的地方。


    寻常卫所也好,刹血边关也罢,都强过在这阴森森的石头堆里熬成活死人。


    东宫的这群年轻舍人们,走在哪都是香饽饽,早被人巴结惯了,向来目中无人。陵卫们这点殷勤讨好,他们压根儿没瞅在眼里。


    一行人说说笑笑,重新收拾停当,便往斋宫正殿去了。


    第63章 陵寝(捉虫)


    太子已经在宫人服侍下,行过沐身礼,换好素服,此刻正于正室内静坐养心。


    内廊上,几步一名的礼生盘腿而坐,手捧功德祝文,口里轻颂。太常寺的老成礼官们一脸端然,肃立在正室门口。


    舍人们也轻手轻脚地站去廊上守着。


    四下里乌漆嘛黑,只有廊内青烛幽幽,叶勉和柳京轩两个胆小鬼,默默站在一起。


    偶尔一阵夜风掠过,烛火一跳,俩人便跟着一哆嗦。


    储君静心礼成,已将至丑末,宫人们簇拥着太子去寝殿安寝。


    叶勉也如蒙大赦,随着舍人们回了安排给他们的配院。


    柳京轩身心俱疲,早已累得瘫倒在椅子上,一动不能动。叶勉正拾掇明日俩人要穿的衣裳,忽听外头有人轻轻叩门。


    “叶舍人”来人是太子的随身内侍,“殿下问您今晚如何安置?可有人伴着?若是一个人害怕,便随奴才回太子寝殿歇息。”


    叶勉回道:“我与柳舍人一间屋子,请公公传话,叫殿下不必惦记。”


    小内侍恭敬地应了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那小内侍又折返回来,送来两张厚实的棉被。


    “殿下吩咐,叫您和柳舍人挤着睡,京郊夜里寒凉,您千万别冻着了。”


    翌日一早,天色微明,太子于敬先宫西偏殿进素膳,为明日大祭致斋。


    常年沉寂的行宫终于有了活人气儿,宫女、太监洒扫庭除,穿梭往来,侍卫们列队巡逻,十分热闹。


    护陵将军许镇山和陵署令周怀远,早早就恭候在敬先殿前,等待面见储君请安。


    殿内,宫女们正手捧膳盒,低眉顺眼地摆膳。


    二十八品斋素,六冷八热,四道汤羹,八样面点主食,两碟佐膳小菜。虽无一星肉沫,却荤形素做,色色精巧,一瞧着就知道行宫御膳房用了十二分心思。


    太子坐在窗边,啜着刚沏好的润口茶。


    贺安舟揉着后颈,一脸萎靡,正与太子说话。


    “走了五六个时辰才到皇陵,腿都快不是我的了,本以为到了能好好歇一晚,结果昨儿夜里那风大得跟鬼哭似的,门窗关严了都往里灌。”


    “行宫里的床铺也硬得石板一样,只给铺了一床薄褥子,翻个身骨头都响要我说,这行宫的总管太监也是欠收拾,仗着天高皇帝远,办差忒不尽心。”


    贺安舟只觉说话都没力气,神色恹恹地喝了口小太监刚从膳房端来的姜汤。


    太子看了他一眼,嘱咐道:“累了便好生歇息一日。”


    又数落他:“不过是走几个时辰的路,就累成这般模样一个成丁的男子,怎能如此娇惯?都是舅舅舅母平日里纵的你!孤回头便叫他们好好收收你的懒筋。”


    贺安舟听罢叫苦连天,刚想再辩解两句,就见池孝炎匆匆进殿禀事。


    “如何?”太子端起茶盏,问他。


    池孝炎起身后,躬身回禀:“回殿下,帝陵神道平整,殿庑清洁,石兽无尘,林木修剪齐整。陵卫布防严密,陵户各司其职,供器祭品皆依制陈设。观其气象,帝陵这两年上下颇为尽心。”


    邶云霁缓缓点头。


    太子代天子秋祭,不单要奉香祝祷,更是要借此机巡视皇陵上下,察其供奉守护是否用心虔敬。


    朝廷自是知晓守陵是枯苦寂寞的活计,日久难免人心浮动。


    若是陵卫与陵户心生懈怠,敷衍度日,陵寝必有疏失。


    池孝炎又禀道:“这两年外头年景不好,陵户们倒是十分安生。”


    朝廷给陵户的待遇还算丰厚,每户三十五亩祭田,耕种免役免税,旱涝保收。虽日子寡淡,与世隔绝,但他们聚族而居倒也安稳。


    最近几年大文朝旱涝不断,不少农户往太常寺的祠祭署送银钱,想变更为陵户。


    “不过”池孝炎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小心道:“陵署令周大人,似是有其他念头。”


    “哦?他待如何?”太子侧首看向他,又好奇问:“你怎地这么快就套出他的话来?”


    池孝炎轻笑,“这周大人是臣一位庶母的远亲,虽远了些,倒也算八竿子能打着脚面。”


    太子也被他逗笑,叫他继续说。


    池孝炎:“这位周大人,最近一直再托门子找关系,意去昭怀太子的陵寝谋差。”


    陵署令虽是流官,却可期满留任,只要无过,便和世职无异。


    可就算如此,上书留任的陵署令也是少数,谁愿意在这活不见人的冷板凳上坐到死呢?


    而正在营造的新陵区却不一样了,建陵工程浩大,种植祭林,挖山填土,运石运木,上万人来来往往。


    朝廷拨款、拨粮都十分慷慨,从采买到运料再到督工,连寻常工头都能捞到油水,更别说署里的官员们。


    邶云霁手指在青玉茶盏上敲了敲,冷笑了一声。


    这又是惦记去肥差上捞油的一个昭怀太子的新陵,成千上万双眼睛盯着。前些日子,连皇后都替贺家人与圣上张了口。


    太子想了一会儿,令道:“在敬先宫西偏殿次间,赐许镇山、周怀远早膳,池舍人与贺舍人同去陪膳。”


    池孝炎立马拱手应声,乖觉道:“臣明白,臣会与两位大人‘好生聊聊’。”


    邶云霁满意地点了点头,“陪完膳你也回去歇着吧。传话其他舍人们,孤今日要在斋宫静心致斋,不必随侍,都好好歇一日。”


    昨日酉时,太子仪仗才出内皇城太庙,行到京郊皇陵已至中夜。这池舍人又连夜将差事办地妥帖,事事体察入微,可见十分勤勉。


    太子神色缓和,“池舍人这两日没少受累,孤记着呢,回头自有重赏。”


    池孝炎眼里闪过笑意,“臣不敢言累,臣只求殿下顺心如意,便是最大的赏了”


    池孝炎顿了顿,又道:“殿下也该顾惜自己,好生歇一歇,臣这两日瞧着殿下夙夜不懈,臣心里怪不落忍的。”


    太子十分受用,往椅背上靠了靠,“池舍人有这份心,孤省得了。”


    池孝炎出敬先殿大门时,迎面和叶勉撞了个满怀。


    “唉呦,对不住——”


    叶勉站稳后给池孝炎拱手作歉,他昨夜没大睡好,人还有点迷瞪。


    池孝炎好脾气地笑了笑,“无碍,叶舍人快进去回事吧。”


    叶勉踏入殿门时,太子刚刚移步至膳桌前落座。


    几名试膳太监正各司其职,一丝不苟地验试着桌上的菜肴。


    邶云霁看见叶勉进来,嘴角弯起,招手示意他近身。


    “冷不冷?”


    邶云霁在他手上捏了两把,触感手心温热,才放下心来。


    大文依前朝旧俗,寒衣节那日,后辈要给先祖祭扫、焚化纸衣,之后家家才能点火盆、暖炉取暖。


    天家规矩更是严苛,须待明日皇陵主祭礼毕,内侍省才会将取暖的木炭安份例,分送至各宫。


    京郊比城内更要寒凉,邶云霁怕他冻着。


    “不冷,我官服里头套了件丝绵马甲,暖和着呢。”


    叶勉简单地行个礼,就在太子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宫女递过来的巾帕,一边擦手,一边絮叨着抱怨。


    “柳京轩这小子,睡个觉还打把势,我昨夜里腿都要被他踹断了,现在还疼呢。”


    叶勉一宿都没睡踏实。


    柳京轩早上又是作歉又是倒茶的,狠怕叶勉嫌了他,今晚跑去太子那里,单把他一个人留下“独守空坟”。


    “好容易五更天他睡实了,外头又有狼嚎”


    君臣俩用着膳,太子听他絮叨,顺手给他布了一筷子素烩藕到他膳碟里。叶勉不大爱这口儿,可也夹起来吃了。


    邶云霁这才满意,叶勉哪里都好,浑身只一个大毛病——挑嘴挑得厉害。


    平日里,御膳房送去东宫的膳食,无论食材还是御厨手艺,都是顶顶好的,无有一丝怠慢。


    就是这般,他搭眼一瞧,也能将满桌菜肴分出三六九等。入了眼的,就赏脸动两筷子,其余连正眼都不瞧。侍膳宫女给他布了菜,他也偷偷拨去碟边。


    他这里的饭菜,他都看不上,更别提宫里供给舍人们的膳盒,经常是晌午动都不动,只偷吃几块点心。


    叶勉因着挑嘴这毛病,估摸着被他哥收拾过几回,在外头他还知道藏一藏。


    邶云霁起先也被他糊弄过去了,可日子久了,他哪能看不出来?


    叫赵合平去私下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长公主府里,主子少,伺候的人却极多。


    正房的灶上,十来个南菜北菜的掌勺大师傅们,每日闲下来什么都不干,只去研究叶勉的口舌。恨不得每道菜用几粒盐、几颗糖、几滴醋、灶火里用几根柴都计较清楚了。


    庄珝那浑人竟还因着这个,常去赏他们,灶上那伙人打擂台似的,愈是精细三分。


    如此日子一久,叶勉的口舌自然被养的越来越刁钻。


    这还得了?


    口腹之欲,越娇惯越挑剔,今年挑剔三分,后年便会挑剔七分,经年久日,迟早要落个食不知味的毛病。


    邶云霁敲打过荣南王两回,庄珝却不受教,看他的眼神和看穷酸亲戚似的。


    太子恨得咬牙,连姑母荣懿长公主都被他恼上了公主至尊,眼睛却瞎了,看上个金陵盐商!连生的孩子都一副俗骨铜臭,全无半点天家气象!


    邶云霁无法,他手伸的再长,也伸不到荣南王府的灶房上去。


    只得白日里叫叶勉与他一同进午膳,各色菜肴都迫着他吃些。


    好在叶勉十分知晓事理,他亲手布的菜,再不合他口味也会乖乖夹起,从无二话。


    其实叶勉倒是有些二话三话想说,但是他不敢吭声他早看出来,邶云霁就是在治他挑嘴的毛病。


    太子倒是不能殴打属官,但他要是不讲武德,捅到他哥那里,叫叶璟知道他在宫中还敢挑食,他哥打不死他


    太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水笋丝,叶勉也老实吃了。


    邶云霁弯唇笑了笑,叶勉乖巧起来,他便十分喜爱。


    弓腰站在后头侍膳的东宫首领太监,偷偷瞥了一眼,虽见惯了这场面,心里还是不住咋舌。


    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因见着太子亲自给叶舍人递了几块点心,就心里不自在。


    那算得了什么?依他看,也就亏得殿下没那手艺,不然说不准哪天,他就得亲自跑去御膳房给叶舍人炒俩菜……


    “殿下,许将军和周陵令在外头给殿下叩安呢。”


    一小内监轻手轻脚进来,垂首禀道。


    两位大人被赏赐在偏殿次间用朝食,次间与太子正用膳的明间隔了一道穿堂。二人经过,少不得要先叩谢储君恩典。


    邶云霁随意抬了抬手,首领太监走去门口,笑着传话,“殿下口谕,二位大人且去次间用膳,不必拘礼。”


    许镇山和周怀远忙又磕头谢恩,旋即起身,顺势塞给首领太监一个半拳大的荷包。


    总管太监面不改色地受了,“两位大人,咱们这边请吧。”


    一旁的池孝炎含笑侧身示意,眼睛却忍不住多往明间里多盯了两眼。


    透过花格缝隙,隐约能瞧见叶勉坐在太子旁侧,太子不知说了什么,叶勉笑得肩膀直抖,君臣间氛围十分松快。


    池孝炎抽回视线,不由心里一阵烦躁。


    虽说各凭本事,可有叶勉这么个人挡在前头,他纵有千般本事,使尽浑身解数,又如何能入殿下的眼?


    许镇山和周怀远也影影绰绰瞧见了些,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待到次间用膳时,便拐着弯儿地向池孝炎探问起叶勉来。


    听说叶勉一会子要去陵户们的庄子上逛逛,许镇山当即撂了筷子,叫人给自己小儿子传话,命他行宫外头仔细侯着,一会儿亲自带着叶舍人他们过去。


    那结交之意,已是毫不遮掩,直接摆在脸上了。


    池孝炎胸口发堵,这便是储君身前红人与他们普通属官的区别了。


    他费尽心思,点灯熬油,一整夜没合眼,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到头来也不过得了陪膳的机会。


    可叶勉什么都不必做,只消让人看到他有资格坐在太子身侧,便惹得众人争相示好,唯恐迟了一步,就失了献殷勤的先机。


    池孝炎向来行事稳重,本欲按祖父吩咐,借此机搭上许家嫡枝。


    如今也被连续几个月的挫败,堵得兴致全无,膳桌上只强撑着应付,全无往日八面玲珑周旋的模样。


    叶勉的确是才具出众,可他那几件露脸的差事,换给他,他亦会办得漂亮,不会比之逊色。


    他如今只后悔,当初殿下要遣人去梅府问策,他竟一时怯懦没有主动上前接了这差使。


    如今那棉政一案,不独东宫看重,连乾元宫也颇为留意。叶勉占了先机,顺理成章“坐了主位”。他们在后头忙前忙后,半分力气没少出,反倒成了给人打下手的。


    许镇山和周怀远打听完叶勉,转头对来陪膳的贺安舟也十分热络。


    “听说贺舍人的舅舅,不日便要领昭怀太子修奉陵司副使一职……那陵工这一摊子事可不轻省,当真是辛苦啊。”


    贺安舟得体回道:“舅舅是实心办差的人,圣上既钦点了差事,必定是尽心竭力的。”


    周怀远哈哈大笑道:“我与你舅舅倒是有过几面的交情,待得空回京,定去府上讨杯茶喝。本官在帝陵任陵署令多年,旁的能耐不敢说,陵工上的门道倒是略知一二。”


    贺安舟笑道:“那我便先替舅舅先行谢过周大人了,您若回京,务必到府上坐坐。


    偏殿明间里,君臣二人用毕早膳。


    叶勉接过宫女递来的香茶漱过口,与邶云霁说了声,一会儿要和柳京轩和白家兄弟去庄子上走走。听陵卫们说,庄子上有新下生的马驹和几窝胖乎乎的乳犬,十分惹人喜爱。


    邶云霁十分痛快地点头应了,并不拘着他。


    叶勉这个年岁,正是贪玩爱闹的时候,也难为他整日跟着他,成天和一群老臣们周旋。


    太子吩咐小太监,给他装了两匣子喂狗的奶糕和喂马的饴糖。


    “不准在农舍里待久了,那里头腌臜,回头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仔细闹病。那狗崽子或是马驹,若是喜欢,就让人抱回东宫来,孤叫人给你好生养着。”


    宫人往叶勉身上披了件青缎面夹棉的斗篷。


    邶云霁一边给他系带子一边嘱咐,“晌午回行宫用饭,不许吃外头的东西。”


    叶勉在家里正经吃饭挑嘴,在外头却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什么羊脂韭饼、油炸果子、干肉脯、酱肉包子、果子露京城集街上那些哄肚皮的嘴头食儿,最是伤肠胃。


    不少黑心商贩们,往白面里掺了垩粉,食油里加罂子桐油,酱肉里添红曲,肉脯说是猪肉,实际上混了不老少病死的马肉和猫鼠肉。


    朝廷市司衙门年年查,罚金涨了又涨,却依旧屡禁不止。今日封了这家摊铺,明日街尾又冒出一家新的来,割韭菜茬儿似的,总也收拾不干净。


    叶勉紧着点头,心里却不以为意,不吃点外头的科技与狠活,算什么旅游?


    邶云霁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混小子没把他的话过脑。


    人不在京城内,到底不放心,太子想了想,索性吩咐身后的吴太监跟着他。


    这吴禄忠是康文帝赐给太子的,人虽在东宫伺候,名册却依旧挂在乾元宫,就是为了震慑前朝后宫,怕东宫新立,根基尚浅,有人胆敢怠慢太子。


    吴禄忠忙不迭上前,躬身领命。


    叶勉收拾妥当,中学生郊游似的,身上斜挎着个银鎏金的葫芦状游山壶,里头装着果子水,一手提着点心盒子,一手被相熟的小宫女塞了个大苹果。


    啃着苹果出去时,正碰见周、许两位大人等在穿堂候见储君,少不得一阵寒暄。


    池孝炎在一旁,看着许镇山和周怀远那副极尽的示好模样,和跟侍在叶勉身后的吴禄忠。


    他脸上笑意温润如常,眼底却沉了沉,心里竟罕见地生出了几分酸嫉。


    第64章 流民


    皇陵一带虽则荒僻,人烟寥落,却依山傍水,景致秀绝。


    叶勉、柳京轩还有白家兄弟四人,在山道上缓缓打马而行,兴致颇高。


    几人都裹着一身夹棉斗篷,眼看就要入冬,晌午太阳升得老高,风里也透着寒气。


    许镇山的儿子人极殷勤,却半点不惹人生厌,知道几人有话说,便很知趣地在前头隔着些距离引路。


    白谨问他们,“池舍人真的不来?”


    叶勉:“我方才在敬先殿又问了他一遭,他说手头还有几桩公务,脱不开身。”


    如今东宫的舍人们隐隐分了两帮,他们几人一拨,剩下几人一头,独池孝炎性子好,人缘也厚,哪边都吃得开。


    贺安舟和邶明川他们早早就出了行宫,叶勉只得多问池舍人两回,怕他落了单。


    朝廷最恨臣子们结党,詹事府自然也不愿见东宫属官太明显地拉帮抱团,明里暗里敲打过他们许多回。


    柳京轩啧了一声,“就他勤快!殿下都发了话叫咱们出去松快,偏他要忙公务”


    这些舍人里,论勤快,池孝炎是头一份儿,柳京轩都快被他卷哭了,背地里没少嘀嘀咕咕抱怨。


    叶勉倒是没说什么,他多少知道些池孝炎在池家的处境。


    池氏那样的大族,子孙盈盈,人才济济,光是嫡枝子弟便已数不过来。当初太子舍人这份前程,一度引得池家内部明争暗斗,最终能落到他头上,全赖池老太傅对他一力看重。


    池孝炎前面背着池太傅的满腹期许、千斤重望,后头顶着族内兄弟们的冷眼打量,哪敢有半分懈怠?


    若换了境地处之,他可能比池孝炎更卷,东宫属官谁都别想睡整觉。


    老板也不许睡。


    柳京轩犹在小声嘟囔,“我就说他这人是最扫兴的,偏你们都和他好”


    白翊笑了笑,意有所指,“殿下今日要在斋宫里恭默致斋,虽说都是太常寺礼生们在操持,有个舍人留在身边随值,也是周全的。”


    柳京轩撇嘴,“可显着他了!咱们都是懒怠的,就他一人儿兢业尽职。”


    白翊唇角轻翘,“池舍人所图者大,别有幽怀,自然要比我们辛苦些”


    白翊说罢,和大哥白谨交换了个眼神,俩人心照不宣。


    池孝炎此人,能从池氏这等大族一众子弟中杀出重围,被池太傅钦点送入东宫,岂会是寻常人物?在东宫一众舍人中,无论家世、才学、勤谨、城府,都是拔尖儿的。


    可也忒着急了些


    柳京轩瞪着眼睛,没听懂白家兄弟俩打的哑谜,却没再多嘴去问。


    历朝都有人嚼舌根,说东宫里的舍人们,比之后宫妃嫔也不遑多让,整日里争宠吃醋,明争暗斗。


    这话说的极难听,却是几分实情。


    如若有一日,白家兄弟和池孝炎对上,那他也求之不得……


    柳京轩轻轻打马,追上前头的叶勉。


    几人在山间溪下逛了一圈,采风赏景,晌午前才晃晃悠悠去了陵户们的庄子上。


    陵户们毕竟是吃皇粮的,村落虽偏远,却家家富足,户户殷实。


    见宫里的贵人们来了,皆诚惶诚恐,十分热情,唤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子们,领着他们摘柿子、摸虾、逗狗。


    晌午还拿新米给他们熬了粥,又开了两坛他们自己酿的柿子酒。


    叶勉有吴太监在一旁看着,不敢多吃,只夹了几口炒山鸡蛋和野兔肉炖蘑菇,便撂下筷子。


    另外几人倒是敞开吃了个肚圆儿,吴太监在后头看了直叹气,这还真是隔锅香


    几个小大人们,在宫中背地里抱怨供膳寡淡无味,如今蹲在这农家灶膛前,连木灰里煨熟的几截芋魁,都啃得津津有味,口里赞了又赞。


    叶勉捧着一碗山楂甜水爱不释手,一个老陵户见了,忙叫自家小子把家里那篮山楂捧出来,要给叶勉带回去。


    叶勉哪能在陵户家里连吃带拿,连声道谢推却。


    “都是山上采的野山楂,不值银钱,小大人只管拿着尝鲜儿。”老陵户十分好客,“今年的果子,早早就被外乡过来的流民摘光了,要是搁往年,怎么着也得给您装上满满一袋子。”


    叶勉听罢都忘了把篮子推回去,另外几个舍人也猛地抬头,“流民?”


    “陵区附近都有流民了?”叶勉眉心紧拧,一脸诧异问道。


    他自然也知道,今岁秋日一凉,京城左近便聚了不少外乡人。这几年大文天象不顺,收成一直不好,每到秋冬,总有一波流民涌到京城附近来讨生活。


    可今年竟至于此?流民都漫到陵区附近来了


    叶勉这两个月比驴还忙,早上眼一睁就闷头拉磨,入夜方歇,竟不知何时城外已这般情形了。


    白家兄弟和柳京轩显然也第一回听说,几人脸上皆是掩不住的错愕。


    跟着他们过来的许镇山儿子见状,恭谨地和他们解释道,“也是这半个月才有几百人摸到我们陵区这头咱们这里都是山场林区,虽不如京城繁华,野果、野菜、柴火却多,他们多半是冲着这些来的。”


    他别的也不敢多说京城是天子脚下,内城自然不会放任流民涌入,更不必说内皇城了。这几位东宫属官,平素只在宫城一带行走,兵马司哪会让这些糟心事晃到他们眼前?


    几人多打听了几句,听罢都神色凝重,各有思量。


    用了晌午饭,柳京轩就提议往行宫回了。


    明日皇家陵祭,他和叶勉都是典仪官儿,今儿个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几人皆颔首点头,白翊看了他哥一眼,心内苦笑。


    叶勉仗着太子青眼,得了两次典仪官儿,柳京轩父亲是礼部尚书,殿下看在老尚书面子上,也得拂照一回。


    后头还有贺家人,邶氏宗室盯着,待轮到他们白家,还不知道要何年何月?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他们的两位堂妹待选太子妃,日后从白家再出一后,守住凤巢,便能延续外戚风光。


    可乾元宫和坤福宫却都没松口,太后因着这个正恼着,眼下又和皇后娘娘顶了起来,连着几日对圣上也没好脸色。


    陵户们极尽热情,偏要拿将装好的山货给他们带上,几人不敢收,最后无法,抱了只狗崽子走——两个月大的黑毛小乳狗,因为霸道会抢奶,圆得和球一样。


    陵户们听是要孝敬给太子的,吓得一迭声让人去烧水,要洗搓干净了,再让妥当人送去行宫。


    吴太监赶忙给拦下了,他们洗过了,到了宫里也得按例重新收拾一遍,乳狗崽子哪里禁得住这般糟践,要是折腾的病了死了,回头就是他们的过错了。


    第二日卯时正,天光微明,太子代天子于皇陵享殿前行大祭礼。


    赞礼官高声唱礼,储君于神龛前率众臣跪拜,燃香敬奉,接爵奠酒。典仪官奉祝版读祭文,颂先帝之功,祈社稷之安。读毕,储君亲手焚于燎炉,青烟袅袅而上,上达天听。


    众臣随之一跪三叩,恭送先帝神灵。


    一套大祭礼足折腾了三个时辰,叶勉回到偏院卸下礼服后,又累又饿。


    率更令司已经在整顿太子车驾仪仗,准备启程回宫。


    众舍人们也不再抱怨供膳难吃,全都抱着食盒狼吞虎咽。


    叶勉扒拉完最后几口,还没等出门去归位候驾,豆大的雨点就打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逐渐有倾盆之势,叶勉几人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有小太监跑来传话:“雨势太大,仪仗难行,殿下有令,诸人原地待命,待雨停再行起驾。”


    这一场大雨竟是从晌后下到了后半夜才淅淅沥沥渐停。


    钦天监急急禀告太子,白日里恐还有一场暴雨,须趁眼下雨歇,赶紧启程。


    太子没有迟疑,当即吩咐起驾。


    皇太子仪卫当即分头往各宫传话,叫诸人整装归位候驾。


    这三更半夜的众年轻舍人们嘴里纷纷骂娘。


    钦天监却说这是吉雨,乃祭祀诚心感动了先祖,降下这场甘霖为储君洗尘,乃上吉之兆。


    众舍人翻了个白眼,只能把嘴里脏话硬生生憋回去。


    叶勉依旧是仪仗启程不久后,就耷拉着眼皮爬上太子的车辂。


    皇太子仪仗入京已是巳时正。


    储君体恤臣下随扈劳顿,特谕随驾东宫属官休沐一日。


    邶云霁面圣后,一身疲惫回去东宫,在浴殿热汤里阖眼泡了小半个时辰,才觉神思归位。


    “殿下,荣南亲王殿下来了。”宫人上前轻声禀报。


    太子头发还没干透,身上只着中衣,听说是他,也懒得去套外袍,淡声吩咐道:“叫他来书房吧。”


    庄珝一身苍青亲王蟒袍,金冠玉面,进殿后简单给太子行了个礼,目光便向四下扫去,直声问他:“勉勉呢?”


    邶云霁浑身乏得不想动,正单手支颐,由着几个宫女给他擦发。


    闻言随意地朝暖阁方向抬了抬下巴:“里头睡着。”


    叶勉上半夜被柳京轩扰得几乎没合眼,上了车辂才昏昏睡去。


    邶云霁见他睡得沉,索性直接将他带回东宫。


    东宫已烧了地龙,西暖阁里暖意融融,案角摆着一只紫铜缠枝纹香炉,里头燃着茉莉香片。


    庄珝掀了帘子进去,只觉暖香扑面,熏得人眼皮都沉了几分。


    叶勉正睡得昏天黑地,仰躺在窗边的平榻上,身上胡乱盖着张银红色薄被。


    一个脸圆得苹果似的小宫女,正老老实实地坐在脚踏上守着,见荣南亲王掀帘步入暖阁,慌忙起身行礼,贴着墙根儿退了出去。


    叶勉半只胳膊晾在被子外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垂在榻沿。


    庄珝的目光落在上面,眼中浮起笑意,伸手轻轻握住榻边坐下,一边摩挲他的腕子,一边俯下身在他眉心上亲吻。


    邶云霁叫人把荣南王从暖阁里请了出来,兄弟二人在矮案前的锦垫上盘腿对坐。


    “来孤这里何事?”


    邶云霁亲手给庄珝倒了杯茶。


    庄珝眼下忙得分身乏术,自然不是来喝茶的,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是京外流民的事。”


    太子闻言正色,收起方才慵懒的模样。


    首领太监将殿内侍奉的宫人领了出去。


    邶云霁沉声问道:“怎么?”


    庄珝:“眼看入冬,城外流民却越聚越多,京城今冬比去岁多了几万张的嘴,殿下可有什么章程?”


    荣南王府前头没少跟着施粥、赠衣、舍药,如今却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连着几年年景不好,今岁秋粮更是所获无几,大文国库早已空虚。


    偏偏用钱的地方却多,这边水患要赈灾,那里蝗灾要抚民,边关兵马等着粮饷,宗室催禄米,陵寝要建,河堤要修,漕道也等着疏浚


    京城和地方上的衙门,都哭着嚎着和户部要钱。


    朝廷的官仓也不敢一直无节制的放米,只能去外头买。


    如今户部跟护食的狗似的,你想从他手里抠钱,动用国库银两,他都想和你拼命!


    公文层层审批不说,还要各个衙门画押,来回扯皮。


    即使圣上体恤黎民,开了金口下旨特批,从户部发文到银库出银,再到派人去地方粮区买粮,运回京城,也要月余功夫。


    若单是京城百姓,自然是等得,可流民们都是吃了今天,没明天,哪里等得了?


    如此,荣南王府这般头等的殷富门第,自然得去开仓、捐银。


    可如何赈济,须得有个章法,否则非但解不了困,反倒要生出乱子,届时引得四方流民闻风而动,尽数涌向京城,到那时可就不好收拾了。


    庄珝昨日面圣,圣上却以龙体不适为由,让他等太子从皇陵回来,兄弟二人共议此事。


    实则是荣南王府这一年,已为朝廷贴补过好几笔开支,康文帝实在拉不下脸,再朝小辈伸手要银子。


    但他三儿子脸皮厚啊,别说伸手去掏庄珝的口袋,就是扛刀执棒去荣南王府抢劫,他都心安理得。


    康文帝索性把庄珝支去太子那里,让他们兄弟俩自己掰扯。


    庄珝自然知晓圣上的想头,却也无奈,京外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他没功夫,也没兴致和他们较劲。


    因而今日待太子一回京,他就登门东宫。


    太子也果然不负他爹厚望,张嘴就道:“孤今日晌后,便会吩咐詹事府和户部几个衙门核账,届时需要多少银钱和粮米,孤回头知会你。”


    理直气壮得好比在自家私库里拿银子,一席话撂地,邶云霁面皮儿都没热一下。


    庄珝冷笑连连,目光在他那张比千层鞋底还厚的脸上,扫了几个来回。


    邶云霁却不觉有什么不对,都是自家亲戚,“借”点子钱花怎么了?


    嘴上客气来客气去的,多生分?


    “你这两日就把现银归拢归拢备好吧,孤明日先派人去王府搬一批回来,后面他们算出数来,该退退,该补补,省得我们两厢折腾。”


    庄珝抱臂,嗤声道:“殿下要不要再睁眼好好瞧瞧,您眼前的是谁?”


    邶云霁手里拿着巾帕,正自行擦拭着发尾上的水汽,闻言好整以暇的瞥了他一眼,“怎么?荣南亲王有话,直说于孤便是。”


    殿里并无旁人,庄珝也不客气,鼻子里哼了一声,“原来殿下还认得我臣弟还当殿下刚从陵地回来,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神思不清,把我当你爹了”


    邶云霁脸色一冷,“庄珝,你好大的胆子!”


    庄珝也怒极,“殿下的胆子也不小!荣南亲王府一府银库,可不是圣上的私帑!还由不得你来随意支销!”


    俩人都动了气,刚要站起身来认真发作,就听头后一阵悉窣动静。


    俩人回头,就见叶勉趿拉着鞋,梦游似的从西暖阁蹭出来了。


    叶勉眼睛半睁半闭地晃悠到庄珝身边,软塌塌往地毯上一歪,脑袋枕去庄珝腿上,又抓过他袖子盖住脸,翻身抱着男朋友的腰又睡了。


    庄珝被叶勉这一打岔,方才和太子憋的那口气,全都被堵了回去他顿了顿,伸手捞过薄毯给他盖上,又仔细掖好被角,才收回手。


    邶云霁看得眼热,心里暗骂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早上返程回京的马车上,他瞧叶勉睡得香甜,脸上红扑扑的,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着实招人喜欢。


    他便过去哄他,让他叫爹,结果这小子死活不开口。


    如今到庄珝跟前,倒这般亲香,跟块大粘糕似的黏糊,真是白疼他了!


    叶勉脑袋埋在庄珝腰间,偷掀了一只眼皮,听这哥儿俩歇了架,暗暗松了口气。


    第65章 初冬


    寒衣节一过,京城百姓们供香祭祖,赶在入冬前给先祖们烧去纸衣,这才算一年结了秋。


    朝廷各司衙门依例“开炉”,百姓们也家家户户开始试火。


    官宦大族讲究体面,雕纹的熏笼、錾花的铜盆,一件件被仆从们擦拭得锃亮,再燃上上好的银霜碳“旺底”,寓意来年家运兴旺。寻常百姓们也不甘落后,大人领着孩子,在红泥盆里烤着芋魁窝头,家家皆是焦香四溢,飘出半条街去。


    京城上下便在这热闹洞天的烟火气中,入了冬。


    是日黄昏,铅云低垂压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冬雨便夹着寒意簌簌落下,打湿了这满城的烟火。


    官署区的衙门大多落了锁,只余一队队兵丁在街巷里来回巡逻。


    大理寺前院的浅堂廊下,楼家兄弟被两名衙役送了过来。


    叶勉与人拱手道谢,“有劳二位了。”


    两名大理寺衙役自然知道这是谁,客气地回抱一拳,“叶舍人客气了,分内之事。”


    景珩郡王案即将审结,两日后便会宣罪,此案所涉的楼氏族人,自然也一并落定了。


    秋初,楼家兄弟连同几支偏房旁支,主动将楼家主枝涉案的罪证呈交官府,以戴罪立功。


    不过,有无罪行、能否将功折罪,尚须大理寺审讯之后方可定论。


    楼家几支偏房经大理寺数月审讯,确证与主枝罪行无涉,最终判其无罪,清白得还。


    叶勉今日是专程来接他们出大理寺诏狱的。


    棉政推行在即,东宫正需要几个忠诚可靠绝无二心,在江南又根系深固的豪商巨贾替他们奔走办事。


    庄珝亲王的身份太过扎眼,不便白日里出现在大理寺。


    叶勉和他哥“通融”了一下,拣了黄昏官署区清净的时候过来。俩人临出发前,庄珝把庄瑜也一并带了来。


    楼家兄弟虽得了叶勉关照,可在大理寺诏狱里关了数月,人早已脱了形。原先锦衣玉食养出来的白净皮子,如今灰败不已,眼珠浑浊发黄,下巴更是尖得吓人,身上的袍子还是进来时那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两人站在廊下,缩着肩膀,哪还有半点豪门公子哥的影子?


    庄珝亲手将跪下磕头的两兄弟扶了起来,去一旁说话。


    叶勉斜眼看向面色有些不对的庄瑜,指了指浅堂院子里正在押送的几辆囚车。


    “那几人是景珩郡王府的家眷们瞧见第三辆囚车里的那位年轻公子没?他叫邶明鸿,真真儿的国姓宗室子弟。今年夏日里,他还与我在同一席上喝酒碰杯、谈笑风生那时候谁能想到,再见面竟会是这般光景?”


    “不过也怪不着旁人,他们仗着父族是宗室,行事便没了忌讳,以为谁也动不得他们。”


    叶勉目光扫过庄瑜,语气寡然,“他们倒忘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底下哪有永远不倒的靠山?这世道,最怕的就是认不清自己的位置,自己往死路上走”


    庄瑜在外历练多年,心性早非往昔可比。数息便调整好了神色,将目光从囚车方向收了回来。


    那厢,楼家兄弟被长公主府的人接走。


    庄珝揽着叶勉的腰,顺着廊子往南边走去。


    叶勉纳闷:“怎么走这边?正门出去得绕和好大一圈。”


    “无碍,车马已经在那边等着。”庄珝没多解释。


    三人穿过两个月门,便到了前衙。前衙院子里正热闹着,几十个大理寺衙役手持绳索、轻枷、火把,在院中列队候命。


    台阶上立着几位主官,其中的一名大理寺司丞,正在朝衙役们沉声训令。


    叶勉一眼就瞧见阶上正中间的他哥,心里啧啧两声,这大晚上的,也不知道谁家要被拍门。


    院子里火光通明,叶璟也瞧见了月门处的动静,朝叶勉招了招手。


    叶勉热情上前,“哥,您还在忙啊?我们刚办完事,特意绕过来瞧瞧你。”


    叶璟摸了摸他身上披风薄厚,轻点头道:“办完事早些回府猫着,冬雨寒气重。”


    “哥也早些回府休息,别忙太晚。”


    “今晚有案子,回不去。”叶璟说完瞥向叶勉身后。


    叶勉回头看了一眼,给叶璟介绍,“哥,这位是庄瑜,金陵长公主府的二公子。”


    叶璟听罢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庄瑜?”随即目光落在他身上,从眉眼到身量,毫不避讳地扫了一遍,眼底带着几分饶有兴味的打量。


    庄珝在庄瑜后背上推了一把,将他推向叶璟。


    庄瑜顺势上前,朝叶璟拱手一礼,笑着寒暄,“叶大人,久仰大名,家母在金陵时常提起您。都是一家人,小弟本该早些登府拜访,只怕您公务缠身不好打扰,今日总算有机缘得见。”


    叶璟目光微动,幽幽问道:“令尊驸马大人可好?这些年怎么也不来京城走走?本官想拜会他许久了,今日倒巧,先见着了庄二公子。”


    庄瑜神色如常,笑道:“家父一切都好,劳叶大人挂念了。”


    “自然是十分挂念的。”叶璟唇角微勾,似笑非笑道:“既如此,庄二公子随我去后堂喝杯茶吧,难得遇上,不妨多与本官说几句话。”


    “叶大人眼下公务在身,哪好打搅?”


    “无妨。”叶璟侧身,微微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名大理寺衙役已经利落地绕去庄瑜身后。


    庄瑜微微侧头,看向叶勉。


    叶勉:“”


    虽然那是我哥,但这回,还是得怨你自己的哥


    庄瑜被叶璟“抓”走后,叶勉和庄珝便移步去了大理寺前衙的会知堂——几年前俩人偷偷早恋,被叶璟抓包审讯的那间屋子。


    叶勉故地重游,依旧心有余悸。


    想到隔壁正在遭大罪的庄瑜,捂着胸口和庄珝道:“真狠啊,也不怕你弟被吓出个好歹来。”


    庄珝手中把玩着一只玄黑貔貅玉印,浑不在意道:“我可没工夫一点点教他。”


    庄瑜那边没个把时辰,不会被放出来。大理寺衙役往会知堂里添了好几个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屋子里被烘的暖意融融。


    俩人脱了披风,在棋案上对弈。


    窗外细雨未歇,一弯峨眉月在斑驳的云层缝隙里时隐时现,几缕清光落在院前湿漉漉的青石地上。


    庄珝手执黑子,看向窗外。


    叶勉一手支着下巴,催他,“快落子,这把你跑不掉,我今年肯定能赢你一回。”


    庄珝转过头看向叶勉,久久不语。


    叶勉着急,“干什么?你想赖棋啊?”


    庄珝:“外面又‘浪漫’了,你可要做诗?”


    叶勉:“啊???”


    “外面有风、有雨、窗下有南天竹,天上还有云间月。”


    叶勉说风花雪月这等景致,单独瞧都寻常,可搁在一处便生出意趣来,他管那叫“浪漫”,他一浪起来,便会做情诗给他听。


    几年前,庄珝初听他吟诵情诗,着实被惊着了。


    那诗句长短不一,既无平仄格律的规矩,也不见骈俪韵脚的雕琢,通篇皆是散词白话他一度暗自忧心,他会科举落败。


    可第二回听来,他心底便生出几分喜欢来。虽没有华丽词藻和晦涩隐喻,却字字句句都是赤裸的爱意,直白得像是叶勉将一颗真心掏出来捧给他看。


    庄珝十分受用,每遇四季轮转、风花雪月,他总会借景生事,温声提醒叶勉浪给他看。


    叶勉向男朋友表白爱意,向来十分大方,上回给他念情诗时,直接站去公主府的戏台子上,把后院百来个侍人都招呼过来旁听。


    他在台上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大声地剖白着对庄珝的爱意,羞得那些脸皮儿薄的侍女们捂脸就跑,赏钱都不要了。


    可是


    叶勉看了看外面,犯愁地看向庄珝,“这这浪漫吗?”


    风雨云月倒是对了,地方不对吧?


    “这是大理寺方才咱们窗下刚哗啦啦押过去一溜囚车”


    庄珝面不改色,温声哄劝他道:“十分浪漫。大理寺乃明镜高悬,肃清天下之地,你在此处念情诗,便是将满腔爱意,与天下公道一并昭告世间,何其情深义重?”


    叶勉犹豫了一下,“倒也是”


    窗外冬雨飘摇,会知堂屋内却炭火正旺,暖意浮动。


    叶璟和庄瑜喝过茶后,将人送了回来,还未推门就听到胞弟在屋内朗声。


    “啊——那窗外的雨,是冬夜的泪。”


    “天上的月,是你望向我时,含情脉脉的眼——”


    “就让那囚车碾过泥泞,将我这颗心——牢牢地囚在你的掌心——”


    叶勉端正地站在窗边的椅子上,仰望天空,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微微挥扬。


    庄珝捧场鼓掌。


    叶勉诗兴大发,刚想再浪一首,余光一下瞥见他哥定定地站在微微打开的门缝后面。


    面无表情,不声不响,跟他前世高中班主任似的


    叶勉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诶呀哥,你们这么快就聊完了啊?”


    庄珝扶着叶勉跳下来,好声好气、慢条斯理地和叶璟“解释”。


    “我们在此处‘浪漫’,情话化作公堂上的呈堂证供,将来若谁敢反悔,也好请叶大人来主持公道。”


    叶勉偷偷掐了庄珝一把,他本来就对这间屋子有阴影,哪敢和他哥臭贫,赔着笑脸告了辞,扯了庄珝就跑。


    回公主府的马车上,庄瑜神色自若,依旧笑着与他们插科打诨。


    叶勉憋着笑,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捅了捅庄珝的胳膊,示意他去看庄瑜的手。


    庄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庄瑜的食指上,深深浅浅皆是被自己掐出来的指甲印,好几处已经破了皮,皮肉微微翻卷,渗出丝丝血迹。


    第66章 围炉


    东宫。


    外头大雨滂沱,天光晦暗,午时才刚过,廊下就已瞧不清人影,天地间只一片白茫的雨雾。


    太子舍人们跑不了外差,索性趁着午膳后歇晌,在值庐里围炉而坐。


    炉上茶壶咕嘟着热气,炉边摆着几枚佛手和香橼,被炭火烘得温热,清冽的果香混着茶香,丝丝缕缕飘得满室。


    叶勉挑了一颗烤得发皱的火柿子,“嘶哈”着吹气剥开皮,里头是琥珀色的糖心,甜得糊嘴。


    几人也都在谈论,京城附近亟待安置的流民。


    “我娘和我家妹妹们,一直念叨着要去城西黄顺寺祈福,这天儿都冷了也没去成。”


    柳京轩往嘴里扔了颗烤栗子,含糊着说道:“如今城外那些大小庙宇道观,全让流民给占了,白日里乌泱泱地四处讨饭,晚上就宿在他们搭的窝棚里,女眷们哪敢往那边凑?”


    白翊点头附和,“家里女眷近些日子还是少出府为妙,眼下城里也不安生,不少商户贪便宜雇了外头流民做短工,京兆府那边整日都是翻墙入户的案子。”


    “唉,别说家里女眷,我自个儿都不想出府一出内城,那街边巷角简直脏得不成样子。”


    年轻舍人们感同身受,纷纷开口抱怨起来,往年秋高气爽,正是呼朋引伴去城郊策马逐风、登高宴饮的好时节,今年全给搅和了。


    贺安泽:“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肯返还原乡?如今朝廷又是发遣返费,又是发种子的,路上还设了不少留养局,可我怎么瞧着,京外这流民不但没见少,反倒越来越多了?”


    白谨点头,“少说也得四五万人,去岁这个时节,斗米不过七十文,今年已涨到了一百三十,翻了将近一番,咱们官仓几次放粮也没压下去。”


    贺安泽:“关键这粮食一涨,旁的也都跟着涨起来了,菜蔬、布匹、油盐酱醋、炭火柴薪京城百姓过日子样样都要花钱,如今这满城都怨声载道的。”


    叶勉听到这里,心下也叹了口气,农耕立命就是这般,全靠天吃饭。


    无论乱世亦或是盛世,朝廷最怕年景不好,要是连着几年旱涝,田亩欠收,立马就会涌出无数难民。


    各地流民为求生计,本能地往京城涌聚,这里至少能讨口热粥吊命,又有墙角遮风挡雨。然而京城中亦恐米珠薪贵,两边都慌所以官府越是遣返,流民越是不愿意离开。


    可这也怪不得流民们,但凡地里能刨出点东西糊口,谁愿意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谁说不是呢,如今京城这物价,真是几日就一个样。”


    柳京轩接话道:“我们府上的下人们,正和我娘闹着涨月钱呢,我院子里的小丫鬟,昨儿还跟我嘀咕,说今秋连罐好头油都置办不起了。”


    众人笑出声,都道,那是柳夫人好性儿,如今外头多少人吃不上饭?再闹,便是不卖了他们,只将他们放出府,也叫他们去粥厂排排队,喝几天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到时候,他就知道府里这碗安稳饭有多金贵了。


    柳京轩摆了摆手,“那哪儿成啊?饥馑之年,还往外头卖人,那是破落人家才干的下作事。但凡有点脸面的门户,谁敢这般叫人戳脊梁骨?”


    贺安泽也赞同道:“如今外头遭灾落难的,哪能这时候把人往出赶?我家祖母也是愁得慌,府里日用开销,翻着跟头往上涨,下人们却越来越多不少仆役在原乡都有亲戚,如今一股脑儿的,全都往京城投奔来了。下人们往你跟前一跪,又哭又求,少不得就得将他们那些亲戚留下。”


    众人纷纷慨叹,各府差不离都是这般。


    柳京轩嘴里嚼着香栗,与他们顽笑道:“大不了府里主子们的分例清减些,总不能真行那败落人家的行径?叫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来年还见不见人了?”


    众人听了皆以为然,纷纷颔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邶明蘅脸色微微一僵他们府上,月前刚卖了几十口人。


    邶明蘅抬眸看着这些舍人们,家里不是正显贵得势的外戚,就是父兄身居高位的重臣。


    只有他,家里是被革了宗籍的宗室,府中无势无权,亦短银两


    家里自被革籍后,就被停了宗室禄米,自此坐吃山空。从他父辈开始,府里就靠着宗亲们的接济过活。


    偏他祖母又是个极要脸的,府里一应吃穿用度、排场礼数,依旧要从旧例,还与其他宗室一样,在府里养着上上下下好几百的下人。


    可这几年来,宗亲们家里都换了小辈宗妇当家,没了老一辈的情分。回回上门送接济时,那话便不好听起来,明里暗里敲打着,让他们府上裁撤仆从,节省用度。


    祖母气得不准她们再上门,他们这一支就这般,靠着偷偷典当田产和祖母的嫁妆,硬着头皮撑了好几年。


    外头不知情的,看着他们府上花团锦簇,年节大宴、四时祭祖,样样齐全,实则全是表面光,故意摆了排场给外头看的。


    如今他个邶氏的嫡房少爷,在家时的吃穿用度,还不如个普通富户,一日三餐看着丰盛,其实没两样值钱的荤腥。


    祖母倒是舍得给他们兄弟做出去见人的衣裳,缎的绸的,绫罗缂丝,别府公子穿的,他们都有,生怕他们穿着不鲜亮的旧衣,丢了府里的脸面。


    可那也只能支应春夏秋初这两季半,一到了秋末寒冬就露怯了。


    他们兄弟的毛衣裳好些年就那么两三件,年年穿,年年拆了面儿翻新,里头的皮毛早磨得稀稀拉拉,不暖和了。


    今年他进了东宫当差,祖母才咬牙把几件嫁妆押了死当,让人给他做了两件狐裘披风。


    惹得一众兄弟们眼热不满,祖母也只当没听见,家里的银钱已经见底了京中物价翻倍,府中几百口的吃喝嚼用,日日都是大把的银子扔进去。


    月前,祖母再撑不住这般花销,哭了一场,终还是决定卖几家子下人。


    天不亮就偷偷叫了人牙子进府,却又抹不开面子,偏说那几家人手脚不干净,才发卖出去。


    那下人里有气性大的,出了门就扯着嗓子骂,说他们府上是面上光鲜的破败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充大爷,惹得周围四邻的仆役们全都出来看热闹。


    一时,他们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家里女眷们半个月没敢出去见人。就连他自己每日清早出门,也总觉得别家下人们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邶明蘅脸色阴郁地看了眼柳京轩。他方才屡次提及“破败人家发卖下人”,说不得就是在嘲弄他。


    柳京轩和叶勉正挤坐在一张椅子上,俩人不知正背着人嘀咕什么,柳京轩凑到叶勉耳边说了两句,叶勉便与他一同嘻嘻哈哈地乐起来。


    邶明蘅又去仔细看叶勉,就见他左手腕间绕着一串奇楠香珠,看着简单无华,偶尔抬袖时,却香气清幽,令人闻之忘俗。懂行的都知,这一串珠子,能在京郊换座宅子。


    邶明蘅想到此,心里又苦又恼,这珠子是南边真腊国夏天进贡来的,当时他亲笔造册收入东宫私库。


    殿下叫司珍局制了一串手持念珠,常常闲坐时拈于指间把玩,剩下的珠子做成手串,不知何时赏给了叶勉。


    太子看重外戚,又格外疼爱叶勉,却对他们国姓子弟不冷不热,简直令人心寒齿冷!


    想当初他入东宫,府门前也曾热闹过一阵。可几个月过去,储君身侧谁亲谁疏,早被人摸了个透,那起子见风使舵的,一窝蜂地去烧热灶了。


    邶明蘅念及此,对太子又添了几分怨气——当年昭怀太子在世时,对宗室子弟何等亲厚优容,怎地到了这一位跟前,同宗同族反倒不如外人了?竟纵得那些外臣之子欺到他脸上来!


    邶明川见堂弟盯着叶柳二人的眼神有异,恐被人察觉,赶紧把买卖人口的话茬,岔到了别处。


    邶明川心内暗叹,他这个堂弟,因家势中落,被老辈宗亲们格外疼惜,捧成了一副骄矜的脾性。平日面上端着孤高,实则内里敏感多思,最嫉恨被旁人比下去。


    歇过午晌,众舍人们从炉前散去,各自去办差。


    邶明川将堂弟悄悄拉到外廊上,好言劝慰了一番。


    “咱们姓邶的,生来就是国姓,骨子里流着的是天家血脉,这份尊贵谁也拿不走。就算家道一时不济,只要咱们自己不坠了志气,谁敢轻慢半分?那些金银浮财,说到底都是身外之物,有是锦上添花,无也不损根本,你又何必眼热他们,平白失了宗室气量?”


    “可——世人先敬罗裳再敬人。”


    邶明蘅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哥,我不甘”


    世人皆势利,何止是女子要靠珠翠绫罗博人青眼?


    便是他们男儿在官场上,亦需锦衣华服、骏马雕鞍来撑场面。


    如贺安舟和柳京轩那般,冬裘夏罗,金钩玉带,通身上下都富贵考究。


    人家搭眼一看,就知你根基深厚,与你往来时,便会先高看三分。


    更别提那叶勉,经日里,腰上配挂的玉饰,无不珍贵稀罕,价值不菲。


    这才入冬几天儿,他身上的裘料披风,就已经换了两样了!


    他早先进东宫时,还能在叶勉跟前端着架子,可还不到一个月,就自觉气短,还不是家底薄空闹得?


    邶明蘅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哥,我脾气不好,之前那些旧交同窗,被我得罪了不少,这两年我们府上愈发紧巴,他们明里暗里没少拿我取笑。”


    邶明川听他这般说,也万般不是滋味,心里盘算着,明日再从私房里挤出一千两给他送去,让堂弟随心置办些撑门面的行头。


    只是这事不能叫母亲和妻子知道,今岁年景不好,府中各田庄收成寥寥,支出却是翻倍,若叫她们知晓了,准要和他闹一场。


    “哥,太子明明与我们才是同气连枝,怎地一味厚待那些外人?什么好东西都赏了他们,殿下他当真是糊涂!”邶明蘅神色愤恨。


    “快闭嘴!”


    邶明川惊得冷汗都下来了,恨不得把他嘴缝上,四处张望一眼,咬牙道:“这是宫里,什么浑话都敢说?”


    邶明蘅扭过头去。


    邶明川见他不受教,教训他道:“你也别只顾着和他们比穿戴!旁人敬他们,或许因着他们富贵排场,难不成太子也会因他们披金戴玉才委以信重?”


    邶明川伸手指了指春明殿方向,“如今殿下跟前正缺舍人随值,你去吧!这回谁都不和你争,你怎地不敢去?”


    邶明蘅嘴唇微动,却没有反驳。


    “你只看池舍人!他一无外戚之宠,二无宗室之贵,不也靠着勤勉用心,在殿下跟前挣出了几分脸面?”邶明川怒其不争,咬牙道:“你若有他一半心气儿,这两日也守在春明殿,太子还不亲厚你,我亲自去圣上面前给你讨个说法!”


    另一头,柳京轩也在悄悄问叶勉,午后要不要去春明殿里随值?


    叶勉脑袋摇的飞快,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这几日,庄珝在春明殿和太子议政。


    流民安置之事,自来棘手难办。


    俩人又都是不容人忤逆的炮仗脾气,如今凑在一块儿,没个消停时候,前一句还在好好说话,后一句就炸膛了。


    太子想“软饭”硬吃,站着把钱挣了,庄珝又非要他低头,跪接“嗟来之银”。


    叶勉在借契文书上按了自己的私印,又将对牌交给府中库使勘合。


    银子早已交兑,俩人却依旧一见面就呛呛,动不动就人身攻击,嘴一个比一个毒,他们敢说,旁人都不敢听。


    春明殿里宫人们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祸上身,二人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随值的舍人们也是硬着头皮硬扛。叶勉被炮仗星子崩着两回,也甩袖子不伺候了。


    他们俩属炮仗的,他也不是泥捏的——叶勉生怕自己一个绷不住,拿案上茶壶给他们兄弟俩开瓢了!


    因而,这几日春明殿随值的舍人,只有池孝炎和贺安舟。


    舍人们都领他们的情,争着抢着把二人手里其它差事,都揽了过去。


    众人看来,这两位皆神勇无比。


    两位殿下剑拔弩张,眼瞅着都要动手打起来了,他们还敢上前劝架。


    这哪里是舍人?分明是舍命啊。


    午后。


    叶勉怕被召去春明殿,脚底抹油躲进澄晖堂,去梅老爷子跟前刷脸去了。


    不一会儿,庄珝大步流星地出了春明殿,脸色黑的吓人。贺安舟脸上陪着笑,亲自将人送出东宫。


    裴照野一脸不虞等在雨廊上,将送客而返的贺安舟拦了下来。


    贺安舟收了伞,见裴照野面上不快,脚步一顿,问他,“怎么了?”


    裴照野不客气地质问,“不是叫你少与荣南亲王往来?大舅父的算盘生意,让他们自家折腾去,你个小辈强出什么头?”


    贺安舟拧眉,“大伯父家不是贺家?荣南王府的门难登,我这头既能递得上话,何苦让大伯父他们再去拜求旁人?”


    贺家这一年在外开销浩繁,处处都要用钱打点,难免手头紧巴。


    贺安舟的大伯父一房,瞧上了海驳这块的暴利。只是他们从前从未沾过这个行当,贺家大房便想到了荣南王府。


    庄家有不少海船,航线也极熟,若能叫他们带一带,搭个伙,跑上两趟便能把银钱周转开来。


    贺安舟冷哼:“你自己和荣南亲王的过节,是你们的事,难不成还要搭上贺家不成?就连皇后姑母都叫我多与他亲近!”


    “你少拿姨母压我,皇后娘娘还嘱咐你好生与叶勉亲近交好,你怎地不听?”


    裴照野恼怒不已,“就算帮贺家递话,你也该与叶勉去说!他与你日日一个衙门当值,你却故意绕过他,径直去找荣南亲王。叫他知道了,他心里能舒坦?”


    贺安舟嗤了一声,“他舒坦不舒坦,与我何干!我什么时候还得看他脸色了?你馋他那张脸,就自己去献殷勤,少扯上我!”


    “好好好!倒是我来害你了!”


    裴照野冷笑,“只是我再多事劝你一句,叶勉瞧着一团和气,内里可是个不好惹的你只管这般去得罪他,且看他回头如何与你算账!贺家人这回要是能登上庄家的船,我跟你姓!”


    裴照野说完,脸色铁青,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独留贺安舟站在廊下,气得直发抖。


    第67章 卜卦


    叶勉到澄晖堂时,梅丞相也正在与中书省品官们议政。


    听说叶勉来了,打发他去后堂寻祁景清自去玩耍,待他散了堂会再来说话。


    后堂暖阁里,熏笼中炭火烘得一室如春。


    叶勉和祁景清对坐,中间的乌木小几上摆着棋盘,黑白落子交错。


    俩人一边慢悠悠下着棋,一边聊着京外流民的安置难题。


    祁景清拈了一子落下,缓声道:“我瞧着近日天象,今冬必有几场大雪,倒是明年五谷丰稔的好兆头。”


    “呦,你还会看天象?”叶勉一脸稀奇,“什么时候修得这般本事?


    祁景清弯唇:“我刚入仕时,和一位大人共租一处院落。他在钦天监里做灵台郎,闲暇时教了我不少本事,观星望气、卜卦推演,占验吉凶,我都与他学了个皮毛。”


    “还会卜卦啊?”叶勉满脸兴然,“那你给我瞧瞧?”


    祁景清也不扫兴,点头,“成啊,那我给你看看手相吧,不过我若说的不准,你可别恼。”


    “不恼不恼!”


    叶勉当真来了兴致,撸了把袖子,就将左手伸给他。


    叶勉的手生得极好看,五指修长纤细,却不失力度,指尖微泛桃粉。露出的一截匀称手腕,也在青绿袖口的映衬下,越发莹白似玉,惹得人移不开眼。


    祁景清垂眸在他手上看了两眼,才伸手托起他的手腕,仔细端凝。


    叶勉见他低头看了半晌,神色愈发凝重,不由心里打鼓,问他,“怎么样啊?”


    祁景清抬眼,脸上又是惯常的煦煦笑意,回道:“是个极好的金玉命格,只是有一奇处倒叫我看得不敢断言。”


    “哦?是哪处?”叶勉问。


    祁景清娓娓道来:“你少时志学之前与以后,压根儿不是一条命线,前头的命线走到那儿就断了,后头又重新长出一条来,倒像是半道上换过一个人似的。”


    他啧啧称奇,“按常理,命线一断便是夭折之相,可你却好端端坐在这儿,且后头的纹路比前头更胜几分,可谓前尘尽断,后福重启,硬生生换了一副命数。”


    祁景清打趣道:“叶四少爷可是几年前遭过什么大变故,还是撞到了什么奇遇造化?”


    叶勉听得头皮发麻,瞠目结舌!


    他本是闲来无事,拉着人胡扯消遣,哪想祁景清会说出这番应验的话来?


    叶勉心中不免认真了几分,嘴上却干巴巴糊弄道:“哪里有什么奇遇,倒是几年前生过一场险病。”


    祁景清点头,“怕是就应在那处了。”


    叶勉调整了下坐姿,身子往前探了探,低声催问:“那你再给我瞧瞧,我后头命数如何?”


    “极好,这样的相纹,莫说一见,便是听也没听过这么好的——”


    祁景清认真道:“命线深长,玉柱纹直贯中宫,财帛纹丰厚如丘,这是禄马交驰,富贵已极的罕见相纹。”


    叶勉听得高兴,“还能看出什么?再细说说呗。”


    祁景清闻言,又歪头在他手心上细看了半晌,方出声道:“还能看出你命中无子嗣。”


    叶勉翻了个白眼,“这还用你说?”


    他与庄珝互许终身,他不信祁景清不知道,偏要说这话揶揄他。


    “不过”


    祁景清眼帘低垂,看着他手掌,慢悠悠道:“倒是情根旁逸斜出,怕是情缘不止落在一人之上,命里还有风流账要算。”


    叶勉大惊失色,“什么意思啊?我出轨了不成?!”


    那还了得!!什么富贵已极的罕见相纹,也挡不住庄珝把他锤成肉饼啊!


    祁景清好奇问:“出轨是何意?”


    叶勉急道:“就是我出去沾花惹草,四处留情!”


    祁景清轻笑了下,“只看掌纹,怕是真的在外头偷养外宅了。”


    叶勉正上头呢,叫他一时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好半天才冷静下来。


    急眉赤眼地与他正色道:“那不能够!我都与荣南王相好过了,再不可能去祸害哪家小姐,要是动了那个作孽的心思,我就抹了脖子干净,也好过日日良心不安。”


    祁景清听了他这番剖白愣了愣,随即眼里笑意清浅,“兴许是男子”


    叶勉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飞快过着,这些年向他献过殷勤的那些男子的脸。


    谁啊?是哪个王八犊子要害他狗命?


    “不过四少爷方才说得不错。”


    祁景清出声打断他,“我们这等与男子有过情分的人,确实不该与女子牵染。我将来若再与人结缘,那人也只会是男子。”


    叶勉被他岔了过去,问道:“你自己既会看相,怎么不给自己瞧瞧,什么时候能觅得可心人?”


    “自然是相算过的。”祁景清坦然道。


    “哦?如何?”叶勉十分感兴趣问道。


    祁景清把掌心摊开,“你瞧,这是我的红鸾线,浅而细碎,缠得紧,但却未入婚姻宫,而它缠绕的那条纹路,却深深刻入坤宫。”


    叶勉不懂卦相,一时被他绕得头晕,抬头问道:“什么意思,你也出轨了啊?”


    “不是,是我的那位命定人——如今已有家室。”


    叶勉讶然,一拍案几,“那你能忍?!”


    祁景清语气温润,“何来忍一说,他先有家室,自然是我主动去就他他若肯要我,容我偶尔相伴,那也是我的造化了。”


    “这这不好吧,他都有家室了,还来招惹你,那他岂不是德行品性有亏?”叶勉皱着脸道。


    祁景清歪着头,不解地看着叶勉,“这与德行有何碍?男人和女子成家,能三妻四妾,与男子结契,自然也能两厢不耽误。”


    叶勉一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祁景清两眼。


    这人上学时就是极好的容貌,眼角自带三分春色,人又总是温温柔柔的。还别说他这般模样,若主动去旁人的姻缘里插一脚,只怕没几个能把持得住。


    叶勉不好拿前世道德标准去评判眼前人,只哈哈一笑带过,“你这相术定然不准,景清这样的人,何须受这等委屈?”


    祁景清眼若星辰,声音柔和,“如若是我心慕之人,哪里会是委屈?自然是我心甘情愿归附与他,便是自轻自贱,我也甘之如饴。”


    俩人在后堂扯了会闲篇儿,不多时,梅老丞相打发走了中书省官员,召叶勉去书房说话。


    叶勉恭敬地和老丞相问好请了安,又汇报了棉政的推行进展。


    梅含章捋着胡子认真听着,耐心地一一指点他,叶勉受益匪浅。


    老丞相素来喜欢年轻官员虚心好学,索性叫叶勉把近日经办的差事都禀与他,他坐在上首,逐件替他梳理敲点。


    叶勉捡着不涉机密的差使,禀报给丞相。


    “廷议时,各部衙的主官们倒是好应对,不过是各持己见,你来我往几回便罢了。”


    “唯独都察院那帮言官,专爱在字缝里挑刺,一桩小事被他们扯得天大,翻来覆去地纠缠,当真是无理搅三分,气死个人!”


    北境边案廷议结束后,叶勉依旧被言官们纠缠了半个来月,光是辩疏就写了七八道,直写得他夜里做梦都在与人吵架。


    叶勉在老丞相面前狠狠告了他们一状!


    梅含章在言官那里受的磋磨,比叶勉只多不少,闻言不由同仇敌忾,“这就是欺负新官年轻!待过上几年就好了,他们再胡搅蛮缠,你把奏疏使劲拍他脸上!保准就清净了。”


    老丞相精神奕奕地回忆起往昔,眉宇间满是骄傲,“想当年,老夫年轻那会儿,往朝中一站,手中那块笏板,文能提笔记旨,武能抡起来敲他们脑袋,谁敢在老夫面前造次!”


    梅含章被叶勉带起兴致,正要细细教他“武功”。


    一旁的祁景清低咳了一声,提醒道:“老师,如今朝廷有明令——廷争禁殴,朝堂禁斗”


    “那又如何?”梅丞相一梗脖子,十分不屑。


    祁景清深吸了口气,无奈道:“老师那条禁令,还是几十年前,您自己亲自拟定用印,署名颁行于朝堂的。”


    叶勉:“”


    “啊,是吗?”梅含章回想了一下,到底没想起来,他这一生经手的政令,数都数不清,哪里能桩桩记清楚。


    不过既然是自己拟定的朝堂明令,那也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梅丞相含糊着教叶勉,“这做官儿啊,不能太死板,规令是死的,人是活的,里头的分寸,自己慢慢掂量。”


    叶勉在澄晖堂呆了一个下午。到了快下值的时辰,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宫点卯,再一同出宫。


    叶勉摆手:“不用再回东宫,有人替我点卯。”


    他也是职场老油条了,哪里需要自己打卡?


    外头雨势稍歇,却依旧淅淅沥沥。


    二人撑着伞往宫门方向走。


    “一会儿过了掖门,你只管先行一步,我和庄瑜约好了在西宫门碰头,一道回公主府。”


    “可是荣南亲王的胞弟?”祁景清边走边问。


    “正是,”叶勉应道:“他今日进来陪太后说,老人家疼外孙,三天两头召他入宫。”


    祁景清随口问着:“这都入冬了,他金陵长大,可受得住京城严寒?”


    叶勉哼了一声,“他哥撵了他两回,偏生不走,非要过年时与我们一道回金陵。就是没吃过苦头,如今才初冬,尚不算冷,待到腊月里头,数九寒天冻不死他!”


    祁景清脚步缓了下来,侧目问道:“你岁末要去金陵?”


    叶勉点头,语气里掩不住的期盼,“衙门封了印就走,今岁我们金陵过年去!”


    庄瑜先一步等在宫门外,见叶勉出了掖门,刚想出声喊他,却见他身旁还有一年轻官员同行。


    二人皆执伞,那人却把伞往叶勉那边倾了大半,自己肩头倒淋得透透的。


    叶勉瞧见庄瑜,朝他招了招手。


    庄瑜走近后,上下打量着祁景清。


    祁景清浅笑着朝庄瑜点了点头,十分温和有礼。


    “四少爷,我的马车停在丰济大街上,要往后走。”


    他的马车没有规制,无法像公主府车马一般,停靠在宫门附近。


    “好,你快过去吧,天寒路湿,慢行。”


    叶勉和人礼貌道了别,就和庄瑜并肩往前走了。


    庄瑜亲手为叶勉撑伞,走到广场中间时,缓缓回头往后看去。


    果然,那个叫祁景清的年轻官员依旧撑伞站在原地,正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方向。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竟敢撬他们庄家的墙角,当真是不知死活!


    庄瑜脸上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荡然无存,他阴恻恻地盯着祁景清,眼神森冷阴毒,恶意毫无遮掩。


    祁景清却没有躲闪,静静地与庄瑜对视着,嘴角轻扬,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意。


    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渐渐漫开一丝明晃晃的挑衅。


    庄瑜心下罕见地掠过一丝怔忡,挑了挑眉,缓缓回过头去。


    还是京城的冬天有趣,他兴奋地心头发抖。


    祁景清目送长公主府的马车悠悠转过宣平街角,许久才回身,朝丰济大街行去。


    雨珠噼啪打在油纸伞上,祁景清脸上早没了温和,神色阴沉得如同这暮色里的寒雨,眼底一片冰凉。


    叶勉岁末要出京去金陵,这让他心内烦躁一阵阵翻腾。


    近些年,他早已习惯每日都在远处看看他,见着了人,这一日的心神方能安生。


    钦天监的灵台郎说他这不是爱慕,是魔障入了脑,只要少思少念,狠一狠心,自行斩断执痴便可。


    祁景清自认最擅长对自己心狠,因而他试过一回,当真连着几日没去暗处窥视叶勉。


    那几日,他好似一个服散之徒,陡然戒了药石之癖


    前三日只是坐立不安,第四日开始,心神便无时无刻不被那股瘾头撕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噬骨的焦灼,脑子更是没有一刻能静下来,夜不能寐。


    第五日,他就又灰溜溜站回了那个暗角。


    长公主府。


    庄瑜见外头雨落纷纷,嚷嚷着要去暖阁听雨,围炉炙肉。


    下人们忙不迭地备办起来,暖阁里摆上红泥碳炉,上头支着细网银丝架,灶房上将鹿胸脯、狍腿子肉、鹅脯、獐肋、兔脊,俱切作薄片一碟一碟端进来。蘸料也备了四个式样,椒盐、蒜泥、梅子酱、芝麻盐,案上码得满满当当。


    炉边还煨着两壶梅子酒,酸甜解腻,正配这满炉炙肉。


    银霜炭炭火微红,肉脂滋滋轻响,屋里肉香混着暖意。叶勉被勾得兴起,也不用下人侍奉,自己拿着长箸,帮他们翻肉。


    三人一边吃着炙肉,一边闲话。


    叶勉问起庄珝,今日在春明殿和太子谈的如何。


    庄珝这两日在东宫,和太子一条条议政,俩人没少呛声,自然对邶云霁没什么好话。


    不过他还是公允地说了一句,“银子拿给东宫调度,有邶云霁亲自监看着,倒是比经过乾元宫省心,至少银钱能速速落到实处。”


    庄瑜听他哥说到邶云霁,冷哼了一声,“这东宫的新太子可是个没心肝的,将来登得大宝,也是个薄情寡恩之君。”


    庄瑜这么长时间,只去了东宫一回,回府当晚就做了噩梦,惊醒时冷汗连连。


    白日里那邶云霁打量他的眼神,就跟鬣狗发现了腐肉似的,两眼放光,却压着步子,一直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最痛快。


    庄瑜亲手给叶勉夹了两筷子鹿脯子肉,心下略觉安稳。如今庄珝在京,他嫂子也在储君身侧站稳了脚,他们庄家至少还有七八十年的富贵。


    至于再往后那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这回,父亲母亲张罗庄珝和叶勉岁末回金陵过年,也自有深意。


    一来他们是怕大哥在京城待得太久,和族亲们生分了。二来叶勉还没回过金陵,也得回乡认亲,见见本家亲戚才行。将来双方互相用人,彼此认得脸,才好开口。


    庄瑜想到此处,瞥了叶勉一眼,心下又是一阵感叹:他母亲当真是厉害,事事都能料在前头,连给他哥挑媳妇的眼光都这般毒辣


    三人品肉啜酒,谈兴正酣。夏内监匆匆掀了帘子进来,垂首禀道:“王爷,刘长史求见,说是有要事相禀。”


    夏内监不敢耽搁,他瞧着刘长史脸色出奇难看,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断不会此时巴巴地赶来,扰主子们的雅兴。


    庄珝也心下纳闷,立马吩咐夏内监通传。


    刘长史进暖阁行过礼后,也不废话,“王爷,京城恐要起时疫。”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胡内监正在给叶勉盛汤,闻言手腕一抖,汤水溅到地上。


    “怎么回事?”庄珝沉声。


    刘长史肃声禀道:“前几日城外流民营地,接连有一百来人病倒。起初只是发热,红疹等症,营地大夫只当他们是冬初连日阴雨,按风寒给抓了药。谁知这两日,那些红疹竟变成了水泡。那水泡皮薄浆亮,长相凶险,晚前,有医官过去诊过,道是与天行斑疮无异!”


    叶勉心下一揪,天行斑疮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天花。这疫病传染性极强,一旦在京城这等人口稠密之地传开,死伤不堪设想。


    刘长史又道:“王爷恐要尽早拿主意才行。城外那疫气,怕是已经传进城内了。听外头人传,城内已有两个脚夫和守城的门卒,也起了同样的症状。”


    叶勉腾地站起身,庄珝也是面色沉沉,连声下令:“传王府属官正堂议事,府内采买立即去市上采买米粮药碳,府门落钥封闭,除采买与执手令者,余者一概不许进出!”


    第68章 时疫


    长公主府消息灵通,旁人还未听到风声,他们已得了第一道信儿。


    庄珝临去正堂议事前,命侍卫分头前往各世交与亲族府上,逐一传话。


    叶勉亦遣人分赴各处,知会同窗好友及朝中同僚。自己则带了几个护军,策马奔回侍郎府。


    他自己是出过痘的“熟身”,倒是不怕这天花痘疹。


    所谓“熟身”,便是出过痘而痊愈之人,从此再不招这病。而未出过痘的“生身”,一旦沾染这疫气,生死就全看那几日的造化了。


    叶侍郎和邱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得当场变了颜色。


    府里的主子们,除了叶勉、邱氏和叶侍郎是熟身,其余皆是生身。


    特别是叶老夫人,老人家年事已高,若是糟了疫病,怕是凶多吉少。


    叶侍郎当机立断——碧华阁大少奶奶带上叶瑧,即刻服侍老夫人启程,去京外的庄子里避疫痘。其余各房姨娘,庶子庶女,凡是生身者,全都跟去!


    男女仆从不要多带,粗使、近侍,共选出三十人,只要出过痘的。


    邱氏立马召来管事嬷嬷速速择人。


    仆役是生身还是熟身,倒也不难分辨,得过痘疮的下人,脸上或是身上,少不得留些麻坑,掀开衣裳验看一眼便是。


    反倒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小姐,家里管照的精细,纵是出过痘,也不见得能留疤。


    叶勉这身子是三岁时出得痘,邱氏和叶侍郎信不过丫鬟婆子,夫妻俩白天黑夜地轮番守着,不错眼地盯了半个月。


    叶侍郎连衙门都不去了,和邱氏两个人拦着、哄着,硬是没让小儿在痘疮上挠一下。


    叶勉如今一张面皮儿白净光洁,都是二老当年的功劳。


    叶老夫人素来是个明理的老人家,从不会在要紧时候给子女添乱。夫妻二人亲去云寿斋禀明情由后,叶老夫人没有惊慌多问,当即吩咐下人收拾箱笼行装。


    邱氏主持中馈多年,雷厉风行,先将下人们分了册子,生身一拨,熟身一拨,又将西北角的院子辟作疠所。


    若是府里有下人不慎染上时疫,便送进那院里单独隔开养病。


    城里也有那凉薄门户,会将染上时疫的下人送出府。这一撵出去,跟送他们死有什么分别?那都是不积善的人家才干的事。


    城门戌时正就要关闭,叶府和碧华阁的下人,手忙脚乱地给几位要出城的主子们,收拾了好几马车的穿用箱笼。


    吃食倒是不用发愁,那庄子上养着猪羊鸡鹅等各色家禽,冬储菜也备得足足的,用起来比在叶府还方便。


    叶勉和他大哥策马在前,亲自护送叶府女眷的车马。


    此时大街上早已乱了套,大户人家车马排成队,寻常百姓也拖儿拽女,赶着骡车争先恐后地朝城门方向涌去。


    沿街的各家商铺门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粮铺里,扛着米袋子的伙计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掌柜站在高处,扯着嗓子喊米粮涨价。


    药铺那头抓药的伙计们两手翻飞,一边拿着戥子抓药,一边拿袖子抹脸,嗓子都喊劈了,客人还是举着铜钱,拼命往前挤。


    有人抱着刚抢到的一包药材挤出来,衣襟被扯得歪歪斜斜,冲着外头翘首以盼的妻儿喊:“我抢着了紫草和麻黄!”


    “我买到了甘草!”


    旁边一个年轻人也高举着药包从人群里钻出来,满身大汗,匆匆和家里几个兄弟奔赴其他商号。


    杂货铺里煤油、蜡烛、粗盐,但凡能放得住的,全被抢了个精光。街上到处是抱着包袱,挎着篮子的惊慌百姓。


    兵马司的兵丁已经开始敲锣宵禁,京城内外十二座城门,如今只出不进。


    叶家兄弟一路将家眷送至城门,眼见车马上了官道,这才松了口气。


    叶璟要赶紧回碧华阁坐镇,因叶勉是熟身,他倒也不太担心,只细细叮嘱了几句,便翻身上马赶回府中。


    叶勉则带着护军返回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人多庞杂,有王府属官、护军侍卫、幕宾、侍女侍童、各类粗使仆从。连后巷都住满了依附王府而生的庄氏族人,和属官们的家眷们。


    时疫方起,头两天必然忙乱,全靠庄珝一人发令,非把他累个好歹不可,叶勉也得回去搭把手才使得。


    公主府内,两兄弟正闹呛着。


    庄瑜是生身,庄珝让他抱上铺盖卷,滚回金陵。


    庄瑜死活不应。


    庄珝向来没耐心与他说二遍话,直接命侍卫去捆他。


    庄瑜嚎的年猪似的,抽了侍卫身上的佩刀,往自己脖子上架。


    庄珝正忙着,叶勉又不在,哪有心思和他装兄友弟恭,抬手就扇了他两个耳光。


    庄瑜已经气疯了,赤红着眼睛威胁庄珝。


    “你要是敢把我撵走,前脚我出了城,后脚我就去流民营地里要饭!我死在那里,让疫病烂了脸,恶狗啃尸,乌鸦啄了去,在水沟里烂成一堆臭骨头,我看你如何与父亲母亲交代!”


    庄珝十分高兴,一边吩咐侍卫去外头寻个最脏的水沟,一边拔了刀,现在就要把他削成一堆臭骨头。


    叶勉扶额,忙进屋去拦着,又亲自把庄瑜“护送”回自己院子。


    庄瑜不作妖的时候,精神还是很正常的。叶勉与他沟通并不难,没几句话就把人安抚住了。


    京城今日戌正后有宵禁,外头街巷上便是再慌乱无序,夜里也静了下来。


    第二日,兵马司在城中各处贴了布告,言明时疫已起,令百姓勿要聚集,各家各户每日清扫门庭,污水脏物不得倾于街巷,各街坊每日辰时核查坊内人口,有出疹者即刻上报。


    叶勉也收到了吏部的通知,宫中的大朝会和常朝,一并暂缓五日。


    皇宫宫门关闭,非传召不得入内,各部司的官员们在衙署里待命,不得擅离,静候待旨。


    叶勉的办公室在禁中皇宫内,自然无法去上班,所幸先帮着庄珝理事。


    京城百姓们昨日囤积粮碳,今日又一窝蜂去抢艾草、蒲昌,家家户户烧烟驱瘟,满城烟气缭绕,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各医馆的坐堂郎中,十有七八都被大户人家重金接进府中小住,馆里只剩学徒们守着。


    庄珝也一早就命人清点药材。


    亲王府按朝廷规制,设有药藏局,下有医正一人,医副一人,侍医典药八人,专掌府中诊疗和储药事宜。


    府内藏药有太医院按季拨给、宫中不时赏赐、亦有地方土贡特产。


    像人参、犀角、牛黄、麝香这等名贵药材,王府内储藏的皆是最上等的成色,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庄珝坐在书房案前,神色沉静。医副垂首将府中药藏事宜一一禀报。


    庄珝略略颔首,过上几日,若城中时疫镇压不住,遭殃的便不止是底下仆役,各府的主子们也恐难幸。


    届时,少不得会有宗亲或是世交之府,登门求药。


    庄珝命人将那些可以保命的珍稀药材,每样都挑最上乘的,各捡出一些来,分做三份。


    一份送去侍郎府,一份送去叶府在京外的庄子,还有一份送去了碧华阁。三地各跟去一名侍医,以备不时之需。


    叶勉在长公主府忙了几日,府内一应都有了规矩,前殿后殿都井井有条。


    可左等右等,却迟迟等不来吏部晓谕复朝的公文。皇宫宫门也一直紧闭,他和庄珝心中都渐生不安。


    刘长史每日传回府中的消息都不甚妙,先是城外流民成片倒下,再是城内坊巷染疫者也逐日增加,永庆巷和槐水街里已经开始死人。


    这天行斑疮跟长了腿似的,蔓延的哪儿哪儿都是。那疫势……竟是要压不住了。


    朝廷在外城设了几处官家救治点,从太医院派遣了医官驻守诊治,给以汤药。又在城门和各个坊墙上,贴榜张示防疫药方,教百姓依方服药。


    可随着城内死人越来越多,城里城外,京内百姓们人心惶惶。


    到第六天头上,长公主府里也没躲过去,二门上有个看门的嬷嬷,染上了。


    府里赶紧将人移去府外的庄子,又连夜把所有人排查了一遍。第二日晌午,那嬷嬷的儿子也起了高热,吓得阖府上下又是一阵忙乱。


    长公主府门户这般森严,都没防住,更别说外头那些人家。


    不日就有人来上门报丧,竟是四皇子的岳丈大人,染疫过世了。


    刘长史肃声禀道,“听闻,他们家这两日,还一同夭了一个四岁的男孙,这波时疫当真是凶险万分!朝廷若再拿不出应对之策,后果不堪设想!”


    庄珝和叶勉如何不知,俩人也是日日悬着心。


    叶勉急得地上直转圈,可宫门现在闭得蚌壳似的,别说回东宫上班,他们想从里头探听消息都十分困难。


    俩人正商讨对策,夏内监匆匆来禀,说慈寿宫的太后娘娘,遣了人来府里传话。


    叶勉急命通传。


    来的是个年轻小太监,其貌不扬,脸上全是麻坑,一看就是个熟身,夏内监便直接将人领进亲王的书房。


    太后惦记外孙,惦记地睡不着觉,硬是派这小太监跟着宫内的采买出了宫,到长公主府里传话。


    严令他们三人老老实实躲在府中,谁也不准踏出二门半步。若有哪个胆敢违抗懿旨,老人家要代他们母亲行家法。


    老太太吓坏了,赐了几大包的上好药材,其中还有宫内太医研制的天疮粉。


    又拉拉杂杂嘱咐了一大堆,不许他们把药材借给旁人,不许吃冷食、穿薄衣,事无巨细。


    也难为那小太监口齿伶俐,讲的清楚,叶勉让人包了双份的茶封给他。


    小太监立马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之前因为脸上有麻点,怕污了贵人的眼,一直被安排在慈寿宫僻静处当差,何曾有机会得这等巧宗儿?


    可眼下,太后娘娘就喜欢叫他近身伺候,每日各宫传话,赏钱拿了不老少!


    叶勉给夏内监使了个眼色。


    夏内监领会后,将人领了出去,路上笑眯眯问他,“你师傅是哪个?”


    小太监报了师傅名字,夏内监“哎呦”了一声:“你那师傅还是我徒孙呐!”


    说完抹着眼睛,又塞给了小太监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让他给他师傅捎回去。


    小太监当场就叫了祖爷爷,夏内监将人领回房里吃糕饼,喝果子露,爷俩说了好一阵子话。


    小太监被送出府后,夏内监神色慌张地小跑回书房。


    叶勉和庄珝正在等他,忙问:“如何?”


    夏内监匆匆回禀道:“今儿一早,梅丞相带着几位重臣,乾元宫长跪,奏请圣上幸行宫避疫,并请太子殿下留京监国!”


    叶勉霍然起身,与庄珝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错愕。


    庄珝怔愣了片刻,回神冷静下来后,竟隐隐地松了口气。皇舅舅这会儿出城避疫也好如此他和邶云霁也能放开手脚行事。


    整日吵架给乾元宫看,也怪累的


    第69章 监国


    皇宫,乾元殿。


    老臣们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圣上——时疫凶险,京中已有多人殒命,圣躬系天下安危,岂可置身险地?”


    “圣上龙体万一有损,叫臣等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恳请圣上暂避行宫,待疫平后回銮,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啊!”


    “臣等侍奉多年,从未敢有违圣意。然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宫中人员繁杂,若圣上执意留宫,臣等便在此长跪不起!求圣上念在臣等一片忠心,保重龙体,容太子监国,臣等纵死,亦无憾矣!”


    康文帝面露悲悯,“京城百姓深陷水火,朕如何能弃满城百姓而不顾,独自逃往行宫苟且偷安?”


    梅丞相颤声道:“圣上,暂避锋芒,此非怯懦,乃为国惜身也!圣躬安,则社稷安呐”


    皇后的父亲承恩公,脸上泪痕涟涟,垂着头悄悄撇了梅丞相一眼。


    随后也伏地叩首,哽咽道:“臣附议——”


    老臣们齐齐奏请,“请圣上暂幸行宫,留太子监国!臣等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圣驾在外一日,朝政便一日不乱,社稷一日无忧!”


    康文帝不松口,老臣们当真就伏在乾元殿金砖上不起,从辰时一直跪到午前,康文帝动容不已,方准了所请。


    承恩公从乾元殿退出来后,与几位大人随口寒暄了两句,便径直往东宫去了。


    站在梅丞相身旁的老大人侧目,呵呵笑道,“梅大人,咱们承恩公当真是急啊”


    梅丞相只温和一笑,并不接话。


    东宫,春明殿。


    邶云霁听过外祖父之言,神色平静如常。


    既无承恩公料想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慌乱局促。


    邶云霁的心思倒也简单——他父皇的东西,迟早尽是他的,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什么代为监国?说的那么生分,那本来就是他的国。


    眼下,他入主东宫时日尚浅,治国理政之道,确实还差着火候,尚需磨砺。


    待到他学成那一日,便请父皇好生歇歇尊居太上皇之位,颐养天年,享享清福,这才是他当儿子的孝心呢。


    邶云霁低头啜了口香茶,轻叹了一声,简直要被自己的孝心感动哭了。


    承恩公尚不知眼前的“大孝子”心中所想,只当太子沉稳有度,遇事不着慌,不由欣慰颔首。


    在他心中,眼前的这个外孙,万般不及前头的昭怀太子。


    只有一点,他极欣赏——邶云霁胆色过人,杀伐果断,临事从不优柔,这才是成事者之姿!


    梅含章为何主张太子监国,他自然心知肚明。


    若圣驾出巡或圣躬违和,留太子监国,不过是处理寻常政务。上有规矩,下有旧例,什么都是现成的,不致生乱。


    可此番皇帝避疫而出,京城内留下的全是烂摊子。


    太子不仅要总揽日常政务,还要治理时疫、赈济灾民、弹压骚乱。


    事无巨细皆需临机决断,极为棘手。


    哪一件东宫办砸了,都是太子无能。


    梅家这就是在挖坑给太子跳,再将这盆脏水尽数泼他头上。


    可若太子此番成事,那便是定乱扶危之功!百姓民心归附,朝臣顺服,自此储位稳固,纵有宵小,亦不足为患!


    至于梅家会不会在此间给太子使绊子


    承恩公眼底掠过一丝狠色,那他们贺氏,倒是求之不得。


    两日后,天子下诏。


    京城时疫骤起,朕夙夜忧心,然太后年高,朕当躬亲侍奉,以尽人子之道。兹择吉日,率贵妃、五皇子、七皇子,恭奉慈驾,幸西山行宫驻跸。


    京师重地,政务繁剧,着太子监国,代朕听政,百司庶务,悉启太子裁决。


    当日午后,康文帝携太后和爱妃、爱子,启程前往西山行宫避疫。


    东宫皇太子率文武百官跪送于宫门外。


    数辆朱轮华盖车从宫门缓缓驶出,前后上千禁军护卫,宫女太监夹道随行,浩浩荡荡,车驾绵延数里。


    百官们俯首叩拜,连呼“圣上珍重”。


    圣驾离京,百官依例要演一出叩首泣别、依依不舍的戏码。流泪也罢,哽咽也好,不过是心照不宣的老规矩,真假无人在意。


    然此番送别,不少老臣们抹泪,比往常真切了不少。


    回首半生,他们的仕宦生涯何其幸运,遇上这样一位温厚宽仁的君主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快快乐乐地一直到致仕归乡,日后换了东宫那混球儿当家,再难那也是子孙辈去受苦,与他们何干?


    谁料到临了临了,竟凭空生出这等惊天变故


    銮驾走远,储君在高台上缓缓起身。


    正午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邶云霁双眉如墨染,眼尾微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阶下伏跪的文武百官——紫袍、绯袍、青袍按品级跪列,乌压压一片。


    他目光如磨刀一样,在阶下一排排的脊梁上刮过半晌后满意哂笑,这帮老东西,可算落他手里了!


    有几位臣子正呜咽着,趁着空档,偷偷抬头瞧了一眼,伏下身子后,哭得更伤心了。


    康文帝圣驾离京,叶勉也终于收到了吏部的“复工”通知。


    皇宫宫门重新开启,朝臣凡熟身者,可按规矩照常入宫。若为生身,且府中有三人以上染疫,则一月之内不得踏入禁中。


    掖门那里设了查验点,宫门卫细细察看了叶勉的面色精神,有无皮疹露出,见他无异状,才准他入宫。


    东宫。


    宫女太监们捧着各式箱匣,进进出出,忙活地热火朝天。


    太子殿下明日就要搬去乾元宫理政。


    书卷、笔墨、印信、奏章匣子,还有日常惯用的茶器熏炉,诸般器物,皆须妥帖安置。


    乾元宫那处,御前总管大太监曹怀恩已经随驾去西山了,只剩了副总管太监陈保善,留宫看屋子。


    陈保善瞧着东宫这架势,腿肚子直打哆嗦。


    乾元宫正殿里头倒是没怎么动,可偏殿和暖阁,还有大臣值庐几处屋子,一应陈设皆换了东宫自己的物件儿。


    各处值守,也大多是新人换旧人。


    陈保善瞧着满宫的陌生,欲哭无泪,强作欢颜。


    待到二三十年后,圣上龙驭殡天那日,他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要被扔到哪个犄角旮旯等死去喽。


    叶勉点卯后,按例先去后殿书房给太子请安。


    邶云霁在宫中也挂念着他,见他进了屋子,神色便温和下来。


    坐在书案前,上下端详了他一番,见人没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叶勉好些时日没见领导,一见面难免要先说几句热乎话。五分真意,五分奉承,虽浮夸了些,好在他面皮儿厚,情绪饱满,听起来情真意切。


    邶云霁把自己腰间佩戴的玉牌、环佩、荷包、坠子,一样一样摘了下来,全系去叶勉身上。


    只觉叶勉和他一样,都是孝顺的。


    叶勉嘴上推辞,手上却不含糊,把那环佩的带子在腰上系得死紧。


    东宫首领太监站在暗处,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君臣俩才叫什么锅配什么盖儿。


    君臣俩说了几句体己话,才开始议正事。


    康文帝虽在外避疫,可军政大权仍握在自己手。


    西山行宫离京城不算太远,快马不过一日功夫。


    凡军国大事、五品以上官员调动、边关急报,这等关键奏章,东宫皆要加急送至行宫,由康文帝朱批。


    太子神色从容,一桩桩给叶勉分派差事,叶勉见他诸事皆有章程,之前心底悬着的那点忐忑,也渐渐散了。


    第二日,辰时。


    皇太子正式移驾乾元宫,代天子监国理政,召见文武大臣,开启朝议。


    因为京城时疫正盛,朝廷未恢复常朝,监国大礼亦免,一切从简。


    皇太子为表敬慎君父之心,不居乾元宫正殿,只在偏殿西面而坐,理事问政。


    大臣们都对东宫皇太子谦孝之态,十分之欣慰动容。


    只有副总管太监陈保善,在心中默默流泪


    你们都瞎了不成?这屋子除了头上的瓦,和脚下的砖是原样的,哪一样没被东宫换过?


    陈保善都怕圣上回不来了


    偏殿里只站了十来个人,皆是康文帝的班底大臣。


    太子平日只率詹事府官员读书习政,因避嫌之故,与他们接触并不多。


    君臣初次“相会”。


    人性使然,即便是须发皆白的老臣,初与“新君”打交道,也会像三岁幼童那样,频频拿些不痛不痒的错误,试探监护人的底线。


    邶云霁自进来乾元殿坐下,就拉着一张脸,从头到尾都没露过一个好颜色。


    老臣们这两日,自然也私下与詹事府官员打探过,知晓太子素日理政就是这般模样,因而倒也没太放在心上。


    工部右侍郎首当其冲,是第一个试深浅的倒霉蛋子,结果第一脚就踢到铁板,当场折了脚趾头。


    老头儿年纪已经不小了,说话颤悠悠的,先是搬出自己的资历,“老臣侍奉先帝与圣上三十余年——”


    再倚老卖老,“殿下年轻,有所不知——”


    好不容易到了讲政务,又务虚不务实,“防疫诸务,千头万绪,殿下心系百姓,仁心可昭日月,臣等不及万一。”


    最后再使老油条的惯用伎俩踢皮球,“赈灾防疫之事,关乎社稷,臣等恐处置不当,不知殿下有何良策明示?臣等唯殿下马首是瞻。”


    说完还摇头晃脑,一副“我考考你”的模样。


    若是康文帝在殿,必然是先自谦几句,再温言请老臣们献策,君臣其乐融融。


    邶云霁却是抬手就将那奏章摔到他脸上,张嘴就骂!


    “废物东西!!!孤令你出赈灾防疫之策,你满嘴讲什么仁孝?还千头万绪孤看你是脑子千疮百孔!孤要是自己能拿出良策,还要你们这群废物站在殿里干什么?牵来几头驴,都能替你把差事办了!怪不得侍奉圣上三十余年,还是个四品,当真是个不中用的蠢货!”


    老侍郎被奏章劈头砸中,整个人都懵了,待回过神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伏地,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待太子骂完人,那张老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羞得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金砖裂开一道缝,好让他钻进去躲躲。


    储君第一句话就冲他们雷霆发作,满殿静得骇人,落针可闻。


    先前还在偷偷交换眼色,跃跃欲试的臣子们,顿时大气都不敢出。


    平日里若有臣子被天子斥责,早有人站出来说情了,这会儿却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偏殿里只听见那老臣伏在地上粗重的喘息声。


    邶云霁脸色阴沉地数九寒冬的冰渣子似的,冷哼了一声,也不叫起,转而开始魔鬼点名。


    被点到名的臣子,皆是心头一颤,硬着头皮出列,再不敢假大空地卖弄那些陈词滥调,老老实实拣要紧的说,生怕半个字不对,惹来太子爷一顿好骂。


    说的好的,太子就摆摆手,许他缩回去,说的不好,就叫他跪地上挨骂。


    骂完人,太子还要阴阳怪气地问他。


    你哪一年中得举业?怎么考进来的?座师是谁啊?


    天下文臣皆自视孤高,以科甲出身为傲,座师更是其清誉所系,恩同父母。如今自己当殿出丑,连带着把座师的名字与脸面,也一并丢到未来新君面前,如此戳他们肺管子,简直比直接骂他们祖宗十八代还诛心。


    詹事府几个官员站在偏殿花罩门外,互相对了个眼神,几人忍笑忍得腮帮子内壁都快咬破了。


    真是痛快啊!!!


    这才对嘛!大家都拿一样的朝廷禄米,凭啥只有他们衙门天天挨骂?要死一起死,哈哈大家都别活啦!


    太子实则早就对这群老东西,攒了一肚子的气。


    时疫爆发前,他与荣南王议及政务,这才发现朝廷各部司的官员在赈灾流民时,要么推诿扯皮、瞒报粉饰,要么办事拖沓、阳奉阴为。


    这般蠹政苟且,就是填进去一座银山,也无济于事!


    奈何朝廷三省六部,皆是天子私臣,储君为避僭越之嫌,不得轻预。


    太子纵使有雷霆之怒,手也伸不出去。


    邶云霁恨得咬牙,这群老匹夫!


    要不是他们只吃禄米不干活,流民早该安置妥当了,京城又怎会起这场疫?


    如今死了这么多人,京城内外尸枕狼藉,这帮老东西,万死难辞其咎!


    邶云霁磨了磨犬牙,心里冷笑


    今日只动嘴皮子骂他们一顿,是与他们客气。


    往后再敢糊弄差事,就叫这群不中用的老东西,尝尝廷杖的滋味儿,再滚回乡里刨土种芋魁去!


    第70章 臣臣交锋


    臣子们退出乾元殿,阶前冷冷清清,再无人像往常那般站在廊下寒暄一二,不少都是袖子遮着脸,匆匆出宫。


    挨骂最狠的那几个,回了府邸,有娘的找娘,没娘的找媳妇,皆是往怀里一扑就放声大哭。


    侍奉了先帝和圣上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二帝皆宽厚仁和,待臣子从来都是给足脸面的,便是偶尔申斥,也是关起门来劝诫,点到为止。


    哪会像今日这般,当着满殿臣工的面,将他们的脸皮一片一片撕下来扔地上跺得稀碎?


    从今往后,他们可如何出去见人呐?


    老臣们嚎啕完,抹了把脸,坐在椅子上沉默半晌。


    转头将儿孙们都召来跟前训诫,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日后入朝要勤勉、务实、本分,万不能领俸混日子。


    圣上一旦驾崩,那就是变了天了他们命好,侍奉的是二帝,家里儿孙们可是要在那活阎王手底下讨生活呦。


    *


    东宫皇太子御下凌厉,一通杀威棒打下来,朝臣震悚,莫不兢兢业业,朝堂政务竟现出几分久违的清明气象。


    第二日伊始,乾元殿从寅时开到午初,各部官员轮番上奏,从城外流民安置到城内井渠消杀,从药材调运到义冢扩置,桩桩件件皆有章程。


    然有少项举措,朝臣们议了几回,两派各执一词,争吵不休,谁也不肯让步。


    兵马司指挥使上前一步,奏请道:“殿下!时疫如火势,岂容迟缓?臣以为,凡染疫者当立即迁出京城。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因心慈迟疑贻误时机,只怕满城尽成疫土,届时纵有回天之力,亦难再收拾!”


    指挥使话音刚落,便有反对派的文臣直接驳骂。


    “当真是武夫之言,只凭血气之勇,粗戾蛮横!”


    “武人眼中只有刀和墙,没有人心。这等法子,也只有不打仗就手痒的莽夫才想得出来。”


    指挥使脸一沉,硬声道:“诸位大人饱读诗书,自然满口仁义。可疫气不认圣人书,也听不懂你们的大道理!兵马司每日巡街、清巷、焚秽收尸,亲眼所见城内死人一日多过一日,那槐水巷十户有五户染疫,臣只想保住剩下那一半人的命。诸位若有良策,下官愿洗耳恭听,若只站在殿上说漂亮话,就别挡着我们真正办事的人!”


    太子既已监国,东宫詹事府属官便也有资格列席议事。


    叶勉自然极不赞同兵马司将百姓视为牛羊,粗暴驱出京城的做法。


    他上前驳斥道:“大人所言之法,与驱民于死地何异?百姓带病流离,不出三日便会横尸荒野,朝廷若以此法治疫,与草菅人命有何分别?”


    叶勉侧身向太子拱手:“臣以为,朝廷当在城内设隔离营,派医官驻守,供药供食,分坊分区集中收治,对染疫者以管代驱,如此方能切断传染,又不失朝廷仁德之本。”


    兵马司指挥使神色冷峻,“殿下,瘟疫之烈,在于传之无形。城内坊市相连,井巷交错,一人染疫,几日之内便可传半边街坊。若还要等着各部司妥善安置,设营供药,那便是在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去赌!”


    说罢,指挥使大人又援引两则前朝旧例,皆是京城疫发之时,朝廷当机立断将染疫之民挪出京,从而迅速遏止疫势,保得京畿安定的旧事。


    “叶舍人年少仁厚,臣等武夫也不是铁石心肠!但眼下非常之时,臣等自然要先保住京城,保住朝堂大局,再顾城外。疫气不等人,妇人之仁便是纵疫为祸!若因迟了一步,使瘟疫入宫闱,这罪过谁担得起?”


    叶勉目光一沉,“好一个‘先保京城,再顾城外’!指挥使大人言似深明轻重缓急,实则却巧言令色!”


    “京城与城外,难道隔着城墙便是两方水土?大人抬出前朝旧例,说将染疫之民挪出京城,便能遏止疫势——可大人可有细读过那两则旧例的后文?”


    “前朝承和年间那次,染疫者被赶出城外,无人收治,尸横遍野。疫气非但未绝,反顺着风向和水源反灌回京城,最终京师之地十室五空!”


    “他们承和朝廷先严后宽,用了整整八个月才勉强平息疫势。大人只提‘挪出京城’这一半,怎么不提‘城外暴尸,疫气回灌’那一半?”


    叶勉动了真火,言辞犀利,“大人口口声声为了朝堂,实则满肚子都是自己的私心!为图兵马司省事,不担防疫不力的干系,竟拿全城百姓的命,换你们仕途稳当。这等自私凉薄,罔顾人命的行径,也配叫‘大局’?”


    有文官立马跟上,冷嘲热讽,“咱们指挥使大人的‘当机立断’,当真是‘断’得漂亮呐!”


    “明明是畏难避祸,一推了之,还要给自己立一块‘深明大义’的牌坊!殿下在这里,你休想蒙混过关!”


    叶勉转身向太子正色道:“殿下,驱民易,收心难。染疫之民若被驱逐,城内百姓便会自危——今日驱病者,明日便可驱贫者、驱异己。民心一散,则根基动摇,社稷危殆。臣请殿下以安定为要,以宽仁为先。”


    礼部尚书柳大人亦肃色奏请,“启禀殿下,驱民出城,怕是疫未去而民先怨。城外流民聚而成患,城内百姓危而生疑。届时朝廷出钱平乱,十倍于今日之费。此等饮鸩止渴的短视之举,万万不可行!”


    大文立国百年,官僚体系虽已生出怠政之习,却并未彻底朽坏。


    士大夫对“民为邦本”仍存敬畏之心,政治底线犹在。大是大非面前,朝官们绝不会纵容断绝国本的荒唐毒策,堂而皇之通行。


    兵马司指挥使被一群文臣团团围住,劈头盖脸,骂得狗血淋头,只能僵着脖子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叶勉也被兵马司气得火冒三丈,跟着老大人们一起围过去,对他指指点点。


    这是什么视人命如儿戏的狗官?!


    要不是打不过他,叶勉恨不得当堂就给他耍一套,刚从梅丞相那里学来的“武功”。


    不过文臣自有文臣的出气手段,大人们骂痛快了,纷纷朝他脚边啐了一口。


    学好三年,学坏三天。


    叶勉也学着老大人们的样子,掐腰探身,“呵~tui!!!”


    太子在座上闭了闭眼,睁眼后瞥向一旁的纠察御史。


    纠察御史忙出列,肃声道:“朝议之地,不得失仪,诸位大人各归班次!若再有越次者,莫怪本官记参纠劾!”


    叶勉被柳尚书一把拽回去,站好。


    朝堂上众臣唇枪舌剑,争得不可开交。不过吵归吵,政令倒是在隔日有条不紊地依次落地。


    朝廷在京城四角,各选一处,设了临时隔离疠坊。疠坊内每日所需汤药、粥饭由官府供给。


    太医局征召翰林医官和民间大夫,分派至各疠坊,为染疫者按方发药。


    又颁禁令,凡京城官宦、富商之家,不得私自延请大夫入府居住。已请者,三日内送归防疫司统一调派,不得截留。违者,徒两年。


    国子监及各京城的学舍,暂停课,学生各自归舍静候。民间婚丧嫁娶一律从简,不得聚众。


    京外流民挪至城四十里外,分设几十处流民营,庇护露宿之民。各配疠所、粥厂、医工。兵马司严加把守,流民不得往京城方向行进半步。


    京内各坊,清井、疏渠、净街、焚疫秽。无人收殓的尸骸,由官府运至城外义冢掩埋。坊内若发现有遗尸不报,邻佑罚五百钱。


    *


    太子政令虽已颁下,可疫势汹汹,非一日可遏。


    这日,叶勉带着两名东宫侍卫,骑马在内外城巡视,入目皆是疮痍,叫他看得十分不忍。


    城内哭丧的声音,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四角的疠坊,每日都各有几百尸首抬出。穷苦人家一家五六口,倒下三四个,无钱买药,也不敢往疠坊去,传闻进了那处,便是有去无回,只能将病人藏于柴垛,任其自生自灭。


    城外四十里流民营处,更是惨烈不堪。


    黑天白日,呻吟声此起彼伏。营中抬出成排的尸首,有的用草席裹着,有的连席子都没有,就那么赤裸裸地堆在板车上,等着运去远处的义冢焚烧。


    烧尸和焚晦衣的浓烟,早晚不断,城墙上的守兵,日日看着外头的烟柱子,皆心下凄然。


    叶勉带着人,去了外城一条染疫最严重的巷坊,人还未曾踏入,就听见里头一阵阵压抑的哭声。


    两侧人家,户户门前都缠着一条白布。


    一个妇人坐在巷头,怀里抱着一件娃娃穿的小袄,哭得喉咙都哑了,只余下嘶嘶的气音。


    再往里走,一户人家门前摆着两张破门板,上头躺着两个人,脸上盖着黄纸,等着兵马司来收尸。几个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哭出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院里,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对着烧晦衣的火盆发愣。


    口鼻上围着布巾的行人,在巷子里见到叶勉一行穿官服的,惊弓之鸟似的,贴着墙根匆匆疾走。


    只有个老汉坐在巷子深处,眼神空洞洞的,见到叶勉他们,主动搭话:“一家五口,就剩我一个了……剩我一个……”


    两个东宫侍卫皆是在北境从过戎的,心坚如铁,这会儿也红了眼睛,垂着头一声不吭。


    天上又掉下雨珠来,叶勉恨恨地骂了句“该死”。


    这鬼天气,入冬就没个正经营生,该下霜的时候,天天下大雨,外头又冷又潮。


    流民本就吃不饱,再经这潮寒天气一泡,免疫力降低,身子骨哪扛得住?雨水又把脏东西冲得到处都是,井水河水全污了。


    不起疫才怪?


    叶勉几人日日忙得陀螺一般,也没人记得带雨具,被这突来大雨劈头盖脸淋得十分狼狈。


    俩侍卫行在前头,一夹马腹,欲快些通过巷道。


    谁成想刚拐弯,竟迎面碰上一推着独轮车的老翁。


    马匹虽然躲开了,没有撞实,可那老翁被吓得身形不稳,身子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地上被雨水冲刷地泥泞不堪,两桶水和一口袋米粮,全扣在脏泥汤子里了,白花花的大米跟烂泥糊在一块儿,捡都没法捡。


    叶勉几人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搀扶。


    天上墨云翻滚,雨又大又急。


    老翁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雨水浇得他睁不开眼,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也不抬手擦,只拍着大腿望天哽咽,“老天爷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两个侍卫连拉带拽的,先把老人家扶起身,架到一处门檐台阶上坐下。


    叶勉也举着袖子,慌乱地去给老翁擦脸。


    “老人家你哎?”叶勉认出人来。


    “赵翰林!怎么会是您呐?”叶勉愕然问道。


    这老翁竟是翰林院那个古板苛腐的赵方儒。


    赵翰林也停了哽咽,以袖拭去脸上糊的雨水,眯着眼睛打量了叶勉一会儿,“是叶庶常啊”


    “是我是我!”


    叶勉忙点头,又急问道:“您这是在做什么?怎地自己推上车了?您家里的仆人呢?儿孙可在这条巷子?”


    虽说外头都叫他们穷翰林,可穷翰林也是朝官儿,家里也得有一二老仆照料衣食,才能专心公务。


    赵翰林:“老朽只一个儿子,眼下在瓜鄂县做县官儿,家里有一户三口的仆役和一个烧灶的小子。”


    老翰林说到这儿,叹了口气,“那小子前些日子染了痘疮,人没了老朽就将那一户三口放出城去,叫他们待京城太平了再回来。”


    叶勉闻言心酸,“家里无人照应,也得托邻里搭把手才是,您这般年纪,哪还能干这种使力气的活计?”


    “叶舍人放心,老朽家里都能支应。”


    赵翰林抹了抹眼睛,“老朽今日领了禄米,本想放回家中一半,其余全捐去安济坊。车上还有两桶水,是我从甜水巷的井口打来的,正想一并送去,哪想老夫没用啊,竟使米粮尽毁”


    说着,又忍不住掉下泪来。


    京城逢此大疫,城中井水多已被疫气污了,苦水井本就不堪饮用,甜水井少之又少。


    病患疠坊每日熬药煮粥,皆赖甜水续命。因而官府广募百姓义助,挑水送水,以解燃眉之急。


    叶勉听得心里极不是滋味,城西的甜水巷离这儿好几里地,年轻力壮的都嫌累,老人家推两桶水,得走俩时辰。


    他当初在翰林院当值时,还和同僚们背后一起嘲笑赵大人,说他是个古板又迂腐的老酸儒,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能把人念死。


    可如今这样一位“酸儒”,却比谁都惦记着百姓的死活,为了给百姓挑两担水,能在寒风里走上大半天。


    侍卫们也难堪不已,连声保证会赔偿粮米和甜水。


    赵翰林也不是单为这粮米和清水而哭,实在是看着这满城疮痍,自己一个朝廷命官,却无能为力,心里又愧又痛。


    每日去疠坊送水,看着那些百姓一个个抬进去,一个个抬出来,今日还跟他说“多谢大人”,明日就成了一具硬尸。他心里堵得慌,却不敢在人前掉泪。


    他是朝官儿,得稳住今儿个借着这一摔,总算能哭一场。


    老翰林年纪大了,这般一个人在京无人照料,也不是个事。


    叶勉蹲去他身前,轻声问他:“赵大人,您可要出城投奔儿子?若明日能在吏部办好告假文书,晚辈让家里马车送您去瓜鄂县可好?”


    朝廷允准五十岁以上,且不在要职的官员出城避疫。翰林院乃清贵之司,不涉政务,吏部审批素来爽利。


    天上冬雷闷闷地滚过,雨水越下越大。


    赵翰林却满眼执拗,颤巍巍的说道:“不走!老夫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无非忠孝仁义也今京城遭此大难,百姓困顿,老夫若抽身而去,如何有颜面见圣上?呜呼!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孔孟?哀哉——”


    叶勉抹了把脸,嘴角抽了抽,又来了


    几人终于等得雨势渐弱,推着赵大人的独轮车往家走。


    赵翰林坐在车上,任凭雨丝飘在脸上,还在摇头晃脑絮絮叨叨,“《礼记》云,临难毋苟免。老夫食君禄三十载,岂能弃君父,而独全其身?此非人臣之道乎——”


    “父有难而子逃之,可谓孝乎?君有难而臣去之,可谓忠乎——”


    两个侍卫自小就最不爱听人念书,将人推回家,又等叶勉买了饭食送回来。


    人都快被赵翰林“乎”哭了


    几人将身上银两,尽数掏干净,偷偷藏在水桶里,逃也似的跑了。


    乾元宫偏殿。


    门外朱漆廊柱下,当值的紫衣太监垂手而立。


    殿里的炭火烧得正足,闷的人发燥,却无人敢松一下衣襟。


    五六个法司堂官大臣,微微弓身站在堂中,盯着自己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斜坐在西窗前紫檀嵌玉平榻上,一脚踩在榻沿,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土匪似的姿态不羁,眉眼间却凌厉无比、煞气沉沉。


    邶云霁一言不发,只一页一页地翻着奏疏,暖阁里只闻簌簌翻页和殿角更漏的滴答声。


    大臣们一动不敢动,只偶尔抬眼偷看太子的脸色。


    叶勉站在花罩外,也手心攥汗。


    果然,没一会儿,就听花罩里“砰”的一声脆响,茶盏被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太子劈头盖脸的怒骂,一句比一句难听。


    叶勉和站在另一头的柳京轩,齐齐缩了缩脖子


    大臣们全跪了下来,两股战战,额角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要说流民和时疫,尚可怪因天灾,而眼下的乱子,却是明明白白的人祸。


    太子气得火冒三丈。


    在京城,他眼皮子底下居然有朝臣与豪商巨贾勾结,抢在官府之前,收购市面上余粮、药材、炭薪,转头以高价卖给百姓,官商两头分肥。


    更有权贵在路上截留朝廷调拨的赈灾粮,人不知鬼不觉地“借用”去自家庄上。


    还有底下办差的衙门胥吏,趁疫敲诈。领粮、进疠坊、连抬尸都伸手要钱!京城遭此大难,倒是给他们发了财!


    举朝上下,沆瀣一气,烂作一处的,何止三五人?


    昨日刑部和京兆府连夜拿人,朝中涉案的官员和豪商,一夜间锁拿了六个,今日一审,又攀咬出好几个大臣来!


    跪着的法司堂官们,一个个抖得鹌鹑似的。


    心里头直叫屈,他们是审人判案的,又不是犯案的,为啥要替人遭这罪呦?


    暖阁里气氛正凝滞着,一位大太监躬身而入,垂首禀道:“启禀太子殿下,大理寺卿叶大人在外候见。”


    太子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朝叶勉抬了抬下巴。


    叶勉赶忙出了暖阁,去接他大哥。


    叶璟正从正殿旁座的候见值房里绕出来,一脸严肃,面上不大好看。


    叶勉迎上去,叫了声“哥——”


    叶璟只“嗯”了一声,不甚热情。


    叶勉并不介意他哥的“冷漠”,外头乱成这样,各个衙门都忙得脚打后脑勺,谁心情能好啊?


    往偏殿走的路上,叶璟瞥了弟弟一眼,问他:“里身穿的多了?怎么热成这样?”


    叶勉见他哥关心他,立马吐苦水。


    “可别提了!太子最近那脾气和九天雷公似的,我们这些个跟在他身边当差的,动不动就扫到雷尾,一天三劈,比吃饭还应时辰呢照这么下去,我们就算入道修仙,也该挨完九雷集体飞升了。”


    “别胡说!”


    “谁胡说了?”


    叶勉哼了一声,抱怨连天,“这两天儿,我们老是夜里做噩梦,早上起来也没精神,都是叫他给吓得!”


    “且别说我这个新兵蛋子,您就看看那些积年老臣们,一个个进偏殿见驾,跟要见阎王似的,脸煞白,腿肚子也打颤,出来时候都得扶着墙走。”


    叶璟听他这么说,脸上倒是有点认真了,只是他此时要去见储驾,没空与弟弟细问。


    连日做噩梦可不行,惊伤胆,日日惊惧,胆气耗散,久而久之人便废了。若真如此,得将他接出东宫调养几日才可。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偏殿暖阁。


    叶勉刚踏进去一脚,就瞬间觉出不对劲。


    他退出去看了眼牌匾,才又重新踏进门槛。


    方才偏殿里还气氛悚然紧张,人人噤若寒蝉,比阎王殿还阴沉骇人。如今却一派和乐融融,君臣两厢有礼,对答温文有序。


    臣子们皆被赐了暖墩,分列下首而坐,刑部侍郎正在从容禀事,太子正襟危坐在主座上,脸上带着微笑,频频点头。


    屋子里和煦如春,鸟语花香,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肃杀之气?


    叶勉傻傻地瞧着眼前的君臣们言笑晏晏,地上破碎的茶盏也消失不见


    恍惚间,他不禁怀疑自己进入了异世结界。


    叶勉正迷糊着,外头白谨朝他招手,叶勉只得转身出去殿外。


    白谨内急,托他顶一会儿差事。


    叶勉点头,抱着他记档的册子站在廊外。


    半柱香的功夫,就见他大哥大步流星地从偏殿里踏了出来,面色淡淡,官服袍角翻飞。


    叶勉忙跟了上去。


    叶璟边走边嗔了他一眼,“这些时日是累了些,可也不能编排上峰瞎话儿。”


    “不是——我没”


    叶勉百口难辨,急得不行。我滴个青天大老爷啊!他要去西山行宫告御状!


    叶璟外头还有好几摊子急事等着他定夺,脚下生风的走了。


    叶勉在廊上迎风而立半晌,将记档册子还给白谨后,捏着拳头回了偏殿。


    殿里又恢复了先时天雷压顶的模样,臣子们屁股底下的暖墩已然不见,邶云霁正在与他们发火,将奏章在案上摔得“啪啪”直响。


    叶勉乌云罩顶地飘去偏殿后头的小茶房,抄起小银匙,往杯盏里连添了八勺茶盐。转身端出去,轻轻搁到太子身前的案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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