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霓裳不?愧为月光织就,轻薄如纱,层层叠叠许多重穿在身上,才能?掩住其下风光。行动时衣袂翩飞, 如烟似雾,仿佛下一刻便要冯虚御风归去。


    他穿上又改过一次的婚服, 坐在镜子?前?, 任由身后毕渊冰为他束发。


    这一步骆衡清终于不?能?再代劳。他的手只会扎最简单的发髻,编不?出傀儡侍从那些好看的花样。


    便只好在一旁静静看着。


    贺拂耽随便他们摆弄, 抱着已经制成的彤弓好奇地端详。


    弓上已经装了弓弦,只是?寻常青牛筋,但有淮渎玉的加持,轻轻一拨便有千钧之?力。


    指尖摸到某处粗糙质感, 似乎是?师尊连日赶工没有打磨好。


    一向细致从不?出错的人突然犯了糊涂, 倒会让人无端怜惜。贺拂耽抬头朝镜中一直看着他的人一笑, 随后又低下头去,拿了砂纸细细打磨那一处疏漏。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刚才那一笑后身后人的反应,实际上早已经师尊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只是?一个?微笑而已,就能?牵动那颗连天道无法打压的杀戮道心, 让他惊喜、无措,像是?从两?百余年的渡劫期修士倒退回一个?心性不?坚的少年人。


    这几日,他太多次在师尊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


    替他系上婚服腰封的时候,替他插上比翼鸟金簪的时候,甚至只是?像刚才那样,一次偶然的对视、偶然的肢体接触……


    师尊似乎很紧张。


    而且越是?临近婚期,这种紧张便越是?加剧。


    与紧张伴随而来的便是?放纵,似乎只有更加亲密的、热切的索求才能?缓解这种莫名的焦虑。白日里有多么羞怯,夜晚时就有多么贪婪。


    好几次夜晚贺拂耽筋疲力尽睡去后,半夜突然惊醒,会看见倚在身侧的师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既不?打坐修炼,也不?闭目养神。


    只是?这样看着他,仿佛在担心怀中的血肉会在不?经意间偷偷化作烟雾,再也无处追寻。


    头上传来沉甸甸的分?量,贺拂耽回神,看见是?毕渊冰替他戴上冠冕。


    仿昆吾冠,冠上雕金饰玉,刻着繁复蟠龙纹。冠前?垂下九道珊瑚珠帘,微微转头便清脆作响。


    即使珠帘之?下的脸神色平静,掩映之?下也生出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媚态,却?又不?会显得过分?阴柔。


    这是?修真界不?曾有过的制式,漂亮得很出挑,却?又与当下场合很相宜。也不?知是?哪个?好事之?人为了媚上辛苦费神献来的。


    大概全天下只有他才有这个?殊遇,而这殊遇全是?因为师尊。


    这几日满望舒峰游荡,一景一物都细细看过之?后,才发现比起少年时候初来乍到,这座冰山竟然已经变了这样多。


    本该生长在幽冥界的返魂树出现在修士宗门,本该千年冰封的山川融化成望舒河。无数件不?应该的事,都在师尊一己之?力的扭转下,被视作寻常。


    从前?他总以为是?师尊生性如此——仁慈、自?负,因为仁慈所以不?愿小弟子?早早夭亡,因为自?负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直到现在他终于可?以确定,师尊是?为了他才愿意这样不?顾一切。


    只是?为了他。


    贺拂耽。


    一个?本该游离于这个?世界、外来的灵魂。


    不?顾一切,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曾经了解的所有不?顾一切的事迹,都脱离不?开世界、苍生、正?义、永寿这样宏大的主题。似乎也的确只有这样伟大的意义才配得上不?顾一切地追寻。


    可?师尊的不?顾一切只是?为了他,只是?为了一个?人。


    修士怎么可?以不?为众生,却?独独只为一个?人?


    但……若是?仅仅这一天一夜,他也像师尊那样,不?顾一切地只为师尊一人呢?


    忘记伦理纲常、放下修士大义,在今夜与明天,像师尊心中只有他那样,只为师尊。


    最后一丝粗糙也被打磨平整。


    血玉清澈通透,初握在手里时微微冰冷,现在却?逐渐泛起暖意,像是数千万年前开天辟地的热血至今难凉。


    贺拂耽放下怀中彤弓,站起来转身,看着身后人道:


    “师尊觉得如何?”


    很轻、很柔顺、也很寻常的一句问话。


    太寻常了,不?像发生在师徒之?间的,倒真像是?人间新婚夫妻之?间会有的对话。


    骆衡清很明显地一愣。


    然后挥退宫侍,朝贺拂耽走去。


    天色渐暗,烛光映衬着红衣红冕。面前?人背光而立,五官大半隐没于黑暗之?下看不?真切,只有眼瞳、鼻尖和唇珠泛着微微光泽。好像不?是?站在地上,而是?漂浮在空气中,美得静谧,美得鬼魅,美得暗香浮动。


    “阿拂?”


    “嗯。”


    似乎只是?没来由的开口一声唤,唤完后连自?己也忘了该说什么。


    贺拂耽有些好笑,朝面前?人伸出手:“师尊想问我什么?”


    “……”


    那种奇异的预感更浓了,骆衡清竟然生出一丝近乡情怯,慢了一步才握上那只手。


    “既然师尊不?敢问,那就我来说吧。”


    贺拂耽巧笑倩兮,“渊冰给?我看过明日结亲礼流程,师尊怜惜我身体不?好,仪式一切从简。但是?那道‘问心’仪式,师尊无论如何不?应担删去。师尊是?在担心什么吗?”


    骆衡清手中一紧,片刻后又欲盖弥彰地恢复正?常。


    “我不?曾担心什么。”他语气生硬,“也不?会有人在意这个?仪式。”


    贺拂耽莞尔:“可?师尊明明就很在意。”


    问心礼上,结为道侣的双方要将手同时放在问心石上念出誓言,若二者?都是?真心,石头便会发光。只要有一人心思动摇,问心石就只是?一团黑暗。


    若连问心石一关都过不?了,这场结亲礼便与笑话无异。


    贺拂耽闭眼,第?一次主动去碰触师尊的识海。


    连日来他们识海交融已是?常事。渡劫期修士识海的自?我防御已经到了不?需要主人催动就能?自?行运转的地步,但贺拂耽进入得还是?轻而易举,如入无人之?地。


    他很快就找到了师尊的乾坤囊。


    睁眼时他们交握的掌心已经多出一块石头——尽管骆衡清并不?想要,却?在宫侍备好时,鬼使神差般收进囊中。


    “阿拂……”


    骆衡清语气疑然,伸手想要将石头拿走。


    贺拂耽却?退后一步,将石头藏在身后,脸上笑意盈盈,负着手的模样有几分?生动的调皮。


    “我愿意与师尊结为道侣。”


    一字一句落下,骆衡清愣住,看见桌上的铜镜照着面前?人身后的石头赫然亮起。


    “我,贺拂耽,愿意与骆衡清结为道侣。”


    说罢面前?人将手里的石头捧至面前?,问心石光芒大盛,从指隙中渗出,照见捧石人脸颊莹白如玉,眉目璀璨。


    骆衡清怔怔看着眼前?人。


    问心石的光芒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反倒让他那凝滞的眼神显得呆愣。像是?突然之?间忘记这光芒代表着什么意思,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方。


    唯一能?出口依然是?那句:


    “阿拂?”


    尾音轻颤,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个?美丽的幻觉。


    但幻觉中的美人笑得那样真切。


    “到明天,问心石也依然会亮起来。师尊现在可?以把问心仪式加上了吗?”


    “……”


    “好吧。”贺拂耽叹息,“若师尊还不?相信,今晚我便握着它?睡觉。无论师尊什么时候想听,拂耽都奉陪。可?好?”


    还是?无人应答。


    “师尊?”


    贺拂耽走进一步,想要细看面前?人的神色,却?在下一刻,被陡然拽往那个?寒凉的怀抱。


    *


    床头花烛彻夜未熄,像是?为明日洞房之?夜做预演。


    被翻红浪时在空中掀起细小的气流,烛光轻轻跃动,影子?印在霜白的玉砖墙上,也在左右摇晃。


    床帐中很安静,只有受不?住时几声低低的喘息。


    今晚的骆衡清很安静,不?再喃喃自?语,也不?再试图用言辞撩拨身下的人,他只是?做。


    之?前?数日来的紧张和焦虑都在问心石的光芒下化作得偿所愿的幸福,极致的幸福之?下,过往两?百年的模糊人生都变得清晰起来。


    人间鱼市上闪着寒光的鱼鳞、尖刀,熙熙攘攘来客的吵嚷、咒骂。初到修士宗门时同辈的欺压凌辱,不?多时便纷纷跪地乞求宽恕。极寒之?地的混沌源炁,金乌巢穴的蚀骨烈火。


    碎丹成婴、分?神合体,到最后,一剑渡劫。


    一切过往似乎都是?为了今天,那些幸与不?幸,仿佛都只是?今夜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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