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衡清第?一次这样无比清晰地感觉自?己活着,这种感觉让他兴奋无比,只盼望这漫漫长夜可?以永不?过去。


    渐渐的烛火和光影都停下来。


    骆衡清连日来第?一次陷入沉睡,万籁俱寂,望舒宫中的一切似乎都随着主人的沉睡而沉睡。


    却?在良久之?后,他怀里的人睁开双眼。


    第39章


    贺拂耽很小心地从身旁人怀中离开。


    或许是问心石给了全然的安抚, 今夜衡清君不再像往日那样即使睡梦中也?牢牢抱着?他,紧迫得宛如禁锢。


    一夜的顺从让贺拂耽下床的时?候差点脚一软跌倒,扶住床边时?发出一点不大不小的动静, 但身后人没?有醒来。


    他随手捡起一件衣服披好?,像第一次来到这座宫殿一般, 赤脚无声无息地在?殿中飘荡。


    这几?日他看遍了整座望舒峰, 将每一粒冰霜每一丝寒风都牢记于心,唯独剩下这座宫殿。


    这座冰宫殿,就如同是师尊的化身,和师尊一样的威严、神圣,凛然不可犯。


    宫外之人会受冰砖的寒气?威慑而不敢靠近,只有日日行走?在?其中的人, 才知道?最坚硬的冰层之下是最温润的暖玉内里。


    或许师尊也?像这座宫殿一样,胸膛处冷硬的皮肤之下, 会有一颗柔软温暖的心脏。


    但就是这份可能的温暖与柔软, 成为贺拂耽在?今夜之前不敢正视的所在?。


    害怕它们会成为藤蔓,绑缚住他自我选择的脚步, 更害怕它们会将他拉入情|欲的深渊,而他心甘情愿。


    贺拂耽将殿中事物细细看过?一遍又一遍,最后来到一面?镜子?前。


    镜中倒映出他的身形。


    不止今夜的,还有从前无数个日夜的。很小的时?候他便常常到师尊寝宫中留宿, 第一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也?像今日这般, 光着?脚到处走?来走?去?。


    来留宿常常都是因为病痛和噩梦。魂体不合导致常有邪祟入他的梦,怕他在?梦中死去?,师尊常常会整夜整夜地守着?他。


    贺拂耽并不怕疼,也?不怕噩梦。


    因为即使是最可怕的噩梦, 也?总有一缕苦涩的药香和清冷的冰霜寒气?萦绕周身。只要闻到这个味道?,他便知道?师尊就坐在?他身边,无论发生什么,师尊一定会保护他。


    在?师尊心里,他从一开始就是贺拂耽,但他自己却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他是他——


    在?那个九日梦境中,他第一次看见镜中的自己,被那满身爱欲的人影惊骇到失手将镜子?打翻。


    他那时?不敢相信那竟然会是他。


    但那的确就是他——


    是路人甲、神妖混血、是南海龙族的私生子?、是望舒宫的少宫主……是那个死去?数千年、终于在?这个世界重生的幽魂。


    贺拂耽就是他,他就是贺拂耽。


    他在?这个世界再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


    贺拂耽静静凝视着?镜中的人,突然朝那人微笑,朝自己微笑。


    这一笑像是解开了某个让他一直以来困惑不已的难题,也?像是终于获得面?对的勇气?,他转身回到床前。


    他在?脚踏上坐下,就着?这个低矮的角度看着?床上人的眉眼。


    渡劫期修士早就不需要睡眠,但这几?日师尊大概累坏了。空清师伯百般不配合,就算愿意配合师尊大概也?不会放心让旁人插手。结亲礼有关的一切都是由他自己亲自安排,从写请帖到座次排位事无巨细大包大揽,回宫后也?无法休息,彤弓制作最需要全神贯注。


    只有深夜那一点点时?间可以稍作休息,可就连这忙里偷闲的片刻时?光也?用来凝视小弟子?。


    只在?今夜,他闭上眼睛,第一次停下来歇息。


    梦中他的神色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恬淡,像是九日情缠也?未能圆满的愿望在?今夜终于实现。


    贺拂耽端详着?床上的人,像记录整座望舒宫一样,记录着?这座宫殿的主人。


    这一刻,不再把?他视作自己的师尊衡清君,只是将他看做骆衡清。


    然后他带着?满身寒意,重新回到床上,犹豫了一下后,钻回师尊怀里。


    那片微凉的胸膛上依然有着?他无比熟悉的冰霜气?息,在?这令他心安的气?息里,贺拂耽闭眼沉睡。


    *


    第二日。


    贺拂耽被身边人用发丝挠着?脸颊吵醒,却迟迟不肯睁眼,更深地往被褥中钻去?。


    衡清君无奈,附身在?被子?外那一点鬓发上落下一吻,招来锦被下的人几?句撒娇似的嗔怪。


    那般甜腻、含糊的喃喃声,真像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之间才会有的浓情蜜意。


    衡清君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床上隆起的那很可爱的一团,独自回味着?那份甜蜜。待到离开时?,嘴角都微微浮起笑意。


    尽管很想躺下和面?前人一起赖床,但他不得不离开。他不放心其他人,大婚诸事都由他亲自过?问,今日更不可能懈怠。


    贺拂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连日来不断地记忆消耗了他太多精力,睁眼时?头脑还有些发昏,看见来人才木木地唤了一声:


    “渊冰。”


    毕渊冰呈上放着大红婚服的托盘:“少宫主,快到吉时?了。”


    贺拂耽很慢地朝他一眨眼,软绵绵道?:“好?呀。”


    他还是困,不想下床,便直接张开手,“你来吧。”


    毕渊冰一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很快就反应过?来,在?床边跪下,替床上的人更衣,却一眼也?不敢抬头看向?那人。


    婚服穿好?之后,贺拂耽终于有了点精神。


    他坐到镜子?前,打着?呵欠任由毕渊冰为他束发。


    昆吾冠戴在?头上有沉甸甸的分量,身后人很谨慎地问:“少宫主,会太紧吗?”


    贺拂耽正要回答,却突然感到尾指指根处传来灼热的一下刺痛。


    那里缠着?明河的头发。


    即使在?最床上最不堪忍受的时?候,他也?不曾忘记过?要把?它藏起来。


    “少宫主?”


    贺拂耽回神,隔着?婚服轻纱一样的袖子?,紧紧握住那根手指,轻声笑道?:“不会紧。渊冰的手艺总是这样好?。”


    一切准备妥当,他站起身,待傀儡替他整理好?袍角后,伸手放下冠冕上的珠帘,朝门?外走?去?。


    宫门?一旦敞开,锣鼓喧天。


    已有人长身玉立候在?门?外,穿着?一样鲜红如血的婚服,朝他微笑伸手。


    贺拂耽不作犹豫,搭上师尊掌心。


    脚下鲜红绸缎一路铺到主殿,平时?并不觉得这段路漫长,今日在?两旁无数目光的注视之下,却像是怎么也?走?不完。


    杂乱的视线中似乎有一道?如影随形般始终跟着?他,可余光看去?,到处都是不相熟的面?孔,没?什么异常。


    似乎察觉到他心中不静,骆衡清侧首,轻声道?:“阿拂别怕。”


    他嘴上说着?别怕,袖口下的手却不复从前冰凉。微微温热,似乎其下热血沸腾,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


    贺拂耽心中轻笑,定了定神,回握过?去?。


    “师尊也?别怕。”


    相携踏入主殿九九八十一阶玉砖,殿中更是人满为患。


    堂前摆着?师祖的牌位,下首玄度宗主赵空清端坐,原本?神色不虞,却在?小弟子?盈盈下拜后缓和了脸色。


    问心石呈上,众人皆屏住呼吸,一时?间鸦雀无声。


    待石头亮起,才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恢复欢声笑语。身侧人很明显地放松了身体,而堂前空清师伯更是感动到老泪纵横。


    一拜宗门?。


    二拜日、月,与莲月空。


    三为互拜,起身时?骆衡清伸手轻扶一把?,伴随一声“礼成”,立刻有无数人围上来道?喜。


    “莲月尊在?上,二位今日结为道?侣,从今往后既是夫妻,又是道?侣,亲上加亲,真可谓我修真界一段佳话啊!”


    “数月前加冠礼上,见道?君为少宫主束冠,便觉二位天生一对,实在?般配啊!”


    人人嘴里都是讨人喜欢的吉祥话,人人脸上都是感同身受的欢喜色。


    在?之前修真界根本?没?有师徒成婚的例子?,但就如同头上这顶凭空而来的礼冠一样,只要师尊想,他就是修真界的规矩。


    贺拂耽静静听了会儿客人们睁眼说瞎话,然后拉了下师尊的衣袖。


    “师尊,我想先回去?了。”


    衡清君微笑着?说好?,便要陪他往回走?,手刚抬起来又被贺拂耽按下。


    “众长老千里迢迢前来观礼,师尊不可为我费了礼数。”见面?前人还要说什么,又补充道?,“师尊,别让空清师伯为难。”


    衡清君朝堂上看去?,赵空清已经?在?众人劝酒之下有些招架不住。他脾气?太过?随和,即使一个洒扫小弟子?朝他敬酒也?会一口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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