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待过的那间敞屋,忽然有人押着女子走出。


    女子身上脸上皆是斑驳的伤,满身浅紫衣衫几乎要被血浸透,脸上更是青红与血迹交加,不成人样。


    好像刚刚才受过一场非人凌虐。


    那女子被人押着,瞧着任诩这个方向,双目通红目眦欲裂,脚腕上不知是枷锁还是旁的什么,在木制的梯上摩挲出一阵刺耳的剐蹭之声,凿凿切切,令人闻之胆寒。


    她口中一直支吾着不停,却说不出一句连贯完整的话。


    蒋弦知手心慢慢发冷。


    看得出的。


    这女子正是被人割了舌头。


    蒋絮早就面色发白,隔着老远闻见那女子身上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道,他一阵反胃,终究还是没忍住,避过头干呕了良久。


    早前他就知道任诩是个满京闻名的败类,日日混迹秦楼楚馆。爱好青楼的那些纨绔子弟大多有些特殊嗜好,就连他自己也不例外,否则也不会弄出个将人玩死的事。


    但也都不过是些绑缚着助兴的花样罢了。


    将红萧害死,是他兴头上失了手,并非他的本意。


    连他都从未想将女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而眼前这个女子,说是血肉模糊也不过分,可想任诩的暴戾。


    永安侯府次子的混账名声,他本心中有数,却不知肆虐至此。


    想到这,蒋絮心底忽然一阵心虚的惊惧,用余光看着蒋弦知,神色有些紧张。


    若蒋弦知瞧见任诩这模样,会不会就不肯嫁了?那自己——


    他正心神不宁之时,忽而听见蒋弦知温软出声。


    “奴婢不敢。”声音是最轻柔不过,形似好拿捏,却不带甚惧意。


    任诩轻笑一声,回身将帕子掷在案上,散漫地倚坐在黄花梨木制的长椅上。


    “娶你们蒋家门户的小姐,于我有什么好处?我老子求着让我娶妻,但我不求,”他顿了一刻,声色似有轻笑,“更何况,我这样的人,你家小姐也愿意?”


    内室中静了一瞬,蒋絮也下意识侧眸去看她的神色,却只见到帷帽的垂纱被风轻轻掀动。


    蒋弦知薄唇微张,半晌轻声。


    “愿意。”


    “你知道?”


    “奴婢就是姑娘身边的人,此次陪同哥儿出来,既是老爷的意思,也是姑娘允准。”


    “哦。”任诩慢条斯理应了一声,尾音稍长。


    他肩和臂皆靠在椅上,发也半扎半散着,实在不算端肃。


    这幅行状任谁见了都少不得骂一句纨绔,偏偏说话时情绪寡淡得可怜,透顶地让人难以琢磨。


    蒋絮不知任诩的心意,早认了命般地看向蒋弦知,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下一瞬却听得任诩慢悠悠开口。


    “可是我不愿意。”


    他支颌,微侧头。


    “说是求我,你家老爷却不来,是看不起老子香云楼这地界,还是诚意不够?”


    蒋絮一时间面如死灰。


    这件事现下本还押在大理寺,大理寺顾及着两边,定不敢轻易声张。


    可若父亲真的亲自入香云楼来求任诩,怕是他第二日就要成为满京的笑话了。


    任诩哪里会不知这是难为,这般羞辱,明摆着就是做与他看!


    “我是个商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任诩将蒋絮又青又红的脸色看在眼里,一声嗤笑,低头饮了口茶。


    他缓慢站起身来,往回走,语气中带着些微不耐。


    “若没有别的话说了,就滚吧。”


    蒋絮攥紧了拳,又实在不敢发作,一时间全身僵在原地,神色十分难看。


    “二爷,蒋家也知道此事是不情之请。”蒋弦知忽而开口,干净而温软的声音和这纸醉金迷的香云楼格格不入。


    “所以我们姑娘说了,如果二爷愿意伸出援手,姑娘也愿意提供一些线索。”


    错落奢靡的光影下,任诩的身影似乎停了一瞬。


    “姑娘知道,二爷一直在寻令姐——”


    电光火石的一瞬,蒋弦知还来不及将话说完,喉咙就被人一把扼住,残存的字句囫囵地吞没在口中。


    她呼吸微窒,被迫收声,背乍然被人抵在屏风之上。


    “你放肆。”


    又低又沉的一句。


    他目中黑漆,沉暗暗地不见底。


    是真动了怒。


    然而令任诩稍感意外的是,小姑娘只是呼吸仓促了片刻,随后便伸手反推在他胸口之上。


    力气不大,却也坚决。


    “我们姑娘,是想帮二爷。”纬纱后的一双水眸盯住他。


    她喉中的字句在他的禁锢上不算清晰,却让任诩听得清楚。


    小姑娘极力的抗衡里,透出与博弈相反的真诚。


    任诩刚要说什么,一低眸,忽然看到她手背上的暗色。


    和那天一样的。


    衬出月牙的那轮暗色。


    他眉眼一滞,手上的力度下意识松了些许。


    蒋弦知想趁此推开他,只是手上甫一使力,却被他控住手腕。


    他腕上的佛珠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硬朗的触感,庄重森严的檀香在此刻显得分外荒唐。


    任诩顺着她的衣袖,手指轻抬,挑动了她帷帽下的纬纱。


    蒋弦知一惊。


    “二爷。”


    她突兀出声,带着尾音也轻颤了下。


    她来香云楼中这样久,讲起话来虽处处轻柔,却有着浑然捏不碎似的韧。


    任诩还是头一回感受到她的惊惧。


    她声音本就温软,此刻流露出的些许怕意,更衬得人娇柔。


    隔着玉色的纬纱,任诩隐约看得到她眉眼的轮廓。


    眉梢低垂的弧度,让他似乎得以想见瞳仁湿漉的模样。


    他手指下的纬纱仿佛须臾间有了生意,连纹路都鲜活起来,似乎能将她吹弹可破的肌肤触感送到掌心。


    莫名的,让人想狠狠揉碎。


    “奴婢貌若无盐,恐污了二爷尊眼。”她短暂的字句强压着惧意,身子微僵地抵在屏风上,是尽了全力同他隔出距离。


    眼见任诩的手就要拽下纬纱,蒋弦知忽然开始后悔。


    任诩就是任诩。


    是混账。


    是混世魔王。


    这样的人行事,哪里会有所顾忌。


    可她若在香云楼中现了模样,日后诸般麻烦可以想见。


    “二爷若是不肯,就算了。”她开始妥协,想极力安抚住眼前的人。


    这份妥协落在任诩眼里,有些迟了。


    他掀动纬纱的手指停在在她下颌处,若有似无的轻笑。


    身前的逼仄感越来越强,蒋弦知无法,只好伸手拉拽住他的衣袖。


    他衣袖上名贵的面料在她掌心里拢紧,脉上的搏动一错不错地带着袖口的轮廓微微起伏。


    纬纱下的下颌轻抬,小姑娘似乎是对上了他的视线。


    随后,几个字从那把娇柔的嗓子里露出来。


    干净温软,乖得不像话。


    “别……”


    她再三放软了声音,眉眼微垂。


    “求你了。”


    那声音又低又轻,须臾瑟缩的颤,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她身量纤细,像风中摇曳的小绒花。


    一吹即散的脆弱。


    这份形似可怜的怯,催得他没下去手。


    同时,不知缘由的,他心底掀起一瞬难言的躁。


    就像有人拿着笔尖在他的神智上轻轻拂了一笔,勾在所有他不成样子的荒唐上。


    神色顿了下,指骨上的力道淡下来。


    几乎无意识的,手也落了下去。


    蒋弦知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微低头,避开他身侧。


    蒋絮在那边几乎吓傻,见任诩放开蒋弦知,才踉踉跄跄地跟过来。


    期间撞到堂中那一座黄花梨木案,擦出刺耳的声响。


    便又不敢再动了。


    周身尽是窘迫和紧张。


    蒋弦知心绪稍平,也不再看任诩。


    只随在蒋絮身侧,轻声:“哥儿,走吧。”


    见任诩也没说什么,蒋絮如蒙大赦,连连鞠躬作揖,从这堂中倒退出去。


    任诩无声凝住蒋弦知的背影,眼眸淡垂着,神色意味不明。


    香云楼的管事纪焰见那二人走远,看着任诩的脸色走上前,递过一张洁净的帕子。


    任诩看了那帕子一眼,没接。


    却无端觉得和她玉色纬纱上的颜色很像。


    纪焰顺着那二人走远的方向看过去,心底划过一丝讶然。


    这两个人来香云楼如此放肆,竟也能全身而退。


    他心中了然些许,笑道:“既如此,二爷不如就顺了老侯爷的意,让大姑娘带几个丫鬟做陪嫁,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滚。”任诩舌尖抵腮,不耐地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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