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他娘地好笑了。


    活到这岁数,竟能被个丫鬟晃了心神。


    纪焰未被他话中的冷意吓退,继续笑言:“奴才瞧着,二爷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心底的戾气挥之不去,任诩垂睑冷笑:“你也想被割舌头?”


    纪焰低下头挨了这句,诚恳道:“不敢不敢,只是奴才想着二爷也到该成婚的年纪了。香云楼里的姑娘换了一届又一届,实在不见爷有能看上的,难免有像今日这般不知死活的人错了规矩,无端惹得二爷烦心。若能得个大娘子,压压后宅也是好的。”


    “霍子方派来杀我的刺客,到你嘴里就成了一句错了规矩,你还是真是拿老子的命不当命。”


    纪焰一哂,从善如流:“奴才自是知道那等杂碎伤不了爷,瞧着蒋家那大姑娘说敢入魔窟,想来也是个有本事的,说不定今后还能替爷挡挡灾呢。”


    “你这般操心我的婚事,老子瞧你家中妹子也是适龄,嫁与我享荣华富贵可好?”


    纪焰脸色微变,再不敢出言调侃,忙压声住嘴。


    “奴才妹子哪配享这样的福气……”


    任诩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纪焰想到什么,忙移了话锋,道:“对了,二爷上次让我查的事,现下有了一二眉目。”


    提及此,纪焰眉眼收敛了好些,目色似也有些萧索,他低声:“除却那个姓霍的,当时应该还有几个人在场。据旁人透露,大姑娘的那个孩子,没死,是被人带走了。”


    任诩霍然回眸:“消息可靠么?”


    “事发在城南司那边,是沈大公子的地界。奴才只是听了这样的信,还未来得及深入打听。不过,通政蒋家倒向来和沈家交好,听说儿女也多相熟,方才那蒋家的丫鬟提及此事,说不定真有些线索也未可知。不过这蒋家大姑娘也是厉害,咱们的人将消息围得水泄不通,她竟知道二爷是为了谁。”


    任诩不语,寡淡的目色压着阴戾。


    “二爷,”纪焰试探地出声,“那姓霍的,背后有兵马司撑着,轻易动不得。老侯爷若是知道爷同霍家起了龃龉,定也是要发怒的。眼瞧着他也领够了教训,爷近来还是……”


    纪焰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淡声截断。


    “你是活够了,还是也如我家那个狗奴才一样,学得弃暗投明了?”


    听了这话,纪焰骤然跪下:“奴才不敢,奴才的命都是主子救的,此生这颗头颅就是为主子洒血的,绝无二心。”


    任诩轻嗤:“那就别啰嗦。”


    他懒散扼袖,翻挑香炉中燃尽的烟烬。


    手臂上暗红的疤蜿蜒,触目惊心,像是昭昭的警示。


    寒气尚未褪尽的早春夜,他声音从容幽静。


    带着暴戾而偏执的硬骨。


    “我是要杀他的。”


    *


    侯府里。


    “爷,您可算回来了——”江绪在主屋里焦急地不停踱步,瞧见来人立刻眼睛放亮迎过去。


    “爷!可还没得歇呢,”接过他卸下来的外袍,江绪苦着脸道,“爷不愿娶蒋家大姑娘,又在香云楼里当着众人给了蒋公子难堪,侯爷现下正生着气呢,爷今日可千万别和侯爷顶嘴啊。”


    “我爹这本事通天,午后才发生的事,竟这样快就传回府中了。”任诩轻笑。


    江绪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不过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只道:“侯爷看您看得紧,爷也不是第一日知道,纵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想替爷瞒着,也是有心无力呀!还望爷体谅,千万别怪罪。”


    “嗯,”任诩拖着嗓音应了声,慢条斯理道,“你的忠心,我还不知道么。”


    说罢便推门出了内室。


    老侯爷早就在院中等着他,一瞧见他怒色就攀了满面。


    “你这个混账东西,非要在人前这般打你爹的脸吗!”


    扬手就要打。


    江绪骤然跪下来,一把搂住任传庭的腿,神色焦急地拦着。


    “侯爷千万息怒,不过为着一个蒋家的小门小户,哪至于就打二哥儿了。二哥儿在咱家一直都是宠着惯着的,前阵子还受了伤,侯爷您现在打下去,二哥怎么能受得住!”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及,老侯爷面上怒意更甚。


    “他是面揉的还是纸做的,他老子一巴掌都受不住?家中都将他视作个东西了,他在外面闯祸的时候,怎么没见他顾及这个家半点儿?都是被你们这些人给宠坏的!”


    “侯爷!侯爷至少顾及着二哥儿身上的伤,奴才想着那蒋家也配不上我们二哥儿——”


    “配不上?人家姑娘还没嫌弃,他倒先觉得配不上!”任传庭怒瞪着任诩,道,“我告诉你,这门亲事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侯爷三思——”


    一直看着二人争执往来的任诩忽而逸出一声轻笑,撑臂倚坐上院中的小案。


    两个人听见他笑,神色纷纷带了些难以置信。


    老侯爷将理石案拍得铿锵作响。


    “你还有脸笑!你今日就是说什么,和蒋家这门婚事也定下了,没有转圜的——”


    “我答应。”任诩抱着手,轻描淡写地应。


    听见这话,任传庭的怒意滞在脸上,还未等全然发作就被惊诧取代。


    “你说什么?”有点不敢相信。


    夜色当空,凉风将槐树上的夜露大抔大抔地吹下,零星的水珠杂碎,激起晶亮的雾。


    “不就是蒋家姑娘吗,不怕死的话——”


    望着乌夜半空上那轮月牙,任诩扯唇。


    一双利落狭长的目吊儿郎当到极致。


    “我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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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任传庭微怔。


    一时间竟辨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怎么,我说要娶,”任诩揶揄的目光落过来,扯唇,“父亲又不敢信了?”


    任传庭回神,拂袖冷哼。


    “你最好是。”


    “我这个人最守信,自然说话算话,”闲散异常的语气落下,任诩稍稍抬眸,支着腿道“不过——”


    老侯爷刚放下心些许,听他补充这一句,又皱眉抬起眼来。


    “就糟践一个蒋家姑娘,我怕真把人折了,父亲您也不好交代不是?”


    “你什么意思?”


    “就让蒋府多陪嫁几个丫头做通房吧。”他轻笑,慢条斯理道。


    他说这话时狭目微扬,大言不惭,全无礼义廉耻之心。


    老侯爷却被他一句话气得胸口直闷,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还要不要脸面?你成日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这是你一个世家子弟该说出的话吗!”


    “蒋家本就是高攀,这算什么?”无所谓的笑意挂在脸上,任诩支着腿撑着下颌,浪荡得不成样子。


    郡夫人才从前堂赶过来,听清事情起末后,也忍不住轻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上前劝阻了,张氏拉上老侯爷的衣袖,慢声细语地哄劝:“侯爷,二哥儿说得是呢,蒋家本也是高攀。那些小门小户高嫁的,哪家不是带全了陪嫁,多陪几个丫鬟又有什么要紧。只要二哥肯,终归还是好事。”


    任传庭怒目等着他,见任诩全然不知悔改,只得于心底认了朽木不可雕也。


    恨恨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愿再看这个浪荡子,回过身朝主屋走去。


    “随你,”他背着手,怒其不争道,“成了亲之后就赶紧分家滚出去,别在侯府碍我的眼。”


    任诩站起身来,低眸笑了。


    他凝着老侯爷和郡夫人的背影,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求之不得。”


    *


    春日里难得落雨。


    一场雨过后,京中清寒退减,是接连几日的晴天。


    日头虽明炽,院中的青石小路上还是铺满潮意。


    见蒋弦知从内室中出来,锦菱为她换上防滑的木屐。


    “今天就是大理寺去香云楼取证的日子吧?”蒋弦知问。


    锦菱点了下头,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虽说絮哥儿只是个无甚担当的主儿,对自家姑娘也是能利用则利用,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人。


    但到底也是蒋家未来要担大梁的人。


    此番东窗事发,定要落罪,恐会将他从科举之中除籍。


    虽说姑娘远嫁侯府,再与蒋家无甚关联。可家族里的事终究还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蒋家落魄,姑娘也难免被侯府瞧不起,更别提府中还有那个混世魔王一样的纨绔。


    像是能明白她在想些什么,蒋弦知一眼望过来,安抚似的目光浮在眸中:“别担心,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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