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能看穿他的企图,蒋弦知轻抬眼,温声:“父亲,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蒋禹沉默了很久,态度忽而又温和许多。


    他试探地看向蒋弦知,道:“左右老侯爷那边已经应下你与任家二郎这门亲事,你也算半只脚踏进任家了,不如……”


    他有些踌躇,似是之后的话很难开口。


    蒋弦知心下了然,垂目轻声:“父亲是想让我去求任家二郎?”


    蒋禹半晌没应,形似默认。


    “你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可以去。”蒋弦知答应得很利落。


    只是还没等蒋禹眉宇飞上喜色,又听她道:“我娘在世时,留给我一份嫁妆单子。”


    听她提及此事,蒋禹神色微凝。


    “我离开蒋府的时候,要将这单子上的所有东西都带走。”


    “这……”赵氏一惊,下意识去看蒋禹。


    老爷的俸禄并不算丰厚,早年有杨氏一路扶持,可杨氏离世后迎娶的继室偏是个病秧子,为求医问药,带来的银钱早已花了个干净。


    更别提她自己,家中还要靠老爷搭济。


    这些年,老爷为铺路上下也打点了不少关系,个中为撑脸面花出去的银钱不占少数,早已入不敷出。


    若说起杨氏的嫁妆,也是悄悄地动了小半了。


    蒋禹神色有些僵硬,皱着眉没说话。


    蒋弦知抬目:“这件事对父亲来说很为难吗?我娘也曾说过,要将这份单子上的全部物件填予我做嫁妆。”


    “是……这、这倒是应该的。等你出嫁,我自会将你母亲的嫁妆都予你带走。”


    蒋弦知却于案上摊开一张草宣,淡道:“父亲还是与我立个字据吧。”


    “你!”蒋禹气极,“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做派,连自己的父亲都不相信了?”


    蒋弦知目光淡而疏离地投掷过来,分明没什么神色,却像能将人穿透。


    她温声:“父亲还是写吧。”


    而后就是无声的对峙。


    蒋禹怒目而视,蒋弦知却平静如许。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终究还是顾及着蒋絮一事,狠狠一咬牙,从她手中夺过笔,草草签了字据。


    “你满意了?”


    将那字据仔细收好,蒋弦知行了一礼:“多谢父亲。”


    她从主堂步出,赵氏戚戚地攀上来,哀声问蒋禹:“若嫁妆要补全,又真被知姐儿都带走了,咱们家可如何是好?家中可还有两个姑娘未出嫁呢,总要留些趁手的银钱,才好嫁如意郎君啊,老爷还是再劝劝知姐儿——”


    蒋禹正在气头上,此刻心底烦躁得厉害,一把推开赵氏的手,只盯着蒋弦知的背影。


    也不知为何。


    他像是越来越不认识自己这个女儿了。


    *


    正值春日好天气,暖阳和煦,街上车水马<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汜水巷子里,一幢高楼碧瓦朱甍,连片的层楼飞檐入云,内里氤氲的香雾随风几可传出半里。


    被蒋弦知强领至此的蒋絮此刻神色阴郁,犹有几分不愿求人的抗拒。


    蒋弦知自马车上榻下,玉色的帷帽将人遮了个严实,目色很淡地看向他。


    “今日若不肯豁下脸面,你就等着坐牢罢。”


    得了这一句,冷汗忽自后心攀来,他自己心中多少也晓得利害,登时不敢再停驻。


    正走着,心底仍旧升起些不安,他侧过头看向蒋弦知,弱声唤道:“阿姐——”


    蒋弦知厉色望过去。


    蒋絮想起她的嘱咐,忙又生硬地改了口:“小、小橘。”


    蒋弦知移开视线,轻声道:“你若在这里失了口,让京中众人知晓我入了香云楼,不光会让蒋家颜面扫地,你的亲妹妹,也会因此不能许配人家,老死府中。”


    蒋絮面色微白,擦了把额上的汗,连声道:“是、是,我不敢了。”


    “只是,任二爷他……会见我吗?”


    蒋弦知沉默了片刻,摇了下头:“不知道。”


    若是旁人,见蒋家的人前来拜访,于情于理都该给一丝薄面。


    但若那人是任诩,却很难说。


    不过京中众人皆传,每旬的这个时候,任诩都会在香云楼顶层饮酒寻欢。


    他若不肯见,就是在门外守着,也能等得到他。


    香云楼内引见的人听说来人是蒋府的小公子,神色露出一丝讶异。


    而后还是秉礼道:“二爷此刻还忙着,烦请郎君在此候着。”


    只是这一候,就从白日等到了晚上。


    蒋絮本就心中战战兢兢,此刻又被折磨了这样久,面上早已不耐。


    “管他劳什子坐牢,要坐就坐,总比在这受人冷落强!”


    他说到底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耐心早就告罄,这一会儿已是要起身离开了。


    蒋弦知刚欲起身拉人,忽而见顶层中间的门开了。


    有人衣衫半敞,持着酒盏徐步走出。


    散漫神色皆写在脸上,只静静睨着她二人。


    与其冷而淡的肤色不符的是,那人经筋强劲,纵使衣衫单薄,也全然看不出瘦削凌落之态,显得身后的华贵布设都失了颜色。


    这一点,倒是传承了老侯爷。


    他漫步下楼。


    近些时,眉骨下的长目微敛,审视的目光扫过蒋絮,笑意看不太真切。


    “找我?”


    香云楼里自他出现,就陡然安静下来。


    炽色的烛火映在他身上,却折不出分毫暖意。


    蒋絮竟不敢直视他。


    一直到那人身上的檀香意近了,他只觉指尖无法控制地开始轻抖。


    “是、是……”


    “找我,为你收拾烂摊子?”


    “是……不是、不是!”


    “到底是不是?”


    他每一句话都不轻不重,甚至带着淡笑,可听在人耳里却如句句如探不清的沉潭,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可怕。


    “小、小橘……”蒋絮求救般地望过来。


    周遭的人早已散尽,如今这地方只剩他们三人。


    蒋弦知垂目,眼前的纬纱被风轻轻带起一角,露出尖润有致的下颌。


    她直言:“奴婢托大,随公子带老爷的意思来求二爷,若日后两家能永结同好,只盼二爷肯高抬贵手一次。侯府与蒋家的婚约既已定下,日后如陡生变故,于两家都是颜面有损,且此事于我蒋家乃灭顶之灾,但于二爷不过指间上下的小事。二爷容人之量甚广,万望留情。”


    “你们蒋家有意思,倒是奴才比主人会说。不过,谁说婚约定下了?”他微侧头,去看蒋絮身后站着的女子,笑意迟缓泛着寒凉,“老子同意了吗?”


    蒋絮被他刀锋游走般的沉沉声线骇住,浑身冷汗直流,不自觉地缩了下身子。


    这一避,乍然让他身后站着的女子现出身形。


    任诩视线尚未收回,望过去的这一眼,一袭素白长裙映入眼帘。


    他目光微顿。


    莫名的,瞧出三分熟悉。


    任诩敛目。


    须臾间倾过身些许,指骨收拢,骤然隔纱抬起蒋弦知下颌。


    他浅青的袖口扫过蒋弦知的脖颈,她被迫感受到他袖上精致繁复的刺绣纹路,带着颈间开始泛痒。


    不合规矩的距离里,陌生的气息荒唐而侵略般地渗透。


    他周身的檀香意恣肆地包绕在她身侧,顺着袖口一直绵延到呼吸里。


    是避不开的近。


    蒋弦知下颌上的力忽然道紧了一瞬。


    真切的呼吸声里,听到他轻笑开口。


    “认识我,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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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蒋弦知微惊。


    下颌上他手指干燥的温度明显,倒有些荒唐的熟悉。


    不合时宜的,她有一瞬的出神。


    这个人看似覆雪沉冰般漠冷,指腹上却总是有让人意外的暖。


    回过神时已来不及细思,她凭着本能向后退避。


    垂下视线,恰好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也随着落下。


    宽敞衣袖里,一串和他周身格格不入的佛珠若隐若现。


    蒋弦知收回视线,顿了瞬,温了声音道:“二爷认错了。”


    任诩站着没动,无甚波澜的目色落下来,沉水一样的幽静。


    蒋弦知轻声:“奴婢只是蒋府中的掌家丫鬟,早闻二爷大名是自然,哪里有幸能得识二爷。”


    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拭间他手上的玉色扳指更显光亮,他淡冽地笑:“想来蒋府规矩不严。在我这,插嘴主子事的下人,是要被割舌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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