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诩左手动作懒散地合上中衣,分明的指节压过一粒衣扣。


    “他两条腿都断了,不知被他家侍从拖去哪了。”


    江绪神色还是愤愤:“让爷受了这么重的伤,合该死上一百回,断腿哪够!爷,到底是什么人这般大胆?”


    任诩惊鸿掠水般的目光扫过窗外,闲散淡漠的神色上有着不合时宜的从容与幽静。


    细看,却又是荒芜至极的冷。


    他提唇,答:“霍徐,霍子方。”


    江绪身形忽然顿住,连带着目光也定住了。


    有冷意顺着后脊攀上来,任诩的手缓慢地搭上他的肩,力度不重。


    任诩倾了倾脊背,淡声问:“江绪,你早知道他与我姐的事有关对不对?”


    “爷……”江绪一时间冷汗漓漓,竟不知从何开口。


    内室中捱过了一阵滞顿的沉默,就在他即将跪下之时,放在他颈后的手倏尔一松。


    任诩懒散笑开,语气如往常漫不经心:“老子逗你呢。”


    “爷可吓死我了,这些事,我、我一个奴才哪能知道。”江绪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低头赔笑,顺势回头寻衣。


    知他有洁癖,江绪只敢拿漆盘递过外袍。


    “走吧,”拢起外衣,任诩起身,“不是说要给我说亲么。”


    “是是是,”抹了下额上的汗,江绪跟在他身后,“老爷和郡夫人这会子应该都在前堂候着了。”


    “嗯。”男人轻应,狭长漂亮的凤目分明蕴着闲散,右眼下那一颗褐痣,却又如点血的刀刃锋口,带着洗不去的暴戾。


    “让我瞧瞧。”他微哂。


    “谁家姑娘倒八辈子血霉。”


    第4章


    侯府庭院敞丽,从引寒居走到青松苑正厅,也有小一刻过去了。


    偌大宅邸寂静。


    府中陪侍的下人们见到来人,纷纷屏气噤声地让至两路,低着头退让很远,避之不及似的。


    古旧的老槐树遮下一片绿荫,挡掉他身上残留暖意的光。


    任诩不以为意地笑笑,穿过庭院间成片的梧桐杨柳,进了主院。


    只是朱红漆门刚被他一手推开,便是劈头盖脸的暴喝。


    “跪下!”


    任诩立在门口的光影里,唇边讥讽不减,没动。


    “侯爷,二哥儿还受了那样重的伤,就别罚了,”张氏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柔声劝道,“老爷总是上来就凶二哥儿,也不问问事情始末,没得吓着孩子。”


    “能有什么始末?无非就是为了些口角纷争,他因为要一时意气给我闯下的祸还不够多吗?”任传庭深深皱眉,握在太师椅把手上的手骨节发白,是已怒不可遏,“你还管他叫孩子!他今年多大?二十有三!算什么孩子?若不是因这天天出去厮混闯出的一身恶名,何至加冠三年还未许亲?”


    任诩垂眸踏进前厅,走相又慵懒了些,像被人拆了骨头。


    惹得老侯爷更怒。


    他恍若未觉,自顾自拉开太师椅,顺势一倚。


    浑然当做耳旁风。


    任传庭怒极,抬手要打,却又瞧见他臂上的青色衣衫渗出斑斑点点的血迹。


    眉心微顿,手终究滞在半空。


    不愿与他多费口舌,老侯爷别过头去,神色冷硬:“通政蒋家来人递了帖子,愿将元妻嫡女许配给你。虽是个小门小户,也算个清贵人家,教养出的女儿想必不差。”


    “通政蒋家?”任诩眉峰稍挑,随即了然轻笑,“倒是打得好算盘。”


    任传庭有些不耐:“我查过了,他家小郎犯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死了个贱口罢了。”


    任诩眼眸微垂,唇边弧度轻佻:“人命还分高低贵贱?这可不像父亲您能说出来的话。”


    任传庭刚压下的火又窜起,拍案斥道:“你在这故作什么姿态?你在京中大开酒楼青楼的事,以为旁人都不知晓吗!若是细究起来,八百桩罪名都安得,那是京中朝臣碍着我的面子才不去深查!如今既能有这样的事情送上门,你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有何之难?若非如此,你以为京中哪个高门小姐愿嫁与你为妻?”


    任诩侧身挑动香炉中的烟灰,玩味道:“举子狎妓,是大罪。父亲是想让我包庇?”


    “你不必将话说得这样难听。满京之中若论狎妓的举子怕是数都数不过来,只是他家这个运气不好,凑巧赶上罢了。”


    任诩轻描淡写道:“是么?不过他玩死的那个,可是我楼中的红萧姑娘,漂亮得很,我心疼得紧。”


    “放肆!”老侯爷几乎气得嘴唇发紫,颤抖地指着他,连声,“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是混账,”任诩笑笑,饮尽盏中的茶,“不过也不愿迎娶混账之家的小姐为妻。”


    “你……”任传庭骤然起身,被他气得几乎说不出话。


    张氏拿着帕子不断在旁安抚着,却也实在不敢劝任诩,只垂目无声叹气。


    “父亲。”任诩起身,一身青色衣衫落拓。


    他侧颜迎着堂中半明半暗的几缕碎光,轮廓更深。


    “非要我这样的人传宗接代,不怕辱门败户吗?”


    他声线很淡,甚至拘着一丝笑意。


    任传庭微怔,深潭一样的眸色泛起淡波。


    他手顿在半空,良久没有说话。


    “任家光耀门楣的任务就都交给大哥吧,劳他传承家风,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任诩迈步往外走,随性而系的衣襟懒散地挂在身架子上。


    “至于我这样的混账,还是孤身一人比较好。”


    有茶盏碎在身后,泼溅开的滚烫汁液渗透他云履上的乌缎布面。


    “你给我滚回来!”


    怒极的喝声在背后响起。


    任诩薄唇轻扬,置若罔闻。


    *


    蒋府的主屋里,蒋禹正不停在屋中打转,满面焦急。


    “你提的好主意!”他看向蒋弦知,手背重重击在掌心之中,“现下怎么办?听侯府那边的意思,老侯爷倒是允了,可一提任家二郎,便说婚事都是父母之命,无需经过他的相看!”


    “这、这是什么意思?”赵氏微蹙眉,攥着帕子问。


    “还能是什么意思!无非是任家二郎不肯!”


    赵氏一惊,道:“那任家二郎若是不肯的话,絮哥儿的事岂不就没了着落?”


    蒋禹眉头紧锁,无言沉默。


    虽说老侯爷是任诩的父亲,但这青楼一手的买卖事务终于是任诩自己私下经营的,任诩若执意不肯,想来也不会阻挠大理寺集证。


    更遑论任诩是个有反骨的,若是往坏处想,他为搅黄这门亲事直接给大理寺递上证据也未可知。


    蒋禹的手重重拍在案上,心中一阵焦虑,又急又恼道:“若当初就寻大理寺卿,虽然犯险,至少还有一线机会。现下侯府已经同意这门亲事,我又同柳家说了情况,这个时候我们若是反悔,岂不是恰证实了居心不轨,更是在打侯府和柳家的脸啊!”


    蒋弦知一直垂着眼不言语。


    这幅淡漠模样更将蒋禹激得更怒,只连声斥她:“是你想的办法,现下事情变成这个模样,你说怎么办!”


    “不知道。”


    “你……”


    倒是实话。


    她真没想过。


    于她而言,只要她避开被赵氏看中的与柳家的这门亲事,至少就能保住性命。


    现下柳家已经知晓她与侯府订了亲,说不定赵氏对蒋弦安的筹谋也快有了着落。


    而她自己,只要侯府那边点头,终归还是会嫁过去。


    就算任诩顽劣不堪,执意不肯,侯府因此毁约也碍不到她太多名声。今后无论是老死府中还是得嫁寒门书生,除却谨小慎微些辛苦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至于蒋絮,那个自己犯了过错要让别人承担的所谓弟弟,从始至终,就不曾在她的考虑范围里。


    为着蒋家的前程,蒋府的所有人都可以心急如焚。


    而她不必。


    她只是想活着而已。


    蒋禹见她出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打人的心思几乎都有了。


    “你必须想出个办法来,要不然——”


    蒋弦知难得出声打断他,声色很淡:“父亲何故这般恨我?狎妓的是蒋絮,并不是我。”


    “我……”蒋禹的话堵在口中,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红。


    却也稍稍冷静了些。


    上次一遭,他便发觉他这个女儿心思活络,看事情的角度绝不只拘于闺阁女儿的眼界。


    现在他已一头乱麻,说不定她……还能有别的办法?


    “总归是你弟弟的事,是蒋家的事,咱们家说到底还是荣辱一体的不是?你还是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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