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档册搁在一边,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姿态比方才更松弛了些,“按市价给钱,让草民拿着银子走人,朝廷不欠人情,是嘛?”
许聿修没否认,骆谦迎视着目光笑得眉眼弯弯,眼尾那一点弧度勾得人心痒。
“不过草民很好奇,究竟是朝廷不欠人情呢…”她语速很慢,语气很勾,“还是许大人不欠人情?”
这话问得刁,场面瞬间凝固,周秉恒干咳一声,正要开口打圆场,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小吏冲进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诸位大人,中央急递!”
屋里四个官员同时变了脸色,许聿修霍然起身,伸手接过那小吏手中的军报,展开,目光一扫,眉头顿时皱紧。
南疆粮草告急,周边州府能调的粮已调尽,如今前线六千将士只剩不到十日的口粮。
朝廷的意思很明确:赶紧他妈的送粮去。
皇令一出,几人再次凝固,温不迟站在窗边,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周秉恒急道:“那咱们这边——”
“陛下的意思很明确,”许聿修打断他,目光转向江崇宪,“江通判,你即刻去库房,把南昌府能调动的存粮数目清点出来,以最快的速度。”
江崇宪应声起身,快步往外走,经过骆谦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掀帘去了。许聿修又看向周秉恒:“周知府,温大人会以江西郡按察使的名义拟一道公文,你来负责加急往北送往各府,问他们能不能匀些粮出来给南昌,多少都行,先应个急。”
布政使发话,周秉恒连连点头,温不迟也认为这是目前最有效率的方式,他抬眼与许聿修对视一眼,二人一同点了一下头,便同周秉恒匆匆去了。
屋里忽然空了一大半,许聿修转身,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便忽地落在仍坐在原处的骆谦身上。
哦,她还在呢。
骆谦就那么坐着,捧着那盏茶,低垂着眼,午后的光在她侧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光晕,把那张脸勾勒得愈发白皙细腻,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
许聿修顿了顿,说:“骆掌柜,今日之事怕是要耽搁了,补偿的事,不如我们改日再议。”
骆谦抬起眼看他,这一眼很慢,睫毛先抬起来,然后才是眼珠,眼珠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盛满了光。
“改日?”她轻轻重复道,随后便浅笑着把茶盏放下,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许聿修不近不远,刚好能让彼此闻见对方衣裳上的香。
“南疆缺粮,南昌也缺粮,朝廷只顾边疆的肚子却不顾南昌的肚子,”她慢悠悠地说着,“将士没粮就打不了仗,这锅自然是主帅背,可百姓没粮就会暴乱,这锅……该是谁来背?”
她语气里带着同情宽慰,但话里话外的煽风点火也是清晰。
许聿修看着她没作声,骆谦便又往前走了半步,身上的香气铺天盖地地飘过来。
“许大人,”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您受委屈了。”
这话任谁也没想到会从她骆谦的嘴里说出来,许聿修眉头微微一动,动作极细微不显。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细微反应就已经被她骆谦抓住了。
她赢了。
他是人,人就是不坚定的,因为人有欲望,哪怕断绝了七情六欲,也会有求生的欲望、自保的欲望,这些都是欲望,是人类永远摆脱不了的欲望。
这许聿修已非常人了,他在面对圣旨时的那一瞬息能够心无旁骛的做出那么决绝、那么不利于自身的决策,这是常人吗?这不是的。
他定了定神,不动声色道:“骆掌柜多虑了。”随后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恕不远送。”
骆谦没动,她就那么站着打量许聿修,那目光不凌厉也不逼迫。
“许聿修。”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就那么直直地叫出来,“你这样,不累吗?”
许聿修的动作顿了一下,骆谦看着他那一瞬间的停顿,唇角微微勾起,弧度很淡,“大人从头到尾都板着脸,端着架子,一句多余的话不说,一个多余的表情不给。”
她往前走一步,脸微微扬起,唇角依旧带笑,“对下属这样,对同僚这样,对他们那些铜臭满身的俗气商人也这样。”
她又近了一步,那香气彻底将他包围,“可一个人,怎么能一直这样呢?”
许聿修没有回避视线,他缓缓抬眸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张过于近的脸,看着那双含着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开启的唇。
喉结微微动了一下,“骆掌柜,”他的声音依旧是平稳的,但倘若要是你仔细听,就能听出比方才哑了些许,“本官是什么样的人,不劳你操心。”
“我知道。”骆谦点点头,她没有懊恼,反而把头微微歪了一点,像在认真端详他,“我这不是操心。”
她顿了顿,“是,关,心。”
骆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玩味的试探,而是更软、更低、更近的东西,像是她真的在关心他。
许聿修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入仕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要走什么样的路,不能错,不能软,不能有任何道德规范上的裂缝,他是许聿修,是君主的刀,是朝廷的法度,是所有人心里的那座山。
山是不会累的。
可他是人,人怎么会感觉不到累呢?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许聿修的内心深处突然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但这波澜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死死压了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比方才远,彻底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那若有若无的香气终于散尽。
“骆掌柜,”他仿佛恢复如常,“请回。”
骆谦目光滑过他微微皱起的眉心,滑过他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最后落定在他那一贯冷硬的脸上终于出现的细微裂痕之上,突然就笑了,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藏。
“好。”她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那批田我不急,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我们、再议。”
门合上,脚步声也远了,屋里空了,许聿修忽然觉得有些闷,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挠了一下,不疼也不痒的,但就是让人不舒服。
他抬手想去端茶盏,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手在抖。
他猛的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抵在案沿,喘着胸腔内的闷气。
喘不顺,一直也喘不顺,只见他忽然微带急切的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陶土做的埙。
这个埙有些旧了,边角也有些磨损,定睛看去,埙上面刻着一只燕子。
许聿修看着那只小燕子,手指轻轻摩挲过去,一遍又一遍,良久后气息才算顺了一些。
不会累吗?很多年前有一个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他还在翰林院,他批了一夜公文,天亮时,那人推门进来,递给他一盏热茶。
“怀止兄,你这都熬了多少天了,你都不会累吗?”
他当时怎么答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盏茶的热气,记得送茶那个人站在晨光里的样子,记得他转身离开时,衣角带起的风。
那风后来吹了很多年,吹到他一个人来到南昌,吹到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吹到他一个人面对那个笑着问他“累不累”的女人。
他把埙贴在心口,心跳节奏平缓了一点,随后他珍而重之地把它包好,又揣回了怀里。
人站在窗前,望着京城的方向。
太远了,那里什么也望不到。
***
温不迟忙了一整天,听周秉恒念了一堆有的没的,念到天黑透了才散,他回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推开卧房的门,室内一片漆黑,他刚要迈步进去,忽觉心头一跳。
习武之人的本能比脑子快,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阴影的轮廓不对,可能是空气的流动有异,也可能是某种东西在黑暗里蛰伏太久,终于漏出一丝气息。
只一瞬间,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然还没来得及开口,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直接压了过来!
温不迟手腕一翻,袖中短刃已经滑到掌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东西太快了,快到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得往后一仰。
胸膛贴着胸膛,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他握刀的手腕。
心跳撞着胸腔,黑暗里,那人的呼吸带着一路奔袭后的滚烫。
紧紧环抱。
第134章
熟悉的温度,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手臂勒在腰间,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温不迟的刀凝在半空,悬而未落。两人静静相拥,谁也未曾动弹,就这般依偎着,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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