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拨款什么时候到没人敢保证,各州府的粮什么时候能运到,也没人敢保证。”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那这六千张嘴,明天吃什么,后天吃什么,大后天吃什么,谁来保证?”
没人吭声,烛火又跳了一下。
南无歇抬头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有篝火的光,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坐在火边,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有人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更远处,是看不透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出征前也是这样在书房里坐很久。
那时候他不明白父亲在想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他攥了攥拳头,鼻息一叹。
“传令下去,明日起,所有将领卯时到帐议事,一队一队报,人有多少,刀有多少,箭有多少,战马还能跑的有多少,都给我报清楚。”顿了顿,“再派人去周边州府,把能调的粮、能借的粮、能买的粮,都给我问一遍,多少钱都行,先把粮弄进来再说。”
卫清禾和乌野面面相觑,“侯爷,周边州府也不富裕,怕是——”
“怕是不怕的事。”南无歇打断他,“去问,问了再说。”
卫清禾不敢再言,南无歇扫了那三本账册一眼,随后不知在跟谁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没底,镇南军的兵没见过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没关系。”
刚打完一场惨烈的仗,失地、粮草,这是最紧迫的压力,李升从前有一句话说得很现实,主帅比天大,如今这些兵可不一定听他南无歇的,他刚接手,内部后勤事务千头万绪,解决这些现实问题是他树立主帅形象最好的契机。
当然,若是他解决不了,那他就完了。
“那就,看我能不能解决呗。”南无歇继续说道。
帐内又静下来。
每个人的影子都晃得不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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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唔,这场战争戏我想了很久到底要从哪个视角切入,最终还是决定勾画一个普通将士,以他的眼睛去看这整个过程能更精确的表达出我想表达的东西,前面没出现过他,后面也不会再有他了,叹息啊叹息。
第133章
温不迟坐在案前, 窗外天色已晚,街上的声音渐渐稀了。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薛淑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往桌上一放,“还没吃呢吧?”
他边说边打开盒子,“我带了两样点心, 凑合垫垫。”
温不迟没动点心,抬头回视,薛淑玉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相问。
片刻,他终是叹了口气:“温大人,这粮,我到底往哪送?”
温不迟没法答。
他知道应该送南疆,军饷是第一位的,可他也知道南昌百姓现在是什么情况,粮价已经在涨了,再没粮进来,会出事的。
“南兄…”薛淑玉开口,顿了顿, “南兄让我给你带句话。”
温不迟抬眼。
“他说……”薛淑玉没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递过来。温不迟接过, 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别管这边。
薛淑玉在旁边,道:“他知道你会为难,所以他说,粮先紧着南昌,南疆那边,他自己想办法。”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难得没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他:“他那边的难处比南昌这边大多了,刚接手一堆不认识他的兵,底下人服不服还两说,这种时候,他说‘别管这边’……”
他顿了顿,“他是真怕你为难。”
温不迟岂会不懂呢?他闻言没直接接这话,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反问道:“粮道的事,薛二爷怎么想?”
“我?”薛淑玉一愣,“我想有什么用,你们两个说了算,我就是个办事的,跑腿的,但粮就那么多,南疆要,南昌也要,你俩得商量好。”
他顿了顿,看着温不迟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过话说回来啊,既然温大人你问了,那我也就随便说一嘴……”
他轻咳一声,“温大人,我知道你这边棘手,但南兄那边——”
“我知道。”温不迟打断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外面黑压压一片,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想着什么。
“南疆的粮,不能断。”温不迟背对着薛淑玉开了口,“他刚到那边,粮若断了,人就散了,人散了,仗就打不了,仗打不了…”
他顿住,没说完这话。
薛淑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南昌这边呢?大人有什么打算?”
温不迟沉默了很久,半晌也没听见叹气的声音,末了只有被秋风卷远的轻语:“我再想办法。”
薛淑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酸,他想说什么,嘴唇一启,最后还是合上了。
算了算了,不矫情了,左右话都已经从自己嘴里说了,再说什么就不对了,太要了。
温不迟转过身,脸上不见有什么埋怨,还是像往常一样平静,“修水那边的粮,先往南疆送,能送多少送多少,越快越好。”
薛淑玉点点头,不再问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立于黑暗中的那个人一眼,温不迟还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大人早些歇息,好好吃饭。”说罢,薛淑玉轻轻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又只剩下温不迟一个人。
他伸手,从袖子里又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别管这边。
你别为难。
何其之重。
***
府衙的槐花已经落了,枝桠光秃秃的,衬着灰蓝的天。
堂内茶烟袅袅浮在半空,四人都没说话,气氛闷得像暴雨前的天。
“骆家那七百四十亩水田,”许聿修合上档册,抬眼看向周秉恒,“经历司那边拟的价是多少?”
周秉恒清了清嗓子:“回大人,骆家田产位置、水利俱优,何经历拟的是四十三两。”
许聿修不反对这个数字,点了点头。
江崇宪思索再三,开口:“骆掌柜那日说的是‘送’,咱们这边拟了价,她若不收呢?”
许聿修看了他一眼,“她不收是她的‘心意’,朝廷给,是朝廷的法度。”
他顿了顿,“两回事。”
江崇宪没再接话,静了很久,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末了到门口停住。
随后小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诸位大人,骆家少主到了。”
许聿修没抬眼,道:“请。”
门被推开,骆谦迈进来,午后的光打在她身上,一身料子软得像水,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的弧度,几缕碎发散在耳侧,随着她迈步轻轻晃动。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堂内站定后她抬眼,目光从左到右慢慢扫过屋里四个人,扫完唇角微微翘起。
“草民骆谦,见过诸位大人。”
许聿修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不甚在意的垂下,“骆掌柜请坐。”
骆谦落座,小吏上前奉茶,她接过来捧在手里,微微颔首示意小吏辛苦。
待人退下,她指尖轻轻搭在茶盏的边缘,说:“诸位大人传唤草民来,不知所为何事?”
说着,目光顺势不着痕迹地在许聿修脸上停了一瞬。
周秉恒正要说话,就见许聿修开门见山:“骆掌柜前些日子慷慨献田,可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既是征用,便当按律例给付补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骆谦脸上,“今日请骆掌柜来,便是商议这补偿的数目。”
骆谦眨了眨眼,眉毛高高挑了一下。
“补偿?”她轻轻笑道,“草民那日说得清楚,是送——”
“送是骆掌柜对朝廷的忠义,本官明晰,”许聿修打断她,声音平稳,公事公办,“可收不收、怎么收,朝廷自有法度,谁也乱不得。”
话硬,周秉恒痛苦的闭了闭眼,这位天官拳头太直太硬,吓得他冷汗差点下来。骆谦面上却不曾有什么特别大的波动,她看着许聿修,微微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她目光里似乎是多了点什么。
眼前这男人看上去没有任何私欲,一脸的正道的光,可越是这样的人,骆谦越是兴奋。
她是猎人,她是屠手,她享受的就是看道貌岸然的父母官们在自己面前土崩瓦解,何溪是这样,许聿修呢?如果连许聿修也崩了,才叫有意思。
“许大人真是位…”她顿了顿,挑了一个合适的词,“忠坚之臣。”
这话说得轻,尾音微微上扬,但许聿修却没接这话,把手里的档册往前推了推,续道:“这是骆家田产的档册抄录,近三年南昌水田交易均价在此,依律征用当参照时估,上下浮动不过二成,周知府拟的是四十三两一亩,骆掌柜可以先看看,若有异议,可议。”
骆谦接过档册,随手翻了翻,又合上,随后轻笑一声,道:“许大人的意思,草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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