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钱先行,既是解地方燃眉之急,亦是将贺家更紧地绑在这桩皇差之上。
与此同时,另一项针对江西缺上层官员坐镇指挥的应对之策,也在宸极殿内尘埃落定。
帝王的目光落在了新任吏部尚书许聿修身上。
几经斟酌,自有其深意。
许聿修将忠君刻入骨髓,其行事准则唯“上意”是从,此去江西,皇帝无需担忧其自作主张或立场动摇,此为其一。
其二,许聿修资历尚浅,骤登天官之位,着实需要实实在在的政绩来服众以夯实地位,外放主持一方紧要实务,正是积累资本彰显能力的绝佳机会。
其三,以吏部尚书之尊,入江西巡府藩司,临时兼任江西布政使一职,名为“指导支持”,实为钦差,权重足以压制地方一切异议,确保购田植构、保障大典用纸之务以最高效率最少阻碍推行下去。
于是,两道命令相继发出,一道关乎钱粮,一道关乎人事与权柄。
就这样,一队载着真金白银,一队载着天子钦命与勃勃雄心,自京城的两个方向相继启程,目标皆指向千里之外的江西南昌。
银钱与权力,皇帝的左右手,即将触及那片因一纸诏书而暗流涌动的土地。
二人刚驶离明德门,另一道旨意便自兵部发出,以更快的速度向南而去。
终点不是江西,而是南疆。
是镇南将军晁逍尘的帅帐。
南疆,津朝版图最南端的屏障,与邻国霄弥国接壤,边境线漫长,虽近些年并未有大规模的战事,但霄弥国从未真正安分,小规模的摩擦、试探、越境滋扰时有发生。
正因暂无大战,南无歇近年并未常驻南疆,戍卫重任主要落在老将晁逍尘及其麾下镇南军肩上。
当南昌府经历司的文书还没来得及被京师大批人知晓时,南疆的兵马已然接到了开拔的命令。
镇南将军府所在的松南乡距江西南昌府不过二百四十余里,这点距离,精锐骑兵用不了几天。
兵部的调令清晰而直接:着镇南军分兵一千二百,精骑快马,即刻启程,入江西南昌府境,听候当地官府调遣,“协理地方要务”。
提调随行,主帅传令,军令如山。
旌旗微动,铁蹄叩响赣北大地。
***
南无歇窝在楠楠那张小软榻上,半哄着孩子去睡。
楠楠嫌他身上热,不肯待在他怀里,他没办法,只好孤零零挤在边缘,两条大长腿委屈地蜷着,无处安放。
天一脚地一脚的给孩子编着故事,脑子早就飞了。
白日里南边来信,说是朝廷急递,命一千二百将士立即北上江西。
这事儿原是不打紧,大靖开国以来便一直是此传统,非战时调兵协助地方,皇令或镇将手令有一即可拨军,只是眼下这当口江西正是多事之秋,支援?怎么个支援?这急递里可没说。
满脑子想着这事,嘴里的故事让他编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
“错了爹爹!”
楠楠天真无邪,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驴唇不对马嘴的讲述,小眉头微微蹙着。
“爹爹说错了,小老虎是‘偷了’小猴子的果子,不是’买了’。”
南无歇猛地从思绪中被拽回,拼命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胡诌了些什么,面上却纹丝不露,脸不红心不跳地往回找补。
“啊,原本小老虎是打算偷的,可它后来一想,这么做有些缺德,就改了主意,打算掏银子找小猴子正经买。”
“是这样吗?”楠楠葡萄似的眼睛溜溜转了一圈,童真道:“可小猴子不卖怎么办?”
“有银子拿,小猴子怎么会不卖呢?”南无歇顺着话茬,说得理所当然。
“这些果子是小猴子自己留着过冬吃的呀,怎么会卖呢?”楠楠眨巴着大眼睛,里面全是纯粹的疑问,“卖了,小猴子自己冬天吃什么呀?” ?
猴子吃什么? !
是啊!卖了小猴子吃什么呢!没得吃冬天就死定了!
所以,小猴子绝对不会卖的!
可它不卖,小老虎会怎么做呢?
偷是铁定偷不得的,毕竟小老虎也是要面子的。
偷不得,买不得,那会怎么做呢?
南无歇自己也跟着纳闷起来。
会怎么做呢……
圣旨与银子南下,将士却北上南昌……这两者之间,指定有点什么说法。
人家不肯卖,老虎又铁了心非要得到那些果子,它会怎么做?它能怎么做?只要它势必要,它就只剩一条路——
抢!
不,准确说,是强买强卖!
银子大概还是会掏的,毕竟都已经备好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但那掏银子的过程,恐怕就由不得小猴子自己做主了。
榻边,南无歇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妈的,这可不行。
第121章
暮夏的雨带着股缠绵不去的水汽,将田垄间的泥土浸润得黝黑发亮。
收田种树的旨意经过府衙书吏们文绉绉的转译,变成了一张张盖着鲜红府印的告示,贴遍了各村口的土地庙前。
起初是穿着皂衣的府衙书办,带着几个差役,沿着田亩册子,一村一村地“踏勘”。
他们在田边比比划划,低声议论,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农户们远远看着,心头惴惴。
没过几日, 来的不再是斯文的书办,一队队身穿号服的衙役,在面色冷硬的典史带领下,开始直接闯入田间地头。
他们手里拿着新誊写的单子,声音洪亮。
“王老栓家, 坡下旱地三亩二分, 水渠边水田一亩七分,合计四亩九分,依令取半数,三日内, 携田契至里长处画押领银!”
“李寡妇家,门前沙地两亩, 后山薄地一亩半, 合计三亩半, 取半数, 限两日办理!”
冰冷的数字从衙役口中吐出,被点到名的农户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官、官爷……那旱地是家里主要的口粮地啊,征了去,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王老栓五十多了,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佝偻着背,声音发颤。
“吃什么?”领头的衙役眼皮一翻,“朝廷不是给银子了吗?拿了银子买粮去!再说,不是说了,你家可以出个人去给官府种树,一天有工钱拿!”
王老栓的老伴急得直抹泪,衙役脸色沉了下来:“啰嗦什么!这是圣旨!皇上的旨意你也敢违抗?要不要脑袋了?!”
烧火棍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闷响。
“痛快画押领钱,大家都省事,再敢啰嗦,就是抗旨!锁你去见大老爷!”
同样的场景在各处上演,衙役们起初还带着点程式化的“劝说”,很快便只剩下恫吓与强压,期限一日日迫近,反抗的声音在铁尺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
到了限期的最后一日,场面开始失控,对于仍未自愿画押的钉子户,衙役们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在城南二十里有个小破村落,几个衙役围住了老农陈土根家的两亩好水田,陈土根的儿子年前刚娶亲,这两亩田是全家省吃俭用外加借债才保住没卖的,还指望着多打点粮食还债。
陈土根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田埂上,他儿子和儿媳则跪在田里,不住磕头。
“不能收啊!官爷行行好!这田收了,我们一家就活不成了啊!债主会逼死我们的!”陈土根老泪纵横。
“活不成?”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嗤笑一声,“皇上的大事要紧,还是你一家死活要紧?让开!”
说着,伸手就去推搡。
陈土根的儿子年轻气盛,见父亲被推,血往脑袋上涌,猛地站起来想要理论。
旁边另一个衙役眼疾手快,铁尺横扫,狠狠打在他小腿上。
年轻人惨叫一声,跌倒在泥水里。
“刁民!还敢动手?!”
衙役们一拥而上,拳脚棍棒立刻如雨点般落下。
陈土根的哭喊,儿媳的尖叫,年轻人的痛呼,与衙役们的呵斥怒骂混成一团。
混乱中,一个衙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自愿售卖田产契书”,抓住倒在地上的陈土根儿子的手,不顾他挣扎,蘸了蘸他嘴角流出的血,强行在那契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成了!画押了!”
那衙役高举契书,对其他同伴喊道。
陈土根看着儿子被打得蜷缩在地,看着那沾着血的契书,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田埂上,目光呆滞地望着那两片寄托了全家希望绿油油的水田。
衙役们扬长而去,留下泥泞中痛苦呻吟的年轻人和一片死寂的围观人群。
许聿修的车马队伍并未过分铺张,十数名随从护卫,两辆简朴马车,与其吏部天官兼临时布政使的身份相比,甚至显得过于低调。
车队抵达南昌府衙门前时,周秉恒早已携众人于此准备接驾。
然其人甫一下车,那身并未官威倾轧,但许聿修不怒自威的气度便让一众官员下意识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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