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舟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燕东山在朝会上提了此事,陛下确有此意,不过,苏湛彧是否愿意接这烫手山芋,还是未知之数。”
他话语轻飘飘,就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朝堂趣闻。
其实嵇舟也并非全然虚言,他与苏湛彧自幼相识,深知对方心性之高洁,亦知后续种种对其造成的打击之深,苏湛彧避世已久,是否会因皇帝之意和朝臣推举便轻易出山,确在两可之间。
然而,他的冷静分析的背后也确实藏着一丝忌惮,他了解苏湛彧,正因了解,才更明白,若此人真被说动,以其在士林中的清望与绝不妥协的性子,他们原先那些在科场中安插人手、操纵名次的谋划,必将功亏一篑。
所以,他这回答只是习惯于谋定而后动,不愿轻易将底牌露于人前,哪怕对方是父亲的门生。
“未知之数?”孟屹归脸上挤出几分忧国忧民的神色,“嵇大人,嵇公子,非是学生沉不住气,只是苏家若真主考,以其清流作风,必然严苛至极,恐令大人们门下的士子心寒啊,更何况……”
他目光殷切地看向嵇业:“学生之前得大人与礼部谭侍郎多方打点,方才……方才有些微末希望,若此时生变,岂不前功尽弃?学生个人前程不足挂齿,只怕辜负了大人与谭侍郎的悉心栽培。”
话谁都会说,屁也谁都会放,这孟屹归说了这么多,心中早已急如火燎,他寒窗十载,家族倾力供养,就为搏个进士出身,光耀门楣,而嵇业与谭怀元也确实早已暗中替他铺路,连糊名誊录时如何动手脚确保他名次靠前都已安排妥当,眼看功名在望,半路却可能杀出个油盐不进的苏湛彧,他孟屹归如何能不慌?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须臾,嵇业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屹归,稍安勿躁。”他目光扫过孟屹归,带着一丝审视,“舟儿所言不无道理,苏湛彧,未必会接。”
“大人,”孟屹归继续劝道,“此事关乎科场大局,关乎朝廷取士之公正,岂能存侥幸之心?学生以为,当防患于未然,若等苏家真的接旨,木已成舟,届时再想转圜,便是难上加难。”
他言辞恳切,句句看似为公,实则字字都在催逼嵇业早下决断,采取行动。
嵇业沉吟片刻,掌中的佛珠转动得快了些。
他自然听懂了孟屹归的弦外之音,谭怀元是他的人,此次科考本是他们巩固势力、吸纳新血的绝佳机会,诸多安排皆已就绪,确实不容有失,他虽觉儿子所言有理,但孟屹归的担忧更实际。
他赌不起苏湛彧的“不一定”。
“屹归所言,也不无道理。”嵇业缓缓道,目光转向嵇舟,“舟儿,你以为该如何‘防患未然’?”
嵇舟迎上父亲的目光,心中了然,父亲这是已然心动,要自己拿出具体方案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温润如玉,说出的的话却带着寒意:“其实方法也无外乎几种,要么让苏湛彧自己‘无法’接这差事,比如突发恶疾,或是遭遇些意外,静养个一年半载。要么让苏家’不便’接这差事,比如……”
话突然停顿,他再次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优雅依旧,高贵依旧,“陷入某些难以即刻澄清的风波之中。”
方案出的虽快,动作也着实优雅,但嵇舟脑中早转的起飞,直接对苏湛彧本人下手一来风险太大,极易引火烧身,二来他一听到“苏湛彧”三个字时,脑海里的脸依旧是那人儿时清风朗月的模样,他…并不想直接对那人本身出手。
相比之下,制造苏家的舆论风波,成本更低,操作更隐蔽,退一万步讲,即便不成,也有转圜余地。
孟屹归自然是不知晓嵇舟这番盘算的,他闻言连忙附和道:“嵇公子高见,学生以为后者更为稳妥,苏家向来以清流自居,门风严谨,若此时爆出其暗中收纳门生,意图在科场中徇私,则其清誉必然受损,届时即便圣上有意任用,悠悠众口也终究难堵,为避嫌计,苏家也必会推辞。”
他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想法抛出,甚至已经为嵇舟提出的方向填好了具体内容。
嵇业眼中精光一闪,也觉得此计可行,他看向嵇舟:“舟儿,你觉得呢?”
嵇舟心中微哂,这孟屹归到底不是出生在官宦世家,太急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连具体陷害的罪名都想好了。
吃相难看,让人生厌。
然出生于官宦世家的嵇公子面上却不露分毫,缓声道:“此计确有其可行之处,关键在于,这‘门生’从何而来?此人必须是个确有其人的举子,且要’心甘情愿’地站出来指认,才能令人信服。”
“孟某愿去寻访,”孟屹归立刻主动请缨,“考生之中总有那等自知无望高中、又急于谋取出路或是银钱之人,只需许以重利,不愁找不到人办此事,便找一个家境贫寒、屡试不第、此次定然无望的老举人最好,让他声称早已投帖苏府,奉上贽敬,乃苏家门生,届时人证‘确凿’,苏家百口莫辩。”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简直天衣无缝。
嵇业缓缓颔首,终于做了决断:“既然如此,屹归,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谨慎,寻的人要‘可靠’,绝不能留下任何与我嵇府相关的痕迹。”
“学生明白,学生定不负大人所托。”孟屹归起身躬身行礼,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嵇舟看着孟屹归离去时那略显匆忙的背影,端起已然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他并未完全赞同孟屹归的急不可耐与那略显卑劣的手段,但他深知父亲维护现有利益格局的决心,也明白在权力场中,有时不得不行此阴私之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确保这盆脏水泼得足够远,足够巧,足够彻底,不会溅回嵇家身上。
至于苏湛彧……
嵇舟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复杂情绪,那或许是对昔日好友一丝微不足道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在权力斗争中的一种冷漠撕扯。
棋局早已摆开。
恻隐之心?
回头是岸?
自杀罢了。
***
自从燕东山在朝堂上一番慷慨举荐,苏府门前就出奇的车马稀疏,并无多少访客。
因为所有想来的人都知道,见不着的,徒增尴尬。
这日午后,温不迟受邀来到了城南晚香茶楼,临河的雅间依旧清静,脚步声轻响,雅间的竹帘被伙计掀起,窗外运河波光粼粼,苏湛彧独坐窗边,面前一盏清茶已去了半盏。
二人目光于空中短暂相接,苏湛彧缓缓起身,对着温不迟的方向,微微欠身一礼,声音清润平和:“有劳温大人亲至,更要多谢温大人,不辞辛劳,将家兄生前遗物尽数寻回,送至舍下。”
温不迟停下脚步,受了他这一礼,亦微微颔首还礼,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并无冷意:“苏公子不必多礼,物归原主,份所应当。”
苏湛彧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伸手示意:“温大人请坐。”
二人相对落座,伙计重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茶点,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合拢了竹帘。
按照道理来说,他们二人本无交集,再加上一个出尘,一个重权,可茶香袅袅中气氛却并不冰冷或尴尬。
温不迟臭名在外,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近人情的刀,坊间关于他出身之贱、手段之脏、城府之深的传闻数不胜数。
但苏湛彧对此似乎毫不在意,一来,他远离朝堂纷争,对那些权力倾轧、党同伐异的破事儿本就兴致缺缺,二来,他性情使然,从不轻易听信任何一面之词,更习惯于凭自己的观察和接触来判断一个人。
而此刻的温不迟,言行举止克制有礼,并未因权势在手而有丝毫倨傲,没有提及任何关于江南、栾家和戚家大火的字眼,没有试图开口任何关于春闱的请求和劝说,也未曾打探或提及任何可能触及苏湛彧旧日伤疤的话题,这份分寸感,让苏湛彧觉得舒适。
他们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多是关于茶,或是窗外景致,温不迟话少,但每每开口言之有物,并不沾权术一道,苏湛彧话也不多,但句句有回应,声音温和。
二人就这么出乎意料地平和,甚至称得上和谐的交谈甚欢,仿佛只是两位寻常的文人雅士,于午后闲暇时分,偶遇于此,品茗清谈片刻。
与此同时,南无歇与晁澈云刚用罢午膳,一前一后的从一家酒楼踱了出来。
南无歇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的模样,手里还转着温不迟的玉扣,斜睨着身旁脸色不算太好的晁澈云。
“我说晁二公子,”他剌着调子开口,“这都几天了,想好辙没?您打算何时去叩苏府那扇‘贵门’,请咱们苏公子出山啊?”
他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厚,沾点看热闹不嫌事大。
晁澈云本来就鏖透,闻言甚是想给他一大耳贴子。
但他得端着,不能露怯,只倨傲地甩了一句:“急什么?你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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