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这科举考场便从未仅仅是学子们比拼才学的圣地,更是朝中各方势力角逐、预埋新枝的必争之地,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些即将鱼跃龙门的举人,早在放榜之前暗中的交锋便已如火如荼。诸多举人,人还未至京师,名帖或许已悄然递入了某些朱门府邸,更有什者早已拜在某位朝中大佬门下,自称“门生”,以求奥援。
这是历朝历代皆难以根治之痼疾,官员借此笼络英才,铺设关系网络,巩固自身派系,而举子们亦需寻得靠山,以期在仕途起步之初便能得人提携。各代皇帝并非不知,然水至清则无鱼,若强行彻底清查杜绝,势必引得朝堂人人自危,恐动摇统治根基,故历代帝王大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程度上加以限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今岁因着江南之事此风尤甚,朝局暗流涌动,新旧势力需借机补充新鲜血液,壮大己身,值此当口,御史大夫燕东山于朝会之上,在一片关于主考官人选的争论声中,慨然出列,掷地有声地提出一项议案:
“陛下,臣以为,春闱关系为国选材之大计,必要一位清望足以服众、学问足以楷模天下之人主持,为天下寒士广开正道之门。苏家世代清流,书香传世,苏老太爷更是海内文宗,士林楷模,若由苏家主导此次春闱,必能令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旋即泛起些许低语,燕东山此议虽只字未提“徇私舞弊”之厉疾,但却不偏不倚,直接割断了这歪风最核心的纽带。
龙椅之上的李升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工。
他早就开始头疼了,无论是吏部还是礼部,若再由势力庞大的门阀主导科考,其门下不知又要添多少“私人”,于皇权绝非益事,扶持相对超然的苏家,正可借此平衡朝局,符合帝王制衡之术。
御史中丞晏秋深谙为官之道,他瞄了一眼高座上的君王,又看了一眼自家老大,铿锵复议。
当然,义是大义,但作壁上观之心也是有的,这众矢之的的烫手山芋只要不砸在自己手里,抛给谁都行。
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二位爱卿所言甚是。”李升缓缓开口,“苏家清望确是不二人选。”
然而,旨意易下,事却难定。
苏老太爷年事已高,精力早已不济,近年来更是深居简出,那么,燕东山口中“由苏家主导”,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目标,便只剩下一个人。
苏家贵子沉寂已久、却无人敢小觑其才学影响,请他出山,谈何容易?
无人不晓苏湛彧自四五年前便近乎自我放逐,闭门谢客,连宫中数次宣召授课的美意都被他以“身体抱恙”为由婉拒,皇帝固然可下一道圣旨强行任命,但对于苏湛彧这般性情高洁又深受士林敬重之人,强逼非但无用,反而可能适得其反,寒了天下文人之心。
于是,这看似众望所归、合情合理的提议,最终却落在了如何叩开那扇紧闭的苏府大门之上。
各位心向清明之臣谁能说动苏湛彧重出江湖,执掌今科春闱,谁便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先拔头筹。
当然,无数双阻止的手也正不遗余力的探入此中。
***
晁澈云自从同南无歇吃了那顿饭后,脑海里就始终反复盘桓着同一个难题:如何说服苏湛彧?
这事儿对他晁澈云来说,那简直是比提刀造反还要无从下手的事。
他正想的头痛欲裂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阿云,还没歇息?”
兄长晁允平的声音隔着门版传来。
晁澈云迅速收敛了面上过于外露的烦忧,起身开门:“大哥,这么晚了,你才下值?”
晁允平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走进来,他一身禁军常服还未换下,眉宇间带着遮掩不住的操劳后的疲惫。
“回来的路上看到有老翁卖百合莲子羹,想着三妹爱吃甜,就买了些,方才见你斋里还亮着灯,特意来给你送一碗。”他将甜汤放在书案上,“我近来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你们,你自己要多注意身子。”
晁允平身为禁军统领,负责皇城安危,职责重大,如今京中因春闱在即,各方势力涌动,人员复杂,本就绷紧了一根弦,偏偏李升又将部分京畿巡防之责划给了天督府,鹰骧卫又归了谛听台调遣。这固然在某种程度上加强了京城的防护网,温不迟心思缜密手段果决、司徒空经验老到行事雷厉,有他们从旁协助确能查漏补缺,避免许多潜在乱子。
但福兮祸所伏,这两个衙门那可都是皇权面前的核心机构,尤其是年纪轻轻却手握重权的温不迟,在朝中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明里暗里的敌人数不胜数,难保不会有人想在这防务交接、权力重新划分的敏感时期,给他们使绊子,甚至不惜制造事端。而一旦皇城或京畿防务出半点纰漏,他这位禁军统领自然也是逃不掉责任的,正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这些日子压力可不小。
但他性情简单耿直,虽知其中利害,却并未过多抱怨,只更加勤勉谨慎,力求不出差错。
晁澈云端起甜汤,说:“多谢大哥。”他看着兄长眼下的淡青,也慰心道:“大哥你也多歇歇,巡防之事虽重,也莫要太过劳神。”
晁允平摆摆手,在弟弟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无妨,分内之事。”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斟酌着用词,目光看向晁澈云,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关切,“阿云,你可听闻昨日朝会上,燕御史提议由苏家主持今科春闱的事?”
晁澈云舀了一勺甜汤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
“这可是件大事,也是件难事。”晁允平语气有些发愁,“苏老太爷年事已高,定然无法操劳,那最终这人选恐怕还得落在苏公子身上。”
他提到苏湛彧时,语气自然而然的熟稔,纯粹道:“可书盈他那性子……唉,陛下虽未明说,但显然是想促成此事的,谁若能办成此事,于陛下而言,便是解了一桩心事,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自己这位一向聪慧机变的弟弟:“阿云,你与书盈从前关系最是亲近,你可有法子能劝动他?”
晁澈云听着兄长这番话,心里真是欲哭无泪,前有南无歇看似无意实则步步为营的“请托”,后有自家大哥这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直球发问,这一个二个的,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仿佛他真有什么通天妙计能说动那位铁了心要避世的苏公子。
难啊……难啊!
晁澈云在晁允平面前惯来是收敛了所有尖刺与锋芒的,此刻也只能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语气温和甚至带点谦卑:“此事……我尽力。”
饶是如此没有底气,但他晁澈云内心也清楚,此事必须成,于天下学子而言是如此,于他自己而言……更是如此。
晁允平显然没听出弟弟平静语调下的惊涛骇浪,他只当弟弟是谦虚谨慎。
他叹了口气,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我也知道难办,只是陛下既然有此意,咱们若能办成,终究是好的,书盈他那样的人才,终日闭门不出,也是可惜了。”
他话语朴实,透着真心实意的惋惜,“阿云,你素来最有主意,再多想想,或许真有法子呢?”
晁澈云看着兄长那纯粹甚至带着点“愚忠”的眼神,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泄了气,他这位大哥心思耿直,根本谈不上聪明,权谋算计更非其所长,但一颗心却是赤诚的,对家族、对朋友、对君王,皆是如此。
他所有的期盼,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好…好,大哥,我会好好想想。”晁澈云终是放缓了声音,应承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甜汤,不让哥哥看出自己露怯。
第74章
晁允平见弟弟答应,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叮嘱了几句让他早些休息,便起身离开了书斋。
房门轻轻合上, 书斋内重归寂静,晁澈云放下汤碗,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 饶是机敏如他,此刻额头两侧的太阳xue也是胀得发疼。
对他来说, 但凡牵扯上那个人的名字的事, 都会变得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愁啊…愁啊…
***
嵇府书房内烛火通明,案后的嵇业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转来转去,目光低垂,看不出喜怒。
嵇舟则坐在下首一侧,姿态闲适地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俊逸的眉眼,令人难以窥探其真实思绪。
而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一位身着青色直裰的年轻举子,名为孟屹归。
这年轻公子面容尚带几分未褪的书卷气,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精明与急切。
“嵇大人,嵇公子, ”孟屹归刻意压制着声调,却又难掩其中的紧迫感, “学生听闻,今科春闱,欲请苏家主持?此事……”
嵇业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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