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护卫愈发困惑,“戚谌徽人已在婺州,主子欲见的……是?”
“戚颜倾。”念出这个名字时,他语气中的冷意稍褪,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她许久未见,既至江南,不见一面,说不过去。”
护卫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您要去吗?”
“不用提前说。”锦袍人将图纸折好,重新放进怀里,“突然去,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明日出发时,把婺州的暗线留下,继续盯着舆论动向,若是嵇舟和栾序承那边有异常,立刻让下面的人传信给我。”
“是,主子。”护卫躬身应道。
锦袍人又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婺州城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星星点点的萤火。
他想起四年前戚家的那场大火之后,苏老爷子携苏湛彧迎回苏禅呈焦黑的遗骸时,年轻的公子双眼通红地望着兄长的残躯,苏老爷子老泪纵横,险些踉跄跌倒,全凭苏湛彧默然发力搀扶,才稳住老人摇摇欲坠的身形。
思及此处,他无声地攥紧了拳。
“下去吧。”锦袍人挥了挥手,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护卫躬身退出,轻阖房门,室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唯余灯焰孤照,映着他一道孑然的影子。
“戚玉环,”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沉痛,“你口口声声说你爱他,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为他说,当年的事书盈从未怪过你,你究竟还要躲到几时?”
夜更深了,望江客栈三楼的那扇窗内的灯光,直至天将破晓,方才熄灭。
第63章
戚府的朱门被缓缓推开,戚颜倾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裙角沾了些巷口的花碎,手里还捧着刚从书斋借来的书。
她不疾不徐的往书房走, 廊下的灯笼刚被丫鬟点亮,晕开一团团暖光。
推开房门,她整个人猛地顿住, 怀中的书卷“哗啦”一声滑落在地,书页散乱铺开。
窗前立着一道背影,墨色锦袍垂落地面,腰间那枚海东青白玉佩她再熟悉不过。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玉环。”晁澈云的声音平淡,也很冷,“好久不见。”
一声“玉环”让戚颜倾骤然心头一紧,连俯身拾书的念头都霎时消失。
她望着眼前人,眼眶一下子红了,恍惚间竟觉得回到了多年前。
那时晁澈云也是这样,穿着墨色长衫,站在苏家的文阁窗边,手里拿着她写错的策论,无奈又好笑地指点她,“你这个论点太浅,该多看看《资治通鉴》”。
“疏远哥……?”
晁澈云弯腰,捡起散落在地的书卷,随手拂过书页上的灰尘,随后将书卷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
“来江南办点事,顺路来看看你。”
戚颜倾接过书卷,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她顿了顿,那温热的触感像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将她拉回那些年在苏家文阁的日子。
那时他们四个师从苏老,在文阁里度过了最鲜活的年少时光。
彼时,春分刚过,戚家文阁的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满院,像铺了层温柔的碎雪。
十四岁的戚颜倾总爱抱着书卷坐在海棠树下,脚不着地,两条腿天真烂漫的前后摇摆,裙摆扫过花瓣,眼睛却偷偷瞟着廊下练字的苏湛彧。
温雅少年穿一身素色长衫,墨发用玉簪束着,手握狼毫在宣纸上落笔,一撇一捺都带着风骨,连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角度都像是因太过于青睐这位少年而精心调试的,将苏湛彧雕琢得萧萧而立。
“玉环,又在偷懒!”晁澈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拿着本翻得卷边的兵法,墨色长衫随着步伐翻飞,“苏老让咱们背的《过秦论》,你可背熟了?”
戚颜倾的沉浸被突然打断,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她慌忙将藏于身后的话本按紧,脸颊发热:“早、早背熟了!只是……只是看海棠开得好看,多赏了会儿……”
晁澈云笑着摇头,还未接话,便见嵇舟提着食盒快步走来,锦袍随动作轻晃:“玉环,我娘做的桂花糕,给你带了些。”
他将食盒递过去,目光瞟向廊下的苏湛彧,笑着嚷:“书盈!别写了,快来尝尝!我娘的手艺可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戚颜倾打开食盒,桂花香扑鼻,她拿起一块递给晁澈云:“疏远哥,你也吃。”
随后又朝廊下小声唤:“书盈…书盈哥,过来吃桂花糕呀…”
苏湛彧停笔转身,脸上带着温煦笑意:“好。”
他走来,手上还沾墨迹,袖口却依旧洁净,“刚写完祖父布置的策论,正想歇歇。”
四人围坐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四人之间落下点点的光斑。
戚颜倾小口咬着桂花糕,听晁澈云讲京城的趣事,说他兄长在禁军操练时,骑兵列队能绕着皇城跑十圈,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发颤;说京城里的元宵灯会,灯影映着护城河,像撒了满河的星星。
嵇舟听得入神,时不时插句话,说江南的龙舟赛才热闹,数十条船在江上竞渡,鼓声能传到十里外。
苏湛彧话不多,却总在晁澈云说错兵法细节时,轻声纠正:“骑兵列阵讲究‘锋矢阵’,不是你说的’雁行阵’,前者更适合冲锋。”
说着还会捡起根树枝,在地上画给他们看,眉眼间满是认真。
戚颜倾笑盈盈望着他们,时不时就被嵇舟和晁澈云的斗嘴逗得笑出声。
春过后,天气便热了起来。
到了夏日,文阁后的池塘荷花盛放,花瓣浮于碧叶上,风一吹,清香满园。
他们四名少年索性把书案挪到塘边小亭,晨露滴荷,凉风携香。
一到夏日戚颜倾读书时就总犯困,眼睛盯着“沅有芷兮澧有兰”,头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书卷都快滑到地上。
苏湛彧见了,悄悄把自己的蒲扇递过去,扇面上还画着他前几日闲时画的几枝墨荷,“困了就睡会儿,”他声音放得很轻,“祖父来了我叫你。”
戚颜倾迷迷糊糊接过蒲扇,靠在亭柱上就睡了过去,梦里都满是荷香。
晁澈云见她睡熟,故意压低声音讲鬼怪故事,说这池塘里曾有采莲女落水,夜里会听见她凄惨的哭声。
戚颜倾刚醒,正好听到“水鬼抓脚踝”,吓得“呀”一声跳起来,抓紧苏湛彧的衣袖不放,眼眶都红了。
嵇舟立即瞪了晁澈云一眼,忙安慰她:“别信他胡诌!我前日还来摘莲蓬,水面平静得很。”
边说边摘了片最大荷叶递来:“来,荷叶可遮阳,水鬼也怕这个。”
戚颜倾接过荷叶,看着嵇舟认真的模样,大眼睛眨巴眨巴,像是还没缓过神来,手还没松开苏湛彧的衣袖。
苏湛彧无奈地笑了笑,任由她抓着,还帮她把荷叶顶在头上,说:“这样就不怕晒了。”
燥热一过,便是秋日,几个孩子们热闹的最是中秋。
头一日这几个小小少年就忙开,苏湛彧的书囊里装着米酒、酱鸭和卤豆干,晁澈云提弓箭,箭囊插满羽箭,扬言要打野兔烤来吃,嵇舟提前去城外山亭打扫,还在亭柱系了红绸,说要添些喜气。
到了中秋那天,天不亮他们就出发了,山路有些陡,戚颜倾走得慢,嵇舟就走在她身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还帮她提着装点心的食盒:“你别拿重的,累了就说。”
晁澈云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喊:“快点!山顶的日出可好看了!”
等爬到山顶时,东方正好泛起一线白,没多久,一轮红日就从山后跳出来,把云海染成了金红色。
苏湛彧站在崖边,望着远处层层的山峦,忽然吟道:“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
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吹起他的长衫,像要乘风而起。
戚颜倾站在他身边,跟着念了一遍,心里满是激荡,这山川河流仿佛都在脚下,让人不禁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晁澈云和嵇舟这两个撒了欢的最是活泛,忍不住比起骑射。
拉开弓箭,瞄准远处的树干。
晁澈云箭法准,一箭就射中了树干上的野果,野果“啪”地掉下来。
嵇舟不服气,结果连射三箭只中了两箭。
“不算!下次我肯定赢你!”
晁澈云笑着递给他一杯米酒:“输了就罚酒,愿赌服输!”
嵇舟接过酒,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引得大家笑作一团。
戚颜倾把酱鸭递过去,说:“吃点肉压一压。”
四人坐在山亭里,吃着月饼喝着米酒,听苏湛彧谈天下事,说北方的匈奴还在犯边,南老侯爷大杀四方;说江南的赋税太重,农户辛苦一年也剩不下多少粮食。
“将来我要成为帝师,”苏湛彧缓缓而坚定,“培养出一代明君圣主,让天下海晏河清,让匈奴不敢来犯,让百姓能吃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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