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澈云拍着他的肩膀:“那我仕足山河,去边关,你在朝堂上谋事,我来守国门!”
嵇舟也说:“我将来要做这大靖所有官员头上的铡刀!谁敢霍乱朝纲,我一刀劈死他!”
戚颜倾看着他们,笑着说:“我要把咱们的故事写成书,让后人都知道,咱们苏家文阁出去的少年,都有大志向!”
中秋一过,天气便凉了起来。
冬日里,文阁的炭火总是烧得很旺,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苏老太爷教他们写春联,红纸铺在书案上,墨汁研得浓黑,满屋子都是墨香。
苏湛彧的字最好,笔力遒劲,写的“一元复始,万象更新”贴在苏府的大门上,路过的人都要夸一句“这字写得好”。
晁澈云写春联时总爱加些俏皮话,比如给厨房写“锅碗瓢盆奏乐,油盐酱醋飘香”,逗得戚颜倾笑个不停。
嵇舟没什么书法功底,却很认真,写废了好几张红纸,才写出满意的“丰年人乐业,盛世犬安宁”,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卧房门上。
戚颜倾会煮姜汤,姜香混着糖香飘了满屋子,她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碗,晁澈云喝得又快又急,烫得直吐舌头。
嵇舟则慢慢喝,笑说:“玉环这姜汤熬得好,都能暖到心里了。”
苏湛彧接碗时,看她指节冻得发红,轻声道:“当心冻坏了手。”
戚颜倾点点头,抿了抿嘴唇,耳根不动声色的泛了红。
那时的他们,心里装着的全是读书人的理想和少年人的热血,从不会为了琐事争吵,就算偶尔有分歧,也会在苏老的指点下和好如初。
苏湛彧会默默包容大家的小脾气,晁澈云会直言不讳地指出问题,嵇舟会耐心听每个人的想法,戚颜倾则是三个哥哥手里的宝,也是几人的开心果,经常哄得大家都开心。
那时的海棠花会年年开,那时的荷花会年年艳,那时的中秋会年年过,那时的炭火会年年暖。
那时的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以为彼此会永远是最好的朋友,以为“鲜衣怒马少年时”的时光,永远没有尽头。
文阁里的墨香,池塘里的荷香,山亭上的酒香,暖炉里的姜香,还有少年们的笑声,都揉进了儿时的岁月里,成了戚颜倾记忆里最温暖的光。
就这么肆意地生活了许久,这年戚颜倾十七岁。
文阁的春棠开得比往年更盛,她开始偷偷在苏湛彧的食盒里多放一块糕点,会在苏湛彧读书时悄悄把他的帕子浸凉,等他歇时递过去,甚至会熬夜抄录苏湛彧喜欢的诗集,在扉页上画一朵小小的海棠再小心翼翼藏起来。
她以为这份心思藏得很好,她也以为苏湛彧的温和里,也藏着和她一样的情意。
直到某日午后,她亲手做了苏湛彧爱吃的绿豆糕,用青布包好揣在怀里,想着去文阁后的竹林找他。
刚近竹林,便听见里头传来晁澈云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些:
“书盈,你我之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总要给我一句明白话。”
戚颜倾的脚步蓦地停住,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的布包。
她从未听过晁澈云用这样近乎恳切又带着急迫的语气说话,心头莫名一紧。
随后,是苏湛彧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如风拂竹叶,却带着一种清寂的温柔:
“疏远,这世间礼法如天堑,人言似枷锁,你我皆非独善其身之人,身后尚有家族亲友、平生抱负,若只因一己私情,便置这一切于不顾……”
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润的痛楚,“……那这份情,便不再是清风霁月,反成囹圄。”
竹林静了一瞬,唯有风过叶隙的微响。
晁澈云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平日的不羁,只剩下一片赤诚:“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书盈,若只因前路难行便连第一步都不肯迈出的话,如何能甘心?任何事不试试如何能知晓结果?家国天下可要,彼此未尝不能要,我求与君同行,也求问心无愧。”
他语气愈发恳切,“日月山海照我心,旷世天地映我意,我不畏怯惊涛,不惧怕诟病,我只要你,我要你能任凭心意,我要你能做你想做,你若愿信我,日后刀山火海、万人唾骂,我来挡。”
一番慷慨陈词落地,竹林再次陷入寂静。戚颜倾身体抖了抖,捂住了嘴巴,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听到苏湛彧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良久未曾言语。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轻蹙眉头、眼中盈满矛盾的模样,他每每陷入两难时都是这样的神情。
片刻后,苏湛彧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含着一丝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你可知你这话……何其重?”
“我当然知道。”晁澈云答得又快又稳,仿佛早已将千钧重量掂量过无数次,“字字句句,皆出肺腑。”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戚颜倾隐约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悠长而无奈,仿佛将万千纠结都叹了出来。
“罢了……”苏湛彧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清寂的温柔里,仿佛终于卸下了一丝重负,透出一点认命般的极淡暖意,“待他日海晏河清、天下安宁……或许,你我亦能寻得天地一隅,容下这份‘问心无愧’。”
戚颜倾站在竹林外,一动也不能动,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呼吸停滞,此刻她终于恍然,原来苏湛彧待她的好,从来不是男女之情,原来她这两位阳煦山立的兄长,心中藏着这样一段如月华照雪般不可触及的倾慕。
她转身就往回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海棠树下,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颤抖。
她想起苏湛彧教她写策论时的耐心,想起他给她递蒲扇时的温柔,想起他中秋那日,在山顶说“要扶持明君圣主”时的坚定。
原来那些霁月光风从来都不独属于她,她以为的情意,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
哭了不知多久,从呜咽到啜泣,戚颜倾脑海里将她与苏湛彧从初晤到方才,看那人的每一眼、每一个画面都过了一遍。
直到头顶的阳光忽然被挡住一片。
脚步声落在她身前,轻得带着点犹豫。
戚颜倾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见嵇舟站在面前,手里还提着个食盒,锦袍上沾了些草屑,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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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 “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出自唐代柳宗元的《晨诣超师院读禅经》
第64章
“玉环?你怎么哭了?”嵇舟的声音慌了,快步蹲下来。
想伸手帮她擦眼泪,又在半空中停住,最后只克制的蜷了蜷手指。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是晁疏远那小子又跟你开玩笑了?还是……还是书盈惹你生气了?”
戚颜倾摇了摇头, 把脸埋回了膝里,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没人欺负我……我就是……就是有点难过。”
嵇舟没再追问,只是坐在她身边,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刚买的糖糕,还冒着热气。
“你爱吃这个,我在市上路过时顺便给你买了些。”他拿起一块递过去,语气放得很软,“先吃点甜的,让你难过的那件事,想说就说,不想说……我就陪你这么坐着就好。”
戚颜倾接过糖糕,咬了一小口,甜意还是没能压下心里的酸。
她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开口, “明瀚哥…我喜欢书盈哥……很久了。”
话落在耳朵里,嵇舟递糖糕的手猛地顿住。
其实他也早有察觉,她总追着苏湛彧的身影,总把最好的点心留给苏湛彧,可当这句话从戚颜倾嘴里亲口说出来时,心口还是像被重物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我以为……他对我也是不一样的。”戚颜倾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巴滴巴的砸在糖糕上, “我以为他的温柔,他的耐心,都是因为心里有我,可今天我才知道,不是的……他对我,从来都只是对妹妹一样。”
她没提竹林里的对话,没提苏湛彧和晁澈云的事,那是他们二人的秘密,她不能说,也不想让这份年少的情谊因为她的误会变得更复杂,她只把那份失落归结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单相思。
嵇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涩,他想说“我喜欢你”,想说“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一句:“他不喜欢你,是他的损失。”
他拿起一块糖糕,自己咬了一口,甜得发苦,“玉环,你这么好,值得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疼。”
戚颜倾抬起头,看着嵇舟眼底的沉静,丝毫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她知道嵇舟一直都很护着她,但她却从没认真想过他的心思。
“明瀚哥…我……”
嵇舟笑了笑,“喜欢一个人又没错,玉环,别太难过了,海棠花明年还会开,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书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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