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安遵循着本能,一种奇妙的指引,它将自己纤弱又柔韧的根系,从小花盆松软的土壤中拔出来,迈向真正的大地。
根系钻向地底,用力生长,用力拉长,它快用光自己平日积攒起的灵力,小花苞一个又一个的瘪下去。
但它知道,不止有它在努力。
终于,有别的根系,触碰到它,紧紧缠绕在一起。
它们来自很深很深的地底,已经在那里沉睡了太久太久了。
它们牵住铃安,也被铃安牵住了,它们借由铃安修正方向,在黑夜中冲破土壤,晒到了月亮。
霎时间,问风殿春色满园,百花齐放。
花常在闻到了花香。那是令她无比怀念的,由各种香气混合起来,复杂又温暖,独一无二的气味。
就算跨越了数万年,她也一下认出来,她被带回了那个地方。
是她回去了吗?
是它们回来了吗?
是幻觉吗?
她不由得睁开眼。
黑气已经被迤逦的香气压制,分解,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明的,人形的轮廓。
花精们好奇地左看右看,在玩院落场景找不同。看到花常在睁开眼,又都看向她。
“你醒了呀。”它们欢乐地打招呼。
仿佛,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又睡过去一夜。再寻常不过的一夜。
“呜......呜呜!”视线一下子就模糊了,花常在当场嚎啕大哭。
是幻觉吗?是幻觉吧?
但是,哪怕是幻觉,也好啊。
“好想你们,好想你们哇,你们......你们终于回来了。”她一边这样宣泄着情绪,一边又很害怕。
是回来了吗?是真的回来了吗?不会其实就是一场幻觉吧。
“哎呀,哎呀。”花精们聚在一起咿咿呀呀的,轻声喟叹,“现在就哭成这样,等下我们又要走了,怎么办?”
有几朵离得近的花,干脆歪过去,往她脸上喷了一堆花粉。
结果她的鼻子被鼻涕堵死了,没能让她像以前一样喷嚏连连。
可惜呀。
忙着打喷嚏,就不会再继续哭了。
花常在就这样被过量花粉埋起来。她颓然倒地,要用花粉闷死自己,不愿意出来了。
“小家伙,能再帮我们一次吗?”于是,有花精问铃安。
“叮铃叮铃!”铃安表示愿意。
“那你等下,就像刚才拉我们一样,要把她拉回来哦。”花精用叶片轻轻触碰小铃安,“请成为她的信标,为她指引归来的方向。”
“她就拜托你啦。”
“她就拜托你啦。”
花精们齐声请愿,很像一场圣洁的大合唱。
花常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的巨力一下拽进了地底。
她下意识憋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是鬼,不用呼吸的。
地底之下,花精们褪掉花瓣、花蕊、和急速枯萎的叶片,零落成泥。
唯有根系保留了下来,在黑暗的土壤中闪烁着荧荧的光。
根系连结成网,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它们一起兜住花常在,稳稳的。
它们将她环抱。
根系......根系。根系都很健康啊。
原来如此。
花精们从来没有真正死去。她们保住了根系,一切都可以重来。
只需,静待时机。
只要可以活下去,蛰伏多久都没问题。
花精是这样的生命。
那自己呢?
也是如此吗?即使无望地被留存到了现在,她总有一天,也可以重新,真正地,“活着”吗?
不知被兜着行进了多久,去到了多深的地底,在花精们叽叽喳喳的提醒下,花常在看到了一条“线”。
很细,比花精的根系还要细,好像随便掐一下就会断掉,甚至,也许会粉碎。
给鬼一种十分脆弱的感觉。
不过,它和笼罩花精们的奇异光泽,颜色是一致的,应当是来自同源......不,它就是源头。
花常在辨认出来了。
它才是源头。
这是灵脉。
灵脉复苏了,哪怕现在是如此的羸弱。但是,它复苏了。
“所以,我们要保护好它,等它重新长大,变得强壮。现在不能离开......也没太多力量离开。”
“那刚才......你们是专门来救我的?”花常在好感动。
“不对,不对。我们来救那个,那个,哎呀叫什么来着。”花精们非常不给面子,大实话Duang一下砸过去,绝不做表面功夫。
花常在撇撇嘴。
这一点倒是早就习惯了......不如说好怀念,反而很安心。
它们还活着,现在甚至就在身边,情商低点怎么了,花精就是花精,要什么情商。
她......高兴。
真的很高兴。
但是她们要救的到底是什么来着。
然后她就想起那个混乱之中,匆匆瞥见的黑影了。
“哇!”土壤深处,一只鬼魂于是开始土拨鼠尖叫。
第174章
“哇!”尖叫土拨鼠发问, “是在救那团危险的黑气吗!害我差点变异的黑气是吗!”
受那股子阴郁怨念的影响,刚才她可差一点儿就要黑化!虽然,具体的,她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现象,总之,光凭本能就知道,绝不是啥好事儿!
也是因此,她忽然就懂了。
当年,那道莫名的声音,说她必须“保持纯净”,是指什么。
被黑气浸染后,她若是继续那样任由怨恨控制自己,她就会变得“不再纯净”。
尽管,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
纯净,还是不纯净,到底有什么关系?
......等等。
想到这儿, 土拨鼠叫得更大声了。
“铃安还在上面啊!它不会被那个东西吃了吧!”
等她回到地面,不会看见一株,和银杏树一样, 被烧得焦黑的小花吧? ......或者是受其影响,黑化的小花......啊啊那也不行!太可怕了!
那样的人间至纯小可爱都能黑化的话......这个世界不会好啦!
“我......”花常在想说, 她该回去了。
可她沉默了一下。她意识到,这一次,花精们不会再跟着她一起回去了。
她最后依依不舍地望着那团纠缠起来,扭来扭去,会动的根系......实话实话,其实看着还挺掉san的。
她还是说:“我该回去了。”
她答应了陈欢酒要照顾好小铃安的, 不能把它一个花留在上面太久了。
哪怕她很想它们。
她真的,真的,真的特别,特别,特别想念她们。
她擦了一把掉下来的眼泪,自己笑自己,“干什么,又不是再也不能见了是不是?”
灵脉都重新长出来了。
只是时间问题。
她们一定还可以再相见的!
“嗯呀,嗯呀。”花精们扭得更起劲儿了,“到时候,我们会修炼得很厉害,厉害到可以化出人形。”
“我们就和你一起出去玩——”
“我们,一起手拉手,出去玩!”
就像,很早之前,她们已经约定好了的那样。
收到了地底传来的信号,铃安把花常在拉上来。
虽然拉的是鬼,理应没什么重量,可小花,小花也就是个用光灵力的小不点呀。
为了给自己鼓劲儿,小花在心里唱起《拔萝卜》。从陈欢酒那儿听来的,没听别人唱过。
是她自己编的吗?
嘿呦,嘿哟,嘿!
终于,拽出来啦!
因为惯性,一花一鬼,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了轻轻一点的动静。
她们一起看月亮。
没管一旁那坨萎靡的黑气。反正,花精说,它们救完事儿了,那家伙无害了。
小小的院落,重新变得空空荡荡,没有树,没有花。一切都像她们刚来时那样,一片寂静。
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
花常在望向夜空的眼中有光。
月光倾泻而下,星星洒进她的双眼,那是期待,与希望。
她漫长的等待有了意义。
她不再是枯萎的孤魂了。
她们躺了许久,躺到天都快亮了,旭日初升,靠在银杏树根旁,自身自灭的黑影......都开始冒烟了? !
“噫!”休息够了的花常在一下跳起来,跑过去拽起那个家伙,“叫你烧树,烧完了没东西给你遮阳了吧!”
但还是把它往建筑里面拖拽。
花精说它很重要,不惜上来专门救它一次。
真是的,这么多年,它们都没上来看过自己!
越想越气,花常在猛地松手,射门似的,一脚把它踢到门里头去。
毫无阻碍,它的躯体十分丝滑地穿过紧闭的大门,飞进建筑物内。
嘿,还真是鬼啊?
不过她没着急进去,一探究竟。保证它不会被太阳晒死了,她先返回到铃安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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