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常在就像往常一样,问它想去哪个方向。铃安伸出一支花苞,指向了西南方。


    就这样,一鬼一花,在深夜的文物宫中走啊走,七弯八拐,最后走到了满春园。


    当然,这里早就不叫满春园了。


    门楣上的牌匾,随着不断地改朝换代,换掉过几次,最后停留在【问风殿】的版本。


    尽管从园“升级”成了殿,格局却没多大变化。毕竟,它又偏又小,不论哪朝哪代,都是用来打发不受宠妃子的地方,不值得花心思重建。


    到如今,它也仍旧因为又偏又小,既不适合改成办公区,又没必要当景点开放,就一直空置在这儿了。


    平时都是锁起来的。


    对于鬼来说,这完全称不上阻碍。转眼,她们就出现在殿内。


    如今科技发达,就算是长期无人的空屋,也配备了自洁系统。这里很干净,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一点也不像荒置了许久的样子。


    但果然,冰冰冷冷的。


    和外边有人活动的范围不同,这里除了石板铺就的路面,和建筑本体,就只剩一口枯井,以及寸草不生的土地。


    早已不似她记忆中那样,群花环绕,热闹非凡。


    “怎么这样,也不至于一点野花都长不出来吧......”花常在走到路边,蹲下身,轻轻抚摸起寂静的土壤。


    灵脉枯竭后,这里就变成这样。


    花精都死了。


    花也死了,连没开智的都不长了。


    明明这座建筑之外,各种各样的花朵、植物,特意培育,贵人喜爱的名贵品种,又或是随处可见,见缝插针的倔强野植。


    它们疯长、蔓延。


    唯独这里,像是被怨念标记了似的,不允许有生命的存在。


    蹲累了,花常在爬起来,爬到土壤中央的枯木桩子上坐着,抱着铃安发呆。


    文物宫的科技防护天幕,平时几近透明。


    这让她可以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坐在这里看星星。


    一颗流星划过。


    这不稀奇,她在这里至少看了数万年的星星。流星......实现不了任何人的愿望。


    它们只是死掉的星星而已。


    自己也死掉了。


    还好,铃安暖暖的,铃安可爱。


    夜风吹拂之下,小花轻轻地晃。它觉得花常在是想哭的,但她枯萎了,所以没有汁液。


    “叮铃、叮铃。”


    它一直摇,一直摇,想让那个人好受一些。


    花常在慢慢轻松下来,忽而好笑地想:要是有人经过,会不会觉得这儿在闹鬼?


    哦,这里的人不知道鬼,那没劲。


    她的思维总算又活跃起来,好像从空无一物又寂静到绝望的枯井之中爬出来了。


    然而。


    活跃起来的,还有别的东西。


    花常在忽而感觉有东西在戳她屁/股。她像是炸毛的猫一样,“嗷”一声跳起来,同时回头看。


    “啊!啊啊、啊啊!呜哇!”


    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她连一个有意义的单字儿都蹦不出来。


    那一截不起眼的枯木桩子正在急速长高!它一下子变得很粗壮,还伸出了繁茂的枝桠,抽芽,伸展,变色!


    最后变成一大棵黄澄澄,泛着奇妙金光的银杏树!


    简直是奇迹!


    可是,花常在还来不及赞叹,更别提去思考这意味着什么。金黄的树顿时被一团从天而降的黑气点燃。


    不祥的黑气迅速蔓延——就和树生长起来时一样迅速。


    它将树严密包围。


    不消片刻,又只余枯枝败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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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我脑袋也小小,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太复杂咧。


    第173章


    平和而无聊的日子, 实在是过得太久了。花常在几乎忘记了心脏剧烈跳动的感觉。


    这一刻,黑气所带来的紧张感,竟让她有些着迷。


    哪怕它看起来是如此不祥。


    不, 不对。铃安还在这儿。这儿有危险。


    她克制着莫名躁动,想要冲入黑色火焰中一起燃尽的欲望,抱紧铃安,步步后退。


    这里是怎么了?银杏树是怎么回事?黑气又是什么?她能做什么?


    好像做不了太多的事,不过,她至少可以跑出去,告诉陈欢酒。


    管她是自己上,还是找人来摆平......总之,得告诉陈欢酒!


    “哗啦!”然而。


    是错觉吗?好像,她才刚一想到陈欢酒的名字, 黑气就在一瞬间变得汹涌。


    它真正燃烧起来,飘忽的火舌一把将花常在卷走,卷去焦黑的银杏树干旁,一并灼烧。


    “快跑!”被卷走前,花常在使尽全力,把铃安抛了出去。


    而后, 黑气遮挡住她的视线,隔绝了所有声音。


    她被它裹挟, 浸染, 沉默地燃烧。


    那是一股极为阴郁的气息。


    夹杂着强烈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疯狂,又纯粹的......情感?


    花常在无法理解, 却又在感同身受。


    因为,她好像回到过去了。


    惠文姐姐腼腆地笑着,给她端来一盘点心。寒梅立于一旁,既觉得这活儿怎能让主子来干,却又插不上手,因而站得极不自在,惴惴不安。


    画面一转,寒梅无处安放的双手被黏糊的面团接纳了。慧文姐姐在教她做点心。


    不过她好像没什么天赋,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案台上很快增殖出一只大白团。


    姐姐份例里不多的量很快被嚯嚯完,围观的花常在只好又搭进去自己的。


    还是失败了。


    但东西可不能浪费,她们低阶嫔妃的食物份额也不宽裕的。


    最后,院里几人就这么对着一大锅的面疙瘩汤大眼瞪小眼,寒梅更是吃得汪汪大哭,说再也不要跟惠文姐姐学做点心了。


    她又想起母亲,想起年幼时常常拥有的,温柔的抚触。


    想起母亲给自己篦发,教她描眉,点唇,染上丹蔻。


    做完这些,母亲总会笑着,看着她,夸她生得如此可爱,好看。


    如今想来,那份笑容,有几分是真心的?


    也许,全然是真心的。


    只不过,仅仅只在那一时,那一刻罢了。


    真可恶啊。


    她以前从不用思考这些,怀疑这些。她本来不用去怀疑母亲的爱。


    她这一生,只短暂地拥有过这样一点点,只有这样一点点,温暖的东西。


    到头来,却连这也不纯粹了。


    好痛恨。


    面目可憎的皇帝,肆无忌惮地对她施暴,还被称为宠幸;全心信任的姐姐将她碎尸万段,却眼神无光。她的灵魂早在那时就和自己一起死去。


    母亲明明是爱自己的,送自己入宫是身不由己......可她太快将自己遗忘了。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她,她,和她,她们,到底是被什么东西逼迫至此?


    为什么这么苦,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她活在世上,又或者死了,还要承受这些?


    为什么呢,完成复仇的白慧文,她仍然抓不住她的手。


    为什么,善良懵懂的花精,再也无法存活于世,哪怕她们只需要小小的,小小的,很小的一方院落。


    为什么她跨越了漫长的时间,来到这个时代,仍然什么都做不了?


    所有人,所有物,所有生灵,都在飞速进化。


    为什么,只有她,被留在这里了?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做一只无能、无力的鬼? !


    纷杂的情感与痛苦,纠缠在一起。它们在脑子里炸开,东一团,西一团,没有逻辑,无法控制,驱赶不走,也不能厘清。


    唯有恶念在膨胀。


    太崩溃了,想要毁坏一切的恶念,在膨胀。


    对啊,对,这才是鬼。


    怨念缠身,这才是鬼。


    她要复仇。


    她早该复仇。


    她要把皇帝碎尸万段,她要把父亲碎尸万段,她要把母亲新生的孩子碎尸万段,她要把总是嚼舌的后宫碎尸万段,冷眼旁观的宫人碎尸万段,把搅弄风云的于纯晚,把懦弱垂泪的白惠文,把被时代裹挟的母亲和自己。


    把一切的一切的,都绞碎!全都碎尸万段!


    “叮铃,叮铃铃!”


    铃安没有逃走。它留在这儿,试图净化越来越浓的黑气。


    它能感觉到,花常在身上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放任不管的话,她会堕化成另一种东西。


    温柔的魂魄,会消失的。


    可是,它只是一株刚生长没多久的小小草,它的力量不够啊。


    然后,它看见了一片银杏叶。


    不知从哪儿来的,明明刚才已经烧得什么也不剩了。它缓缓飘落,落到自己面前,轻点在泥土上。


    “叮铃——”


    细密的,精纯的能量,从地底,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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