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人样,艾瑟。”他总是这么说。


    我不懂。人样是什么样?


    但我听话,我想让他高兴。他高兴的时候,会让我坐在他的腿上,给我念故事书。


    我把头贴在他的心口。


    咚、咚、咚。


    比所有音乐都好听。


    我也想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给他看,告诉他,我的也跳。


    我告诉他了,孔苏生气了。


    人类不喜欢看内脏,我记住了。


    *


    我在慢慢长大。


    孔苏是个很糟糕的监护人,他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但他是个很好的哥哥。


    我不喜欢穿衣服,但我喜欢穿他的衣服。


    他的衬衫很大,我可以缩在里面,全是他的味道,让我觉得安全。


    我在学着做一个“人”,很难。


    孔苏教我说话,教我认字。


    他是个很粗鲁的老师。


    我做错了,他会敲我的头,骂我笨蛋。


    有一次,我在荒星上发烧了,病毒在重组我的基因。我很疼。


    孔苏背着我走了一天一夜,去最近的黑市找医生。


    他在发抖,但他一直跟我说话。


    “艾瑟,别睡。”


    我趴在他背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里也是热的。


    哥哥说我是人类,不是怪物。


    可是,人类不会把死人变成玩具。


    我问他:你会死吗?


    他说:“会吧,做我们这行的,早晚的事。”


    我抱紧他,我不让他死。


    如果他死了,我就把他修好,哪怕跟那些人一样,我也要他在我身边。


    *


    我的词汇量在增加,我学会了情绪。


    “难过”是孔苏受伤的时候,我看着他流血,很难过。


    “生气”是有时候他会跟我对着干,故意吓唬我,我很生气。


    “害怕”是他出任务很久没回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不要我了,但他每次都会回来,每次。


    我还学会了撒娇。


    只要我可怜地看着他,通常来说,他就会给我想要的东西。


    “哥哥,带我出去玩。”


    偶尔,有些简单的任务,他会带着我。


    其实每次遇到敌人的时候,那个人的精神域已经被我入侵了。


    哥哥不知道。


    哥哥只需要负责帅气地开枪就好。


    他不知道我是什么,他以为我只是个幸存的实验品。


    如果他知道那些玩具都是我复活的,他会杀了我吗?


    我不敢告诉他。


    *


    我在快速地长大。


    我的生长周期比普通人类快得多。只用了三年,就从那个只能缩在他怀里的孩子,变成了少年的模样。


    孔苏开始不自在了。


    以前他洗澡不关门,会光着膀子出来,现在会穿衣服。


    以前我们睡在一张床上,现在他会把我赶去隔壁房间。


    为什么?是因为我不够乖吗?


    我知道,孔苏以前是一名雇佣兵,现在却只能带着我东躲西藏,还要做一些很危险的事情。


    我不喜欢他身上带着别人的血腥味。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刮风,每时每刻,都有声音。


    我想帮他。


    就像我以前修补那些坏掉的人一样。我伸出精神触须,小心翼翼地探进他的脑海里,我想把那些声音都吃掉。


    那是第一次,我看见了那只大鸟,它好像受伤了,在流血。我飞过去,舔他的伤口。


    孔苏醒了。


    他一身冷汗,猛地坐起来,条件反射似地掐住我的脖子。


    “你会疏导?”他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懂。”我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不想让你疼。”


    孔苏松开了手。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用力地把我抱进怀里。


    第一次抱得那么紧,勒得我骨头都疼。


    “以后别随便对别人做这个。”他在我耳边说。


    “只对你做。”我笑着说。


    “不行。”他没笑,表情很严肃,“谁都不行,听哥的话。”


    *


    城区永远没有太阳,只有霓虹灯,粉红和荧绿的光照在脏兮兮的水洼里。


    那里有很多漂亮的人,有男有女,他们涂着血一样的嘴唇,穿着薄如蝉翼的衣服,或者根本遮不住什么的皮革。他们靠在生锈的铁门上,只要勾勾手指,那些凶巴巴的男人就会停下来。


    我想,如果我变得像他们一样,孔苏是不是就会更多地看着我。


    趁他出任务的那天,我用捡来的几个能量模块,从巷尾一个断了手臂的女人那里换来了一件深红色的蕾丝吊带裙,还有一盒廉价唇膏。


    我在自己的嘴唇上涂了厚厚的一层,又涂了一些在眼角,裙子太小了,勒得我有些疼。我像个拙劣的仿生人,学着那些人的动作摆弄姿势。


    那天晚上,孔苏回来得很晚。


    “哥哥。”我用新学会的嗓音,轻轻舔了舔红得发黑的嘴唇。


    他的视线在我的锁骨,大腿上来回剐蹭。


    我走向他:“哥哥,我不漂亮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夸我,也没有抱我,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烧起了令我恐惧的怒火。


    “艾瑟,”开口却很平静,“你在做什么?”


    “我想让你看我……”我想往后退,却被他死死按在墙上。


    “艾瑟,”他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他们那是为了活命,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不是为了让你学着怎么作践自己!”


    他松开手,扯下衣架上的外套,把我整个人罩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去把这身烂布换掉。”他转过身去,“再让我看见,我就把你扔回去,听懂了吗?”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我缩在大衣里,闻着上面浓郁的烟草味,不敢说话。他摔门而出,把门锁了起来。


    那一晚,城区的供暖停了。哥哥不知道,他出去了。


    我蜷缩在冰凉的床上,穿着那件滑稽的裙子,哭了一整夜,我一边用力地擦着嘴唇,一边委屈地想:人类好奇怪,他明明喜欢我。


    *


    我已经完全理解了人类社会的规则,也知道他为什么躲着我。


    我长大了,孔苏说,我已经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要做什么?”


    “要自己做决定,承担责任。”


    我想了想:“那我现在可以做决定了吗?”


    “可以。”


    镜子里的人,皮肤苍白,黑发很长。


    我知道我很漂亮,而且越来越漂亮了。黑市的那些流氓,看到我时眼神都会变。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是食欲,他们想吃掉我。


    哥哥对那些人说:“再看一眼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那天晚上,结合热来势汹汹。


    孔苏发现了,他想给我打针,我把针管折断了。


    “你长大了,艾瑟。”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不要任性。”


    “我不,我是向导,你是哨兵,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


    “我不需要向导。”他嘴硬。


    “你需要。”


    我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怪物,我知道他也在忍受痛苦。


    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包括这个,结合是两个精神体完全融合,同生共死,最亲密的关系。


    我缠上他,用我的精神触须。


    “哥哥……”我在他耳边哭,滚烫的眼泪落在他的肩上,“我难受,救救我。”


    我知道他拒绝不了这个,我是他养大的,我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他教会了我怎么接吻,怎么在精神结合的时候打开屏障。他告诉我,这种事,动物才叫求偶,人类有别的词。


    他抱着我,喊我的名字。


    “哥哥。”我也叫他。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


    *


    那一晚之后,孔苏不再把我赶去隔壁。


    他在我胸口的编号旁边纹了一个小小的蓝色印记,他一边纹,一边亲吻那里的血珠。


    那个时候,我们连思维都是同步的。


    每当他出完任务,我会释放出最柔软的精神丝,密密贴合他满是伤痕的精神屏障。他会像野兽被顺毛一样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我。


    我们也像普通人类爱人那样争吵。


    他不喜欢我乱用能力,尤其是当我为了帮他偷一份情报而潜入别人的大脑时。


    我委屈地想哭,他就叹着气,给我擦眼泪,然后塞给我一块巧克力。


    那种咸咸的、又极甜的味道,成了我对“家”唯一的定义。那段日子,灰色的钢铁森林好像也变得温柔了。


    有一天,他带我去吃了城区最贵的昂贵天然食物。他把好吃的都拨进我碗里,自己点了一根烟,隔着烟雾看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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