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注意到她没有拒绝,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你为什么又带我去玩了?你不是刚跟室友去过吗?”杨悸予没抬头,继续在手机上戳。“看你可怜,我大发慈悲。”
叶静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悸予姐姐,”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个度,“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了杨悸予。
机场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播航班信息,有人在拖着行李箱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吵架。叶静抱着她,书包背在身后,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开了一点点,但她的脸埋在杨悸予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杨悸予被抱得往后仰了一下,身体僵了一瞬。
她不是那种喜欢肢体接触的人,叶燃宁谧天天在她面前腻歪她都嫌烦。但此刻她没有推开。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叶静的背上,拍了两下。“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叶静松开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鼻尖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蹭的还是什么。杨悸予看着那张脸,又加了一句:“你再抱我就不去了。”叶静赶紧退后一步,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杨悸予看着她那个表情,脸上没说什么,但转过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在云南待了半个月。杨悸予去了第二次,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次去的时候,她拍了照,吃了饭,逛了景点,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少了一个人。少了这个在洱海边蹲下来摸水的时候差点滑进去的笨蛋,少了这个在丽江古城迷路还嘴硬说“我知道怎么走”的路痴,少了这个在玉龙雪山上高反吸着氧还要说“我没事”的倔驴。
她们拍了很多照片。叶静举着自拍杆,拉着杨悸予拍了无数张合照,有在古城墙上的,有在雪山脚下的,有在洱海边的,还有两张杨悸予正在吃东西被叶静偷拍的。杨悸予要求叶静把那两张删掉,叶静说“好好好我删”,但杨悸予知道她没删。因为她看到叶静设成了屏保。
半个月后她们才回去。叶燃知道这件事以后,很气愤地发语音控诉她:“杨悸予你把我妹拐走半个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你知不知道那半个月谁在洗碗?”
杨悸予回了一条语音,非常混不吝:“你不是说我是家庭编外人员吗,编外人员没有报备义务。”
叶燃噎了一下,“那你现在正式转正了,编内人员,有义务了。”
“我拒绝。”
“拒绝无效。”
叶静这个当事人呢?她乐在其中。她回到家以后,把在云南拍的照片洗了出来,买了一个大相框,全部塞进去,摆在书桌上。叶燃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相框里没有一张是她。全是杨悸予。她妹拍的杨悸予,她妹和杨悸予的合照,杨悸予的单人照,杨悸予吃东西被偷拍的那两张也在。叶燃沉默了一下,说:“你书桌上不放我跟你大姐的照片,放杨悸予的?”
叶静头都没抬,说:“你们天天都在,不用放。”叶燃又沉默了。她觉得她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开学前,叶静约杨悸予出来吃了顿饭。说是吃饭,其实是叶静单方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杨悸予姐姐,我高考完的那个暑假,我们去海南玩吧!”叶静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啃鸡翅,嘴巴油汪汪的,眼睛亮晶晶的。
杨悸予看着她,没有马上答应。是她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有没有时间。要实习,要找工作,毕业论文还不知道在哪。她已经不是那个可以说走就走的大学生了。她快要变成大人了,大人没有暑假。
“如果有时间就去。”杨悸予说。叶静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吃完饭,杨悸予送叶静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叶静停下来,转过身,仰着脸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叶静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眼睛亮亮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杨悸予姐姐,”她说,“你不用答应我。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等你有时间了,我们就去。没有时间就算了。”
杨悸予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在叶静头顶拍了一下。“上去吧,早点睡。”叶静摸了摸被拍过的头顶,笑了,然后转身跑上楼了。脚步声噔噔噔的,越来越远,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杨悸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拍她头的姿势,没有收回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没有尽头的路上。她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已经关了,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
杨悸予忽然想起叶静小时候。小小的,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子,跑起来辫子会飞起来,乱七八糟的。那时候叶静叫她“悸予姐姐”,叫得又甜又响,整条街都能听到。现在叶静长大了,不再叫那么响了,但声音还是甜的。
暑假结束,一切回归正轨。叶燃和宁谧回了学校继续腻歪,杨悸予回了学校继续当她的电灯泡,叶静开始了她的高中生活。
叶静上了高中以后发消息的频率就没那么高了。以前是一天发好几条,早中晚各一次,像打卡似的。现在变成了一天一条,杨悸予回消息也没那么敷衍了。
叶静读到高三那年,杨悸予已经进了一家公司实习了。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挤地铁。她快分不清天地为何物了,有时候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俯视着那个叫“杨悸予”的躯壳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叶燃发消息问她“你还活着吗”,她回了一个句号。
“句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
叶静高考前几天,杨悸予抽空发了一条祝福消息。“好好考,别紧张。”叶静秒回了一个“嗯”和一个“谢谢杨悸予姐姐”,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暑假有安排了,去不了了。”杨悸予愣了一下,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去不了了”是什么意思?去哪?哦,去海南。杨悸予忽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这个暑假没有空陪叶静去海南了。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了。她以为叶静会失望。但叶静没有。叶静说“我暑假已经有计划了”。
杨悸予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打了“那就好”,又删掉了,打了“玩得开心”,又删掉了,打了“去哪玩”,觉得像在查岗,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她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是那种——你一直以为有一只手在拽着你的衣角,拽了很久,你习惯了那道轻微的拉力,甚至有时候觉得有点烦。忽然有一天,那只手松开了,衣角不拽了,你觉得轻了,但同时也觉得空了。
杨悸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想,叶静长大了,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十八岁了,成年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再等着杨悸予“有空”了,因为她自己就可以去了。
这是好事。杨悸予知道这是好事。她一直把叶静当妹妹,妹妹长大了,独立了,她应该高兴。她确实高兴,但高兴的底下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她看不清是什么,也不想看清。
那之后她们没再联系了。杨悸予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头就睡,没时间看手机,也没时间想叶静。她把那个对话框屏蔽了,看了会想回,回了又会想等回复,等了又怕等不到。不如不看。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杨悸予又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正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已经关了,闷闷的,键盘上落了一层灰。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叶静。
杨悸予愣了一下。现在叶静应该跟朋友在海南了吧?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要跟她分享海边的日落,还是沙滩上的烧烤,还是什么“杨悸予姐姐你看这里好美”的喜悦?杨悸予忽然有点不想接。
怕接起来以后,叶静兴高采烈地跟她说海南有多好玩,而她只能对着电话说“那就好,玩得开心”。然后挂掉,然后继续加班,然后一个人开车回家,然后对着天花板发呆。她不想那样,所以她把电话放在桌上,让它继续震。
震了五声,六声,七声。她伸出了手,是手自己动的。她接起来了。
“喂。”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一个字。
“猜猜我在哪!”叶静的声音从话筒里冲出来。
杨悸予被她那股劲冲得愣了一下。“海南?”她猜的。叶静之前说暑假有计划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错啦!”叶静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高到杨悸予担心她的声带会不会裂开。“我在你公司楼下!”
这几个字分开来杨悸予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她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钟,像电脑蓝屏了,鼠标转圈圈。她组织了语言,组织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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