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暑假,杨悸予早早就约好了跟室友去旅游。路线都规划好了,车票也买了,四个人要去云南玩十几天。她满心期待着这次旅行,把这件事彻底在脑子里定了性。


    放暑假之前,叶静给她打了个电话。


    杨悸予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先没说话,然后传来叶静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兴奋。‘‘悸予姐姐,我中考完了!’’


    杨悸予习惯了她的一惊一乍,笑着问:“恭喜恭喜,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吧,反正能考上高中。”她顿了顿,声音比刚刚还要兴奋,‘‘今年暑假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了吧。你之前说好了等我中考完就带我出去玩的。’’


    杨悸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她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去年暑假,叶静缠着她要出去玩,她随口说的。就像下次一定一样,谁也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但叶静当真了。


    ‘‘那个,’’杨悸予有点尴尬,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大概是因为心虚。‘‘我今年已经跟室友约好了,要去云南。票都买好了。’’电话那头安静了,杨悸予能听到叶静的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这样啊。’’叶静的声音里没听出什么太难过的情绪,但也能明显感觉到跟刚刚不一样。她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没事。


    杨悸予有点心疼,想着说点什么安慰一下。想说我们下次再一起,她已经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组织好了,觉得这样说很安全,既不会让叶静太失望,也不会有太多的期待。反正下次是什么时候,谁也不知道。


    可是一个把她随口一说的话都当真的人,怎么会不期待呢?一样的话术杨悸予会说第二遍,叶静也会信第二遍。


    但她还没开口,那边就说了声‘‘好吧。’’


    然后就挂了。这已经是不正常的表现了,换做以前叶静肯定还会跟杨悸予撒会娇才挂。


    杨悸予拿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愣了好几秒。


    她一直拿叶静当妹妹,她比对方大了六岁。加上跟叶燃宁谧的关系,把她们的妹妹当自己的妹妹,好像也没什么。叶静叫她姐姐,她就应着;叶静要她陪着她玩,她就陪着;叶静把她的衣服弄脏了,她不会生气;叶静偷吃她的零食,她也不在意。这就是妹妹的待遇,包括随口的一句话也只是哄一下缠人的妹妹,这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一次,她心里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有点愧疚,有有点心疼。她突然意识到,叶静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小时候随便就能打发的小孩了。她会伤心,因为自己无法兑现的承诺。她也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大哭大闹来表达自己的委屈,她只能假装自己不在意。


    杨悸予把手机放在桌子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


    叶燃正好从外面回来,看到杨悸予的表情还以为她这是又失恋了。


    ‘‘你在这暗自神伤什么呢?’’


    杨悸予不想理她,叶燃坐到她旁边,又问了她一遍怎么了。


    杨悸予把这件事跟她说了,叶燃沉默了两秒,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她不高兴了。’’叶燃说。


    ‘‘这用你说。’’叶燃看着她,等了一会,见她不打算再说些别的又说:“她小孩子脾气,过两天就好了。”杨悸予嗯了一声,没在说别的。


    如果真的是小孩子脾气,叶静早就跟杨悸予耍赖了。叶静可能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只有她们还一直拿她当小孩子。


    杨悸予闭上眼睛想,等下次放假了,她一定带叶静出去玩。去哪都行,让叶静自己定。下次就是下次,不是一个可以随便用的词。


    暑假,杨悸予如约去了云南。


    洱海确实美,天蓝得不像话,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同行的室友们兴奋得不行,举着手机到处拍,一会儿拍花一会儿拍鸟,一会儿拍自己站在湖边的背影,配文“去有风的地方”。杨悸予也拍了,但她拍完就放下了手机,没有修图,没有发朋友圈,连滤镜都懒得加。


    她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室友小周叫她拍照,她站过去就拍了,笑得不够灿烂,小周说她“像被绑架了”。吃饭的时候她盯着过桥米线看了半天没动筷子,小周问她是不是不好吃,她说好吃,但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晚上躺在民宿的床上,室友们都在刷手机,她也在刷,但她刷的是叶静的朋友圈。叶静三天前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家阳台上的那盆花,配文是“开了”。没有别的话,没有表情,没有那些她平时一定会加的感叹号和波浪号。杨悸予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开了”——什么开了?花开了?她的心开了?还是随便写写的?


    杨悸予不知道。她只知道叶静这小孩从那通电话以后就没再给她发过消息。一条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了。对话框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杨悸予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小孩嘛,生气了,过两天就好了。叶燃也说了,小孩脾气,过两天就好了。可是两天过去了,又两天过去了,又又两天过去了,叶静还是没有发消息。杨悸予翻聊天记录,翻到叶静最后那条“中考倒计时,好累啊”,后面那个“加油哦”是她自己发的。她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自己当时的语气确实挺欠揍的。


    她去问了叶燃。


    “叶静最近怎么样?”消息发出去,叶燃过了几分钟才回。“挺好的,吃嘛嘛香。”杨悸予松了一口气。然后叶燃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担心当初就别放人家鸽子啊。”杨悸予看着这条消息,无话可说。因为叶燃说得对,这件事确实是她有错在先。她答应了“下次”,然后忘了。叶静当真了,她没有。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她的错,她没什么好辩解的。


    她在云南待了一个星期,去了大理,去了丽江,去了玉龙雪山。雪山很壮观,室友们都在拍照,她也拍了,但她看着那座雪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叶静如果在这里会很高兴吧。


    杨悸予站在雪山脚下,风很大,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她把头发拨开,做了一个决定。她跟室友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室友小周正在吃烤肠,嘴巴油汪汪的,愣了一下,问她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杨悸予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得回去一趟。小周没多说什么,叫她注意安全。


    飞机落地的时候,杨悸予觉得空气都熟悉了。她从机场出来,打车回家,把行李扔在玄关,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叶静的号码。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小孩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杨悸予想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出来。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因为再想下去她可能永远都不会打这个电话。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很长,长得像在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对面接起来了,很快。快到杨悸予怀疑叶静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或者把手机放在身边,或者——她没来得及想太多,因为电话那头没有声音。杨悸予能听到叶静的呼吸,很轻,像怕被听到似的。


    “喂。”叶静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这个电话是不是打错了。杨悸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都忘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张着,但是没有声音。沉默蔓延了几秒,杨悸予能听到叶静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忍。


    “收拾东西。”杨悸予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我带你去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杨悸予都能感觉到叶静在那头愣着,因为她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叶静声音都变了。


    “再问我就反悔了啊。”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杨悸予自己都觉得好笑。是她放人家鸽子在先,现在居然还敢说反悔。但叶静似乎没有在意这个逻辑问题。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什么东西被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叶静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带着压都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笑。


    “别别别!我这就收拾!你别挂啊!等我一下!很快的!”


    杨悸予靠在沙发上,听着那头叮叮当当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没挂电话,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像在听一首很久没听过的歌。


    就这样,杨悸予回家还没有一天,就又出现在了机场。身边多了一只小朋友,背着一个比她还大的书包,扎着高马尾,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糖,亮晶晶的,黏糊糊的,甜得让人牙疼。


    叶静很兴奋。从坐上车就开始问,问了一路,到机场还在问。“我们去哪玩?”杨悸予看了她一眼,说:“不知道,你想去哪。”叶静愣了一下,想了想,眼睛亮了。“云南!”


    杨悸予眼神怪异地看了她一眼。但她只是看了叶静一眼,然后低下头,拿出手机,开始订票。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