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来找你了!”叶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笑,像往湖里扔石子,一颗一颗的,每一颗都荡开一圈涟漪。“悸予姐姐。”
杨悸予的心脏怦怦跳。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角,疼得她龇了龇牙,但她没停下来,一边往外跑一边把胳膊往袖子里塞。好在现在是下班的点,她是在公司加班,要不然还得算个旷工。她跑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键,等电梯的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公司楼下那条街平时挺热闹的,但这个点了,商铺关了大半,只剩下便利店和一家烧烤摊还亮着灯。路灯是橘黄色的,把地面照得像一块旧旧的绒布。
叶静就蹲在杨悸予公司楼下,旁边立着她的行李箱,粉色的,贴满了贴纸。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她脸照亮了,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有点翘,大概是路上睡的。
杨悸予站在玻璃门里面,看着她,没有立刻出去。她隔着那层玻璃,看了好几秒。叶静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凉鞋,袜子都没穿。行李箱上挂着一个毛绒挂件,是一只兔子,耳朵很长,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杨悸予觉得这一切很荒谬。这个小孩应该在海边,应该在沙滩上,应该在吃着椰子饭看日落。而不是蹲在她公司楼下,蚊子那么多,行李箱那么重,裙子那么薄,晚上会冷。
她把玻璃门推开了。
叶静听到声音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在车上睡的。她的眼睛在看到杨悸予的瞬间亮了,她站起来,腿大概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但手还拽着行李箱的拉杆,没让自己摔倒。
“杨悸予姐姐。”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杨悸予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合适。
叶静看她一直不说话,有点紧张了。她把行李箱拉到身后,像是怕挡着路似的,又像是怕被杨悸予赶走。她低下头,踢了踢脚边一颗不存在的小石子,声音小了很多。“我来,你不高兴吗?”
杨悸予看着她,忽然笑了。这小孩擅作主张过来,来了又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好像自己赶她了一样。
她走过来,从叶静手里拿过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叶静。“走啊,站着干嘛。”
叶静愣了一秒,然后小跑着跟了上来。
杨悸予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叶静乖乖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生怕杨悸予反悔一样。
杨悸予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开动车子。她看着方向盘。她看了几秒,然后吐了口气。
叶静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她偷偷看了杨悸予一眼,又一眼,又一眼。杨悸予没有看她,但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像羽毛落在皮肤上,痒痒的。
“悸予姐姐,”叶静终于忍不住了,“你是不是生气了?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是因为我怕你让我别来。你工作忙嘛,我知道的。我就想自己过来看看你,看完我就走,不耽误你工作。”
杨悸予转过头看着她。叶静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点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杨悸予忽然觉得这个小孩真的长大了。以前她哭的时候是那种哇哇大哭的、鼻涕眼泪糊一脸的哭,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现在她不哭了,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高兴,”杨悸予开口,声音有点涩,她清了清嗓子,“很高兴。”
叶静的眼睛又亮了。杨悸予不习惯这种亮,转过头,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响起来,闷闷的。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叶静靠在座椅上,侧着头看着窗外,马尾垂在肩膀上,发尾翘着。过了一会儿她转过来,看着杨悸予的侧脸。
“杨悸予姐姐,你瘦了。”杨悸予没看她。
“工作忙。”
“那你吃饭了吗?”
“没。”
“那我们去吃饭吧。”
“行。”
“你想吃什么?”
杨悸予想了想,“回家,我做饭给你吃。”
叶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很高兴:“好。”
杨悸予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一只手搭了上来。指尖碰着她的手背,像怕碰到会烫似的。杨悸予没有抽开,她就那么开着车,让那只手搭在她的手背上。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明灭,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车开了很久。其实没有多远,是杨悸予绕了一段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绕路,可能是因为有的话还没想好怎么说,有的事还没想好怎么做,有的人还没想好怎么面对。
但绕再远的路也会到终点。她打了转向灯,拐进了小区。
叶静顺利赖在了杨悸予家。
说“赖”一点也不夸张。第一天她说住一晚就走,第二天说明天走,第三天说这周走,第四天说下周走。一个多月过去了,她不但没走,还把自己的牙刷、毛巾、拖鞋、睡衣、充电器、笔记本电脑、那一大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发圈,一样一样地搬进了杨悸予的公寓。杨悸予某天下班回来,打开鞋柜,发现自己的鞋子被挤到了角落里,叶静的帆布鞋、凉鞋、运动鞋整整齐齐地占了大半。
她沉默了一下,关上了鞋柜。
叶静还学会了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面条和煎鸡蛋。但她把面条煮得软硬刚好,把鸡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溏心,端到杨悸予面前的时候还摆了个盘。杨悸予看着那碗面,觉得这小孩不去开面馆可惜了。
一个多月过去,杨悸予的公寓里到处都是叶静的气息。茶几上有她的发圈,沙发上有她的外套,书桌上有她的笔记本,冰箱里有她买的酸奶和草莓。杨悸予有一天洗完澡出来,发现自己的衣柜里多了一排叶静的衣服,挂在她的衣服旁边,像两排牙齿,整整齐齐地挨着。
周末,杨悸予坐在沙发上,看着叶静盘腿坐在地毯上剥橘子。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很大,但她俩谁都没在看。
“你什么时候回去?”杨悸予问。叶静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不回去了。”杨悸予看着她。“我报的大学就在这里,”叶静抬起头看她,嘴角还有橘子的汁水,“录取通知书都到了。”
杨悸予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闪过很多画面。叶静说要来看她,叶静说看完就走,叶静说她报了这里的大学。这小孩一直在套路她。什么“看你就走”,什么“不耽误你工作”,全都是铺垫。从打电话说“我在你公司楼下”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回去。
“怎么报这里?”杨悸予问,“这里离家可不近。”
叶静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猜。”
“我不猜。”
“你猜嘛你猜嘛。”
“我不猜不猜。”
叶静看她真的不打算猜,自己屁颠屁颠就说了。“因为你啊。”
杨悸予轻笑了一声。“小屁孩,这套土味情话我上学的时候都玩腻了。”
叶静反应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你上学的时候谈过很多恋爱吗?”
杨悸予想了想。其实没谈过。那唯一一段被她称为“恋爱”的东西,在她的记忆里只剩下麻烦两个字。但她没说实话。
“对啊,我魅力大着呢。”
叶静不高兴了。橘子也不剥了,把剩下的橘子皮扔在桌上,嘴巴噘得能挂油瓶。“我上大学也会谈恋爱的!”
杨悸予点点头,没什么反应。“那你要找个自己喜欢的男生。”
叶静看着她,安静了两秒。“谁说我喜欢男生了。”
杨悸予看了她一眼,表情微妙。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叶静来不及分辨,因为杨悸予下一句话就来了。
“你们家同性恋遗传啊。”
叶静被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遗传”这个词把她整不会了。什么叫遗传,她姐谈个恋爱怎么还上升到生物学层面了。
“你就不想知道我喜欢的女生是谁吗?”她把那个“女生”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想。反正不会是你姐。”
叶静真的要气死了。这个人说话永远不按套路出牌。她本来准备了很多铺垫,很多暗示,很多进可攻退可守的暧昧话术,但现在她觉得那些都没用。对杨悸予这种人,委婉就是给自己挖坟。
“我喜欢你。”叶静说。干脆利落,没有铺垫,没有试探。就是这三个字。
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她又说了一遍,像是怕对方没听清,又像是怕自己没勇气说第二遍。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的样子一定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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