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离心说:你这是想把这只鸟养成猪啊。


    不过她没敢说出口。


    白鸠麟没注意到这些。她拿起筷子,开始挨个品尝。


    她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但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认真记录每道菜的味道。吃到合胃口的,她会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一个小弧度——她自己没意识到,但沈清弦看到了。


    沈清弦看着那个弧度,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鸠麟把所有菜都尝了一遍,发现每一道都合她的胃口。她甚至觉得这些菜的味道莫名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就吃过,熟悉到身体比脑子更先记住了。


    “好吃。”白鸠麟诚实地给出了评价,然后继续埋头吃。


    沈清弦没动筷子。她和若离早已到了辟谷的境界,不需要进食。她就那么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清茶,看着白鸠麟吃。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她也不在意。


    若离也没动筷子,但她看白鸠麟吃的眼神跟沈清弦完全不同。她倒是想吃,就是不知道旁边这位好不好弄死她。


    好不容易等白鸠麟放下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若离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里的光都快溢出来了。


    她等这一刻等了一路了。从看到白鸠麟活着站在山谷里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在她脑子里转了千百遍,她真的一秒钟都等不了了。


    “小白,”若离试探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了不止一个度,柔到沈清弦都侧目看了她一眼,“你记得你是怎么醒来的吗?”


    白鸠麟正在喝沈清弦递过来的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醒来的?


    主神空间,劳务合同,一句“去寻找自己的心脏”,然后她就出现在了那个洞穴里。但这些不能说。主神的存在是规则之外的东西,说出来只会引来更多解释不清的问题。


    “我醒来就在那个洞穴里了,”白鸠麟放下茶杯,语气如常,“睁开眼就在了,之前的事不记得。”


    若离眼中的光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她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没太多失望。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若离斟酌着措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身体里多了什么,或者少了什么?”


    白鸠麟想了想。


    不舒服?没有。她浑身舒坦,吃了顿饱饭之后更舒坦了。不一样的地方?倒是有一个。


    白鸠麟抬手摸上自己的胸口,指腹按在心脏的位置,感受着那片空荡荡的虚无。


    “我没有心脏,”她说,语气平淡,“这算复活的副作用吗?”


    空气又突然变得安静了。


    若离的表情僵在脸上,张着嘴,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沈清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但她的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白鸠麟歪头看着她们,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她确实没有心脏,刚才在山谷里就确认过了。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她们惊讶的不是白鸠麟没有心脏这件事,而是惊讶白鸠麟不知道自己本来就没有心脏这件事。


    若离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白鸠麟。


    “你本来就没有心脏啊。”若离语气复杂,她现在相信白鸠麟是真的失忆了。


    白鸠麟一愣。


    本来就没有?


    “从来就没有吗?”白鸠麟追问了一句。


    “对啊,”若离点头,表情越发复杂,“反正从我认识你的上百年,你都是没有心脏的。”


    白鸠麟眨了眨眼。


    她以前知道。现在不知道。失忆这件事还真是麻烦。


    “那我怎么活的?”白鸠麟问出了一个在她看来非常合理的问题。没有心脏,血液怎么循环?身体怎么运作?她明明能跑能跳能吃能睡,胸腔里空空荡荡却一切正常,这不符合她认知中的任何生物学常识。


    若离的表情从复杂变成了怀念,又变成了心有余悸。


    “我也想知道,”若离叹了口气,目光飘向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当初你刚化形的时候,我听说有只灵兽没有心脏还能活蹦乱跳,兴奋得三天没睡觉,连夜写了三寸厚的研究方案,准备把你从头到脚研究个透彻——”


    若离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沉默的沈清弦。


    “然后你师尊差点弄死我。”若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提起的禁忌,“真的差点弄死我。我的炼丹炉被她一剑劈成两半,我珍藏了五十年的药材被她的剑风搅成了粉末,我自己——要不是我跑得快,你现在就见不到我了。”


    白鸠麟顺着若离的目光看向沈清弦。


    沈清弦面色如常,端着茶杯,仿佛若离说的不是她。


    但白鸠麟注意到,沈清弦喝茶的动作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师尊?”白鸠麟捕捉到了若离话里的关键词。


    沈清弦的手指微微一顿。


    若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看了看白鸠麟一脸“我只是好奇”的表情,又看了看沈清弦没有制止的意思,索性把话说明白了。


    “哎呀,师尊只是挂个名而已,”若离摆摆手,“你是她的灵兽,化成人形之后,总不能还叫灵兽吧,就顺理成章成了她的徒弟。说起来你们俩的关系——”


    “若离。”沈清弦忽然开口,声音不重,但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若离立刻闭嘴,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白鸠麟看看沈清弦,又看看若离,点了点头。


    “明白了,”她说,“反正不管我是人还是鸟,我都是沈清弦的呗。”


    若离的表情裂开了。


    沈清弦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没能稳住,一滴茶汤溅了出来,落在她淡蓝色的衣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她低下头看着那个印记,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拂了拂,动作优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清弦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格外显眼。


    白鸠麟没注意到。她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桌上剩下的半盘桃花糕,正在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再吃一块。


    “可以再吃一块吗?”白鸠麟问。


    “可以。”沈清弦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若离看看沈清弦泛红的耳朵,又看看白鸠麟伸向桃花糕的手,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只鸟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算了,她不知道。


    她也不懂。


    但她说的那句话——不管我是人还是鸟,我都是沈清弦的。


    沈清弦没有反驳,也不会反驳。


    本来就是她的。


    “找心脏?”若离在听完白鸠麟想找一颗心脏的想法发出后发出疑问:“你都没有心脏活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突然要找?况且万一你本来就没有心脏呢?本来就没有怎么找?”


    白鸠麟沉默了。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对哦,为什么突然要找?


    白鸠麟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起来。她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白发从肩侧垂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桃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白色的衣襟上,她也没去拂。


    想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主神既然让她找,那这个东西肯定是存在的。


    “有没有的,得找了才知道。”


    若离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而且——”白鸠麟抬手摸了摸胸口,指腹隔着衣料按在那片虚无上,“虽然我没有心脏也活了这么多年,但没有心脏的话,我连活着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若离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


    活着是什么感觉?


    心跳的节奏,血液的温度,情绪的起伏——这些最基础的东西,对白鸠麟来说都是陌生的概念。她活了不知多少年,当过灵兽,当过系统,如今又变回了人形,却连“活着”最基本的定义都无法感知。


    这算什么活着呢。


    若离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她是药修,见过太多生死,不该被这种情绪影响。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她还有一个更实际的问题要问。


    “那你要怎么找?”若离问出了第二个关键问题。


    白鸠麟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她低着头,盯着桌上吃剩的半盘桃花糕,眼神放空,显然是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但思考了半天,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还是只有一片空白。


    怎么找?


    不知道。


    去哪里找?


    也不知道。


    找到了怎么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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