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离嘴角抽了抽。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浅,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若离看到了,心里猛地一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沈清弦笑了。


    “走吧,”沈清弦转过身,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鸟,“我带你去吃东西。”


    白鸠麟想了想,把玉简塞进怀里,抬脚跟了上去。


    经过那具骨架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莹白的骨骼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桃花瓣落在空洞的眼眶里,像两滴凝固的泪。


    白鸠麟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她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沈清弦,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来拉她。


    白鸠麟跟着沈清弦走出山谷,走的不是她来时那条窄缝。沈清弦带她走的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小径,两旁种满了翠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出现了一个洞穴。


    不是白鸠麟醒来时那个灵力充沛的闭关之所,而是另一个出口——或者说,是这座山的另一面。洞口很大,能容三四个人并排通过,洞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莹光,将整个洞穴照得通明。


    白鸠麟走进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洞穴正中央,摆着一口棺椁。


    那棺椁通体透明,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水晶又像寒冰,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冷雾。棺椁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地看到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棺椁四周摆满了白色的花,正是她在溪边见过的那种,花瓣细长如丝,微微发光,像一盏盏小灯环绕着棺椁,说不出的庄严肃穆。


    白鸠麟歪着头看了几秒,好奇心驱使她开口。


    “这棺材是用来装谁的?”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了。


    夜明珠的光还是那么柔和,花瓣上的莹光还是那么漂亮,但整个洞穴的温度好像骤然降了几度。


    白鸠麟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沉默。她眨了眨眼,看看左边一言不发的沈清弦,又看看右边表情复杂的若离,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


    “装我的?”她犹豫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


    若离的表情更复杂了,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把目光投向沈清弦。


    沈清弦面沉似水。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正是因为没有表情,才显得格外可怕。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平静,空气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白鸠麟不太懂看人脸色,但她懂危险。太多这种表情——通常下一秒就要出人命。


    于是她很识趣地把目光从沈清弦身上移开,转向若离。


    若离犹豫了一下,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点完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欣赏洞壁上的夜明珠。


    白鸠麟“哦”了一声。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棺椁是用来装她的,还是用来装别人的,对她来说其实没什么区别。她死过一次这件事她已经知道了,那具白骨就躺在山谷里,桃花瓣落满了眼眶。多一口棺材而已,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她确实有一个问题挺好奇的。


    “我死了多久?”


    白鸠麟问得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随意。她是真的好奇——那具白骨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骨骼表面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她做系统890做了大概十年,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穿梭,算算时间,应该不会太久。


    沈清弦终于开口了。


    “不是饿了吗?”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去吃东西吧。”


    白鸠麟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清弦,目光落在对方那张脸上——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淡蓝色的衣袍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白鸠麟脑子里那点关于时间的好奇瞬间被这张脸占据了全部,她甚至忘了自己刚才问了什么问题。


    “哦哦,”白鸠麟乖乖点头,“好。”


    若离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沈清弦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的表情下这么轻松地转移注意力。而且理由居然是——觉得沈清弦好看?


    若离看了一眼沈清弦的侧脸,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但也不至于好看到能当饭吃吧?


    不对,白鸠麟这只鸟好像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


    三个人走出洞穴,沿着山路往下走。沈清弦走在最前面,若离在中间,白鸠麟跟在最后面。白鸠麟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路边的野花她要看一眼,树上的鸟她要瞅一眼,就连石头缝里爬出来的蚂蚁她都要蹲下来观察两秒。


    若离放慢脚步,落到和白鸠麟并排。


    “一百年,”若离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死了一百年了。”


    白鸠麟脚步微微一顿。


    一百年。


    她做系统890的时间加起来也就十年左右,她以为自己死了最多十几年,没想到是一百年。


    不过想想也合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她在系统空间里度过的时间,和这个世界流逝的时间,本来就不是同步的。


    “哦。”白鸠麟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若离等了等,发现她真的只有这一个“哦”,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一百年。整整一百年。若离还记得当年白鸠麟出事的时候,整个四界都震动了。仙魔冥三界的关系因为这件事差点彻底崩盘,最后还是几位大能联手压了下来。沈清弦更是……若离摇了摇头,不愿再去回想那些年的沈清弦是什么样子。


    而现在,始作俑者——或者说,始作俑鸟——站在这里,听完自己死了一百年,就一个“哦”?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若离忍不住问。


    白鸠麟想了想:“时间过得挺快的。”


    若离:“……”


    她决定不再问了。再问下去她怕自己血压先上来。


    走在前面的沈清弦忽然停了一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笔直如松,淡蓝色的衣袍在山风中轻轻摆动,黑发如墨般垂落腰际,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长剑,清冷、锋利、拒人千里。


    白鸠麟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又跑偏了。


    她凑到若离耳边,小声问:“她一直这么好看吗?”


    若离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你、你说什么?”


    “沈清弦,”白鸠麟理直气壮地指了指前面的背影,“她一直都这么好看吗?”


    若离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我放弃了”的表情说:“……是,她一直这么好看。”


    白鸠麟满意地点点头,脚步轻快了几分。


    她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沈清弦,耳尖微微泛红。


    当然,就算注意到了,白鸠麟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心脏,她不懂。


    但沈清弦懂。


    沈清弦什么都懂。


    生离死别,爱恨纠葛似乎就只有沈清弦一个人在刻骨铭心。


    以前沈清弦还会怨,但现在只有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活着就好了。


    山风从谷口吹来,带着桃花淡淡的香气。白鸠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世界还挺不错的——风景好,灵气足,还有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神仙姐姐。


    至于去那里找她的心脏——她暂时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不如先吃东西。


    第123章 一颗心脏的重量(三)


    白鸠麟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不是夸张,是真的多。圆形的石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盘子叠着盘子,碗挨着碗,从这头摆到那头,白鸠麟甚至觉得沈清弦把整座山的食材都搬过来了。清蒸的、红烧的、炖汤的、凉拌的,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糕点,精致得像艺术品,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白鸠麟坐在桌前,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来回扫了三遍,愣是没看完。


    “这么多?”她抬头看了沈清弦一眼。


    沈清弦坐在对面,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却又用余光观察白鸠麟喜不喜欢。


    若离坐在旁边,看着这满满一桌子菜,嘴角抽了抽。


    她认识沈清弦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位清冷如霜的仙界第一下厨。别说下厨了,沈清弦以前连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可现在这桌子菜——若离扫了一眼,每道菜的品相都不输仙界的宴席,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再看看沈清弦看白鸠麟的眼神——虽然那张脸还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但若离看得分明,沈清弦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鸠麟身上,连眨眼的频率都变低了,像是怕一眨眼这人就会消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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