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等。


    像上辈子一样,等着殷玄镜开口。


    可殷玄镜这辈子,还是没有开口。


    六年了。


    魏昭站在边关的城墙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想:


    阿镜,你在那边,还好吗?


    那副梅花帕子,你收到了吗?


    魏昭已经看出了殷玄镜大概也带着上辈子的记忆。


    那些细节太明显了。


    可她们谁都没有戳破。


    殷玄镜带着她做了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


    教她骑马射箭,带她偷跑出宫看灯会,在月色下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些上辈子没有的温情,这辈子一点一点补上。


    她们好像只有带着这些错位的记忆,才能终于有一丝靠近。


    可魏昭知道,不能这样下去。


    她继续待在殷玄镜身边,一定会露出破绽。那些落在伤口上的吻,那些藏不住的眼神,那些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迟早有一天,她会绷不住。


    她不是要装一辈子。


    只是时机未到。


    所以她提前出宫了。


    以“归家团聚”为由,顺理成章地离开那座宫墙。此后三年,她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父兄在前线,操练兵马,熟悉军务,为那场迟早会来的夺位做准备。


    她算着日子。


    已经近一年没有信送来了。


    上次那封信,殷玄镜说她要出宫微服私访,说会路过很多地方,说大概什么时候回来。最后那句“边关天冷,记得加衣”,魏昭看了很多遍。


    可那之后,再也没有新的信。


    魏昭站在城墙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应该是发现了。


    她的小皇帝,生气了。


    那副梅花帕子,那个空荡荡的木屋,那些藏不住的痕迹——殷玄镜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猜不到?


    可她气什么呢?


    气她骗她?气她瞒着她?还是气那些落在伤口上的吻,原来是带着前世的记忆落下的?


    魏昭不知道。


    她只是想着殷玄镜现在大概是什么表情——那张永远淡淡的脸上,会不会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又笑了。


    “昭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魏昭回过头,看见兄长走过来。


    “明日你真的要亲自带兵对付敌军?”


    魏昭点点头。


    “当然了。”


    兄长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城墙上。他看着远处连绵的营帐,欲言又止。


    “可是……”


    魏昭笑了笑。


    “阿兄想说什么?女子不得参军?大逆不道?”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更深了。


    “马上你会发现,有人比我更大逆不道。”


    兄长愣了一下,无奈地摇头。


    “别取笑我了。你才操练三年,我就已经打不过你了,我自然是不好说什么。”


    这是实话。


    魏昭从小就有天赋,可真正突飞猛进是这三年的苦练。她像是憋着一股劲,要把上辈子没练够的都补回来。现在她的枪法、骑术、箭术,都在他之上。


    他没什么可说的。


    “我是想问你,”他看着魏昭,“为什么这次一定要去?”


    以前魏昭虽然一直在军营操练,偶尔几次小规模战事是她亲自带领,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在背后出谋划策。她更像一个隐在幕后的军师,而非冲锋陷阵的将领。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硬仗,是真正要见血的那种。


    魏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背靠着城墙,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晚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拂过脸颊。


    “因为……”


    她顿了顿。


    “我要用这次军功,讨一道圣旨。”


    兄长愣住了。


    “什么圣旨?”


    魏昭已经转身走了。


    她朝身后摆了摆手,声音被晚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兄长耳朵里。


    “一纸婚约!”


    兄长脚下一滑,差点从城墙上摔下去。


    他扶着墙垛,瞪大眼睛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婚约?


    什么婚约?


    和谁的婚约?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


    魏昭已经走远了。


    晚风吹过城墙,吹动她身后的披风。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向一个早已决定好的方向。


    一纸婚约。


    她要亲自去拿。


    “阿嚏——”


    远在皇宫的殷玄镜打了个喷嚏。


    她搓了搓胳膊,狐疑地抬起头。窗户关得好好的,门也关着,殿中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缝隙都严严实实。


    没漏风啊。


    殷玄镜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封没写完的信,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里已经堆了小半篓。


    最后她放下笔,把那团纸也扔了进去。


    算了。


    不写了。


    自从那日她被皇上禁足在寝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那天她从父皇寝殿出来,第二天就被禁足了。理由是“郡主擅闯御前,言行无状,罚禁足三月,静思己过”。


    殷玄镜听到这个处罚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就这?


    她本来以为自己要去地牢待一阵的。


    擅闯御前、假扮太子、逼宫似的要圣旨——随便哪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她甚至做好了被关进地牢的准备,连暗卫都安排好了,一旦父皇真的下手,她就……


    可父皇只是把她禁足了。


    禁足在寝殿,好吃好喝伺候着,除了不能出门,什么都不耽误。


    殷玄镜想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父皇大概是真被她气着了,可也真拿她没办法。


    杀她?那是他亲生女儿,下不去手。


    关地牢?传出去不好听。


    打一顿?她都这么大了,打也不合适。


    最后只能禁足,眼不见为净。


    殷玄镜觉得这结果挺好。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梅花开了,红红白白的一片,被风一吹,落了一地。


    距离那场暴乱还有三个月。


    父皇驾崩的时候,夺位的可不止她一个人。


    整个朝廷,除了皇上本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殷晞影不适合当太子。他太善良,太天真,太没有心机。坐在那把椅子上,只会被人当傻子耍。


    想造反的人,早就盯上这个机会了。


    那些藩王,那些老臣,那些手握兵权的将军——他们都在等。


    等皇上驾崩,等那个软弱的太子登基,然后——


    殷玄镜太清楚他们要干什么了。


    上辈子,她就是用这个时机,先下手为强。在那些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血洗了皇宫,把那些有异心的人一锅端了。


    那场夺位,堪称血流成河。


    这辈子,她去找父皇要圣旨,也是想尽量减少一点伤亡。


    她不是心软。她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心软。


    但是如果那些人识相,如果父皇能下一道圣旨让她名正言顺,也许可以少死一点人。


    她不介意放那些识趣的人一马。


    可如果他们还跟上辈子一样不识相——


    殷玄镜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叠纸上。


    那是她这半个月画的图。宫中的布防,侍卫的轮值,各宫各殿的位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个月的时间,够她把这些东西再算三遍。


    窗外又一阵风,吹落几片梅花。


    殷玄镜忽然又想起那个喷嚏。


    她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她?


    作者有话说:


    小满终于要给阿镜一个名分了


    先跟小宝们道个歉,作者的频繁请假很影响阅读体验。作者还是没有办法很好的平衡工作跟写作。因为每天码字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一旦有加班或者什么意外就无法准时更新,希望小宝们谅解


    第76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六)


    皇宫的丧钟响起了第一声。


    沉郁的钟声穿透宫墙,穿透殿宇,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那声音太沉太重,像是天塌下来一块,直直地敲进所有人的神经里。


    殷玄镜站在窗前,抬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皇上驾崩了——”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哭声、喊声、脚步声。举国同丧,可这宫里,乱的从来不是丧。


    殷玄镜收回目光,慢慢系好腰间的带子。


    今日她穿了一身黑衣。不是丧服,是方便行动的那种。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殿外,所有下朝的大臣全部返回宫中,聚集在金銮殿前。他们要等,等先帝的遗旨,等新君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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