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别生——”


    他顿住了。


    “别生谁?”


    殷晞影抿了抿唇,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昭姐姐的气。”


    殷玄镜的目光顿住了。


    从那个村子里出来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魏昭这个人。那些信她也是只写不送,她不知道怎么面对魏昭,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那副梅花帕子被她收在袖中,贴身放着。可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村子,没有提起过那个妇人,没有提起过那些吻,没有提起过她发现的一切。


    殷晞影也没有提。


    他从前是个天天把“昭姐姐”挂在嘴边的人。昭姐姐这个,昭姐姐那个,昭姐姐走了他哭了三天。可从那以后,他一个字都没再说过。


    像是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这两个字突然砸下来,殷玄镜有一瞬间的恍惚。


    昭姐姐。


    多久没听到这三个字了?


    她想起那个总是弯着眼睛笑的人,想起那些落在伤口上的轻吻,想起那句“你也跟我一起吗”,想起那句“那我们明天就回去吧”。


    想起那副梅花帕子。


    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木屋。


    想起她握着帕子站在那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殷玄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殷晞影看见了,并且觉得那个笑容让他有点发冷。


    “凭什么?”


    她问。


    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殷晞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殷玄镜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沿着长廊往前走。


    夕阳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殷晞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他想追上去。


    可他知道,追上去也没用。


    是啊,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发誓我再也不参加任何公司团建了……我不要社交啊啊啊啊!十九章感觉写不完这个故事,我想想是加字数还是加章节。


    第75章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十五)


    殷玄镜在这儿忙着夺位呢,魏昭也没闲着。


    准确来说,是六年前的那个元宵夜,她突然“醒”了。


    那晚魏家团圆,魏昭坐在父母兄长中间,听他们说笑,听他们讲边关的趣事,听母亲念叨她怎么又瘦了。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暖融融的。


    然后她端起一碗元宵,热气扑在脸上——


    记忆就像决堤的水,涌了进来。


    上辈子的她,战死沙场。


    可她死后,灵魂似乎一直没有消散。


    她不知道那是为什么。也许是执念太重,也许是老天捉弄。她就那么飘在殷玄镜身边,看着她,跟着她,陪着她,整整三年。


    那三年里,她看见了很多事。


    看见殷玄镜管理朝政,批折子批到深夜,有时候靠在龙椅上就睡着了。看见她关心百姓,推行新政,把那些烂摊子一点一点收拾干净。看见她清理那些不服她、想要造反的人,手段狠辣,毫不留情。


    魏昭对此没什么想法。


    她只是觉得:殷玄镜本来就这么厉害。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也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殷玄镜的一颗心,很大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天下,装得下万里江山,装得下那些她从未谋面的黎民百姓。


    可那颗心又太小太小。小到她好像怎么挤,也挤不进去。


    魏昭想起她们这一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殷玄镜是最完美的君臣。


    殷玄镜要夺位,她辅佐她。殷玄镜要坐稳江山,她做她的将军,为她平定四方。这些魏昭都理解,都心甘情愿。


    可唯独有一件事,她始终不明白。


    殷玄镜为什么要让她做皇后?


    那场大婚,除了让这个本来就风评不好的女帝风评再差一点,还有什么作用?


    魏昭想不通。


    可她还是答应了。


    她从来不会拒绝殷玄镜的任何请求。


    那是她们从小到大的相处方式——阿镜说,小满,我想……她说,好。


    从来没有例外。


    大婚那夜,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婚服,端坐在喜床上,等着那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红烛燃了一截,盖头遮住了所有的光。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快又重。


    她在期待。


    期待着殷玄镜这样做,其实有别的原因。


    门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盖头被掀开,烛光照进来,她看见了殷玄镜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往常一样淡淡的。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以为殷玄镜要说什么了。


    然后殷玄镜开口了。


    “我的小满。”


    她说。


    “真漂亮。”


    魏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的”。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她攥紧了手里的婚服,等着下一句。


    等着殷玄镜再说点什么。


    等着那句“我的”后面,跟着她期待已久的话。


    可是没有了。


    殷玄镜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放下盖头,转身走了。


    大婚第二日,一个上朝,一个上前线。


    她们之间,没有任何争吵。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说过。


    可魏昭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没生气。她只是……有点失望。


    那种失望很轻,像羽毛一样,可它一直悬在那里,怎么也落不下来。


    后来她就死了。


    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死的那一刻,她忽然想:阿镜会难过吗?


    她不知道。


    她的灵魂飘起来,飘到了殷玄镜身边。


    那三年里,她看着殷玄镜没日没夜地振兴乡村,改革创新,把那些她生前操心的事一件一件做完。她想让殷玄镜停一停,歇一歇,可她开口说话,对方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


    看着她深夜批折子时忽然停笔,看着窗外发呆。看着她偶尔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看一眼,又合上。看着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看着那毒在她身体里慢慢侵蚀。


    穿心莲。


    那是魏昭给她的。


    可那不是毒。


    那其实是安神的药。魏昭从前线托人带回来给她,说“陛下操劳过度,此药可助安眠”。她只是想让殷玄镜睡得好一点,仅此而已。


    是殷玄镜吃得太多。


    她把那些药当成了什么救命的东西,一颗接一颗地吃,吃到最后,安神的药变成了穿心莲的毒。


    就像有些东西,索求太多,反倒成了毒药。


    魏昭的灵魂飘在她身边,看着她把那些药吃下去,看着那毒一点一点侵蚀她的身体,看着她最后吐出的那口黑血。


    她想喊:阿镜,别吃了!


    可殷玄镜听不见。


    她只能看着她死。


    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看着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那些记忆,那些情绪,那三年无声的陪伴,都在那个元宵夜涌进了魏昭的身体里。


    她端着那碗元宵,坐在团圆桌前,忽然泪流满面。


    母亲吓了一跳:“昭儿?怎么了?”


    魏昭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活着的人,看着父母兄长担忧的目光,看着窗外那轮圆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摇摇头。


    “没事,”她说,“汤圆太烫了。”


    六年来,她带着这些记忆活着。


    边关的风沙依旧,军务依旧繁忙,日子一天天过去。她领兵打仗,处理军务,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每次收到殷玄镜的信,她都会看好几遍。那些委婉的问话,那些欲言又止的关心,她都看在眼里。


    可她回信的时候,也只是回那些寻常的话。


    边关如何,战事如何,身体如何。


    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那个村子,那个木屋,那个“好心收留她们”的妇人——是她安排的。


    她想看看殷玄镜的反应。


    想看看那三年里她跟在殷玄镜身边看见的那些东西,这辈子会不会不一样。


    可殷玄镜说:不会。


    不会跟她一起留下。


    不会放弃那个天下。


    那一刻魏昭站在黑暗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想:果然,还是这样。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可她就是不问。


    她从来不问殷玄镜为什么要让她做皇后。


    从来不问那句“我的小满”后面,到底还藏着什么。


    从来不问那些深夜的凝视,那些落在伤口上的吻,那些说不出口的“我想你了”——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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