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吧?能起来吗?”
秦妄抬起眼。
十六岁的目光,撞进了一双二十二岁的眼睛。
清澈,明亮,盛着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愤怒,像被这场面刺痛了似的。
叶知秋。
秦妄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土屋的晦暗、女人粗重的喘息、门外知青们低低的议论声……一切背景都褪色成模糊的噪点。
只有眼前这张脸,清晰得如同昨日才见过。
她一直以为过了那么久——三十岁到十六岁,隔着生与死,隔着十几年蚀骨的思念——自己或许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此刻,这张年轻鲜活的脸庞重新出现在眼前,秦妄才发现,自己从来没忘。
一丝一毫,眉眼弧度,睫毛颤动的频率,皱眉时鼻梁上细小的纹路……全都刻在灵魂最深处,比记忆更牢固。
叶知秋看到她眼神发直,以为打坏了,更急了,试着把她扶起来:“能听见我说话吗?伤到哪里了?”
秦妄全身僵硬,任由对方动作。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叶知秋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阳光晒过棉布的气息——那是上辈子最后几年,她在病中辗转时,梦里反复出现却再也抓不住的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不是啜泣,没有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红肿的脸颊滚落,砸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小点。
叶知秋吓坏了,手忙脚乱:“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很痛?哪里痛?骨头伤到了吗?”
秦妄的耳朵还在嗡嗡响,女人那一巴掌打得不轻。叶知秋的话像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
但她看懂了叶知秋的口型,看懂了那双眼睛里纯粹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
疼。
很疼。
脸疼,身上被打的地方疼。但更疼的是胸腔里那颗心——在看到叶知秋的瞬间,那些被她用死亡强行按下的、积攒了十几年的疼痛、思念、不甘、眷恋……全部翻江倒海地涌上来,几乎要撑裂这具十六岁的瘦小躯壳。
叶知秋见她点头,猛地转头瞪向还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女人:“你怎么能打孩子!还下这么重的手!这是要打死人吗!”
秦妄的母亲——王婶子,嘴角抽搐了几下。她想骂“我打我女儿关你屁事”,但看着门口那么多知青和村长,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进了里屋,“砰”地摔上门。
叶知秋气得发抖,却也知道跟这种人讲不通。她试着把秦妄抱起来。
十六岁的秦妄很瘦,很小。长期营养不良让她轻得像一捆柴。连叶知秋这样从没干过重活的城里姑娘,都能勉强将她抱起。
身体腾空的瞬间,秦妄下意识想挣扎——上辈子,她最怕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给叶知秋。
可这个怀抱太温暖了。
叶知秋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手臂虽然纤细,却抱得很稳。秦妄甚至能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砰砰地敲击着自己的肋骨。
她想说“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她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怀抱深处缩了缩,额头抵在叶知秋的颈窝。
就一会儿。
秦妄闭上眼,任眼泪无声地流淌。
上辈子的叶知秋留在这里六年。因为放心不下她,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因为责任和善良,错过了回城的机会。最后积劳成疾,得了肺炎,一场发烧就要了命。
这辈子,不会再让叶知秋留在这里。
叶知秋就应该像那些知青一样,待几个月,或者一年,然后离开,回到城里,读书,工作,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去过她本该有的大好人生。
所以,就让她贪图一下吧。
不多,就现在而已。
哪怕是假的,是梦,是临死前的幻觉,是别的任何什么都可以。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890。]
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在秦妄脑海中响起。
秦妄身体一僵,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由于检测到宿主死前后悔意志强烈,导致小世界崩塌。现将宿主重生回关键节点,需收集‘悔意值’以修补世界线、改变死亡结局。任务完成后,宿主可真正复活。]
电子音语速平稳,已经完成过两个世界任务的890显然对这样的说辞很熟练了。
秦妄听不懂那些“小世界崩塌”“悔意值”“世界线”之类的词。
但她抓住了一个重点。
她复活了。
而且,重新见到了叶知秋。
活着,能呼吸,能感觉到痛,能触摸到眼前这个真实温热的人——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她混沌的意识。
“你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叶知秋抱着她,有些吃力地往外走,还不忘安慰她,“以后……以后她再打你,你就跑,跑来找我,我住这儿呢。”
秦妄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叶知秋的肩头。
眼泪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她知道,这不是梦。
也知道,这条路,她还得再走一遍。
但这一次,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她脑海里那个自称“890”的声音。
比如,她心中重新燃起的、比求死更强烈的念头——
她要叶知秋活。
好好地、长久地、自由地活。
她要叶知秋走。
离开这里,离开她。
哪怕代价是,她得永无止境地困在这里。
第42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二)
叶知秋本来跟另外两个女知青被安排在这里。秦妄跟她的母亲在一起住,她的父亲曾经因为王红没有生出儿子觉得这村里觉得丟脸,说要出去挣钱就再也没有回来。
村里人都知道王红没儿子,男人也跑了。在这个家家户户靠男人撑门面的地方,王红走在路上脊梁都是弯的,别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在外面受了气,回来就抄起扫帚、烧火棍,或者干脆是那双干惯了粗活的手,把怨气全撒在秦妄身上。
“赔钱货!丧门星!要不是你,我能这么苦?”
秦妄从不求饶。挨完打,她就出去。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喜欢追着她喊“没爹的野种”“疯女人的崽”,有些胆子大的还会扔石头、拽她头发。秦妄就扑上去打。她瘦,但骨头硬,打架不要命,眼神狠得像狼崽。一来二去,那些孩子也怕了她,但背地里,人人都说秦家那个丫头是个“不学无术的女流氓”。
秦妄确实没“学”过什么。十六岁之前,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曾经偷趴在村小学的窗户外面听了几堂课,被王红发现,揪着耳朵拖回来一顿毒打,骂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认几个字就能飞出这山窝窝?做梦!” 她就不想了。
知识改变命运?改变不了她这种人的命运。认了命,也就更混不吝。
直到遇到叶知秋。
叶知秋牵着她从诊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乡村的土路坑洼不平,叶知秋走得很慢,怕颠着她。她的手很暖,干燥,掌心有点薄茧,是长年拿笔写字留下的跟她这种干农活的手不一样。秦妄的手冰凉,被她握着,像冻僵的麻雀找到了暖巢。
她舍不得放手。
理智告诉她,应该现在就推开叶知秋,冷着脸让她去找村长换一家住。叶知秋不该遇见她,一开始就不应该。上辈子就是这场错误的开始,赔进了叶知秋的一生。
可是……天黑了。乡下的夜路不好走,又有野狗。秦妄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影,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一晚。这么晚了不安全。就一晚上,明天天一亮,就想办法让她搬走。
回到那间低矮的土屋,王红已经躺下了,里屋黑着灯,没一点声响,仿佛白天什么都没发生。秦妄早已习惯这种漠视。
房子总共三间。王红占了一间,另外两个早一步安排来的女知青挤了一间,剩下最小最破的那间,就归了叶知秋和秦妄。
“看来我们要睡一起了。”叶知秋晃了晃两人还牵着的手,笑了笑。她的长相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清秀,内双,眼睛不大,但笑起来弯弯的,像初七八的月亮,干净澄澈,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里敞亮。上辈子的秦妄,就是溺死在这片月光里的。
秦妄只低低“嗯”了一声,抽回了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屋子里只有一张硬板床,铺着半旧的草席。叶知秋躺上去,明显不适应,硌得慌,翻了好几个身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势。上辈子也是这样,那时秦妄脾气坏得像爆竹,被她翻来覆去弄得心烦,直接冷冰冰甩出一句:“能睡睡,不能睡出去。” 叶知秋当场就僵住了,一动不敢动,后半夜大概都没合眼。
以前的她,性格阴晴不定,像长满尖刺的荆棘。叶知秋不知道挨过她多少没头没脑的冷脸和呛声。
现在想想,那些刺,伤别人十分,回扎自己恐怕有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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