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不会了。


    现在,只要叶知秋能睡好,把她当垫子躺都没问题。


    黑暗中,秦妄听着身旁细微的窸窣声,轻轻开口:“是不是睡不好?”


    叶知秋动作一顿,有点不好意思:“没、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硌得慌。”


    “床太硬了?”秦妄问。


    叶知秋迟疑了一下,在黑暗里轻轻点了点头。秦妄的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能看到她细微的动作。


    秦妄翻身下床。她走到墙角,打开那个破旧的木箱。箱子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的旧衣服,打着补丁,带着长年放在阴湿角落里的霉味和潮气。这是她现在拥有的全部家当。


    她把所有稍微厚实点的衣服都拿了出来,总共也就两三件,摊平,仔细地铺在叶知秋身下的草席上,垫在腰背和肩膀容易硌到的地方。


    “这样好一点吗?”


    叶知秋躺回去试了试,身下果然柔软了些,虽然衣服的霉味有点冲鼻。“嗯,好多了。谢谢你啊。”她以为这些是秦妄不要的旧衣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觉得这女孩虽然看着冷,心倒是细。


    秦妄重新躺下,隔了一会儿,在寂静中忽然说:“你明天去村长家住吧,别在这里了。”


    “为什么?”叶知秋不解。


    “……这里不好。”秦妄的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挺好的呀。”叶知秋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村长家可不会拿衣服出来给我垫着睡觉。而且,我不是说了嘛,你以后有事就来找我。我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意料之中的回答。叶知秋就是这样的人,认准了的事,答应了的话,就一定会做到。上辈子她留在这里,最开始或许也是因为这句“说话算话”,后来……后来就掺进了太多别的东西,让她再也走不脱了。


    秦妄久久没再说话。黑暗中,只有两道呼吸声交错。


    [叮——检测到宿主悔意值上升至百分之五!请宿主继续努力哦!]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突兀地响起,像是对她沉默的回答。


    悔意值?秦妄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后悔什么?后悔上辈子对叶知秋太坏?后悔没早点让她离开?还是后悔……自己那样轻易地放弃了生命?


    前面两者或许有,但最后一个绝对没有,因为她真的想死,现在也想。只是现在比起自己去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叶知秋睡着了。


    秦妄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低矮的、被烟熏黑的屋顶。十六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三十岁的、疲惫不堪的灵魂。前路茫茫,系统、任务、悔意值……她还没完全弄懂。但有一点无比清晰:


    这一次,她要看着叶知秋,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哪怕通往那个结局的路上,依然铺满荆棘。


    而她,愿意做那个先一步踩上去的人。


    王红天不亮就下地了,灶台上留着给知青的早饭——三个杂粮馒头,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这在村里已经算是体面的招待,毕竟政府有补贴,王红不敢太苛待这些城里来的“知识分子”。


    叶知秋和另外两个女知青洗漱完坐到桌边,看着那三个孤零零的馒头,她才猛地意识到:没有秦妄的份。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缸边,就着凉水洗昨晚换下来的、沾了血的破布衫,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晨风吹散。


    一股火气直冲叶知秋头顶。她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不给孩子饭吃,还动辄打骂,仿佛那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而是什么仇人、累赘。


    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走到秦妄身边,把大的一半递过去。


    秦妄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旧裤子上擦了擦,看了叶知秋一眼,没说话,也没推辞,接过来就咬。她吃得很安静,但速度不慢,腮帮子微微鼓动。她知道,她现在需要吃东西,需要力气。无论要做什么,活下去都是最基本的前提。


    叶知秋看着她吃,心里那股无名火才稍稍平息,转而变成一种绵密的心疼。她也在秦妄旁边蹲下,小口吃着自己那半块馒头。咸菜齁嗓子,她有点咽不下去。


    “对了,”叶知秋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秦妄吃东西的动作没停,咽下嘴里的食物,才吐出两个字:


    “秦妄。”


    “哪个‘wang’?”叶知秋下意识追问。这名字听起来有些特别,不像村里常见的“花”“娟”“英”。


    上辈子,十六岁的秦妄是怎么回答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冷漠和讥诮,清晰地说:“亡女的亡,加个女字。”


    亡女。死亡之女。


    仿佛从名字开始,就注定了不被期待,不被喜爱,只配走向消亡。


    叶知秋当时愣住了,眼神里流露出惊愕和更深的怜惜,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那个眼神,秦妄记了很久。


    这一次,秦妄沉默了几秒。


    晨光熹微,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咸菜的咸味还留在舌尖,混杂着粗粮馒头微微的酸涩。


    她抬起眼,看向叶知秋,声音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藏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执念:


    “痴心妄想的妄。”


    叶知秋微微怔了一下。


    痴心妄想。


    这个词听起来,似乎比“亡女”更添了几分虚妄和不切实际,甚至有点自嘲的意味。可不知为何,从这女孩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过分平静的眼神,叶知秋却觉得,里面或许还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不肯完全认命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名字的由来,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秦妄。”


    名字被她念出来,带着城里人特有的、略显柔软的语调,拂过清晨微凉的空气。


    秦妄低下头,继续吃那半块馒头。


    痴心妄想。


    对什么痴心妄想?


    对活着?对温暖?对……眼前这个人,能有一个与她无关的、光明顺遂的未来?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至少,她不希望被这个“妄”困住一生。


    这个“妄”字,或许可以不仅仅指向死亡了。


    [叮——悔意值波动,目前稳定在百分之五。]


    系统的提示音依旧冰冷,但秦妄莫名觉得,这百分之五里,或许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她终于敢换一个说法,来介绍自己的名字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今天手滑点错了,所以写完直接发表了,没有定时。不影响阅读哦


    第43章 只和你萍水相逢(三)


    叶知秋跟着三三两两的村民往田埂走,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走到半路,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她的那个瘦小身影不见了。


    她脚步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微澜,但很快又平复了。这里是秦妄从小长大的地方,总不会走丢的。或许那孩子自己有事要做。


    秦妄确实是看着叶知秋汇入知青的队伍,才转身离开的。她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完全不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十六岁少女。


    三十岁的灵魂被困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带来了截然不同的视角和决断力。上辈子十六岁时无能为力、视而不见、甚至转身逃避的事,现在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她的人生可以用四个字概括:一事无成。


    不是因为她笨,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而是她从未真正想过为自己“做成”什么。她不爱自己,只想逃离这具躯壳和这个世界。她也不爱除了叶知秋之外的任何人,冷漠是她应对这个充满恶意环境的唯一盔甲。


    可这不代表她的一生没有遗憾。


    恰恰相反,她短暂的一生,塞满了无法挽回的遗憾。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记忆的角落,平时不觉,稍一碰触,便疼得尖锐。


    她瘦小的身体在村道上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泛起铁锈味。但她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咆哮:快一点,再快一点!


    村子依山而建,房屋零散。年轻力壮的大多外出务工,留下许多老人和孩子相依为命,或者像秦妄家那样,只剩下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女人和一个不被期待的女孩。


    “嘭!”


    秦妄用力推开一扇虚掩的、油漆剥落的旧木门。院子不大,堆着些刨花和木料,空气里弥漫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这是村里吴木匠的家。吴木匠的儿子儿媳几年前去了南边打工,把年幼的女儿丢给了老父亲,再没回来过,只在过年时寄回一点微薄的生活费。


    秦妄记得那个女孩,叫小禾,十二岁,长得又黑又小,像棵没晒够太阳的豆芽菜。她见人就傻笑,嘴角有时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神总是呆呆的。村里人都说小禾“脑子少根筋”,是个“傻闺女”。上辈子的秦妄从不理她,甚至有些嫌弃那种黏糊糊、脏兮兮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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