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间垂着眼睛看她,那羽毛般漂亮的白色睫毛下,暗红眼眸中没有出现半点裂痕。


    “好,我也可以向你保证——不再拿‘无辜的好人’当祭品。即便他们马上死在我眼前,我也会让他们安静地死去。”


    冥子松了口气。


    “但是——”扉间话锋一转,“我用敌方俘虏的话,你总没意见了吧?”


    冥子恼火地挑起眉毛:“怎么没有?如果战争结束了呢?你总不能为了有源源不断的战俘,然后挑起无穷无尽的战争吧!”


    “那就用死刑犯。”扉间眼中出现一丝崩裂,他自认为已经一退再退,俨然也快要到极限了。


    只是冥子依旧不满意。


    “先不论你对死刑的定义了……”她一字一顿地威胁道,“你一旦开了这个先河,一旦在刑法上做文章,拿死刑牟利,我警告你,明天你就会发现牢里的死刑犯用也用不完了!


    “如果死刑变成了一门生意,那法律和警察也会受到利益驱使,尽量让更多人入狱、坐牢——这才是千秋之罪!”


    冥子自认为自己提出了相当深刻的见解,可扉间的反应却一点都不吃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原本有神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漠然又冰冷。


    冥子难以置信地自嘲了一声:“我在说什么啊?你这么聪明,肯定早都看出这一点了吧……看来你是故意的,拿这种道貌岸然的话哄我,其实早都准备好在规章制度上大做文章了对吧!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我好好商量,只想糊弄我让我放下戒心被你哄得团团转!”


    扉间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冥子,我不明白,你怎么能又蠢又聪明的呢?”他顿了顿,“你怎么能又高尚又无耻的呢?”他突然拉住她的手,恰好是那条查克拉相连的两只手,“但我最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一直要在这件事上聪明又无耻,拼命给我使绊子……”


    “因为我希望拯救你啊!”


    “我说了,我不需要拯救。”扉间缓缓与她十指相扣,如同他们第一次牵手那般,他借着她的手结了几个印,异样的查克拉流动再次轮转在两只手之间。


    跨越生与死的连接消失了。


    扉间变得低落又拒她千里以外:“我为你做了不少事了,我从来没对一个‘人’让步过这么多底线……可你从冥界回来后,却一直在指责我、苛责我……”


    “你做了什么?”冥子突然看不到掌心那条蓝色的查克拉线了。


    “还你自由。”扉间后退几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靠倒在椅背,脸上的表情只能用生死不明来形容,“如果你这么讨厌我和我的所作所为,那还是离我远一些比较好……”


    “啊?”


    “走吧,冥子。回宇智波也好,投奔其他朋友也好,我已经公开了秽土转生,今后不会有人再质疑你的外表异常。而这场假模假样的婚姻……我也会去解释。”


    扉间此刻的样子莫名让她回想起冥界的彼岸花,也是如此摇摆着,呢喃着,在寂静无风的绝望中挣扎着。


    “可是——”她无法迈动脚步。


    “你自由了。毕竟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扉间不再看她,而是仰起头,注视着天花板,“这条路只能我一个人走下去。”


    第56章


    扉间印象最深的那天,是看到瓦间的尸体正在被掩埋。


    而他们的父亲露出从未有过的肃穆表情。即便棺材已经阖上,他却命人将棺材盖重新打开,再将他们剩下的兄弟三人推到尸体旁,强迫他们看清瓦间那张破碎的脸。


    【好好看看吧……】父亲的声音如同棺材板上的道道沟壑,早已深深刻入扉间的记忆中,【看着你们幼弟的脸,然后告诉我,你们感受到了什么? 】


    柱间惊得颤抖不已,板间哭得涕泗横流。


    四周的大人见状团团簇拥过来,一声叠一声地叫喊道——


    【告诉我们,你们感受到了什么? 】


    扉间默不作声。他感受到悲伤。


    【扉间这孩子很古怪……】那天结束后,扉间偶然听到父亲与族里其他几个长辈在酒局上交谈,【见到瓦间的尸体后,板间都哭晕过去了,柱间也在偷偷抹眼泪。但只有扉间,从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


    怎么,人感到悲伤就要哭泣吗?


    【不仅如此……】另一道附和声同样令他印象深刻,【战前动员时,我们所有人都情绪高昂,只有他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


    怎么,他也应该配合着喊两声宇智波都是畜生吗?


    【他为什么不愤怒……】


    【他为什么不恨宇智波……】


    【他为什么不想为亲人复仇……】


    难道……不正常的是他?


    【这孩子可真古怪……】


    那天,古怪的扉间一个人在屋外偷听了好久,久到月亮被云层遮蔽,刺眼的星辰渐稀,屋内的酒气沿着窗缝飘到他鼻下。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成了长辈们暗中观察的对象。


    【他没有心……】


    长辈们最终得出这个结论。他的父亲沉默了几秒后也表示赞同。


    但一定要陷入情绪的泥潭才算有心吗?


    扉间用手抚着窗沿,默默低下了头。


    只有受到情绪的裹挟,以至于蒙蔽双眼,做不出理性判断,才算有心吗?


    他捏紧窗沿的边缘,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果放纵仇恨才算有心,那他就不要心了。


    如果受到情绪的裹挟,在人生的每一天都因悲伤而愤怒,因愤怒而仇恨,因仇恨而陷入泥淖,才算有心——


    那他就不再拥有心了。


    于是他只剩下被抹平的情绪、被校准的判断、被冻硬的心肠,还有一副被掏干净以至于空荡荡的胸腔。


    扉间重新抬起头,熹微的月光刺破云层,薄得似拢了一层纱。那一晚,他眼里倒映过亘古星辰。


    从那时起,他便再也没有被愤怒、仇恨、怨念的情绪裹挟过,再也没有沦落为情绪的奴隶过。


    直到今天——


    扉间脱力般靠倒在椅背上,暗灰色的天花板也像厚重的阴霾,沉甸甸压在他的脸上。


    他盯紧方才在她身后被阖上的门。


    门严丝合缝地安在门框里,就仿佛从未被打开过一般。


    冥子……


    门锁扣上的咔哒声还在他的耳边回荡,一响一响,与他的心跳声同频。


    她走了。


    那家伙在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后,便转身走了。没有生气、没有吵闹,没有非要找他要个说法。


    她很平静,甚至出门时还替他温柔地关上了门,动作轻到连锁扣的咔哒声都险些从他耳边略过。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扉间从椅子上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心中满是雀跃般的欢呼。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吗?


    他绕过书架与桌子的废墟,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阖上窗帘,就仿佛担心吵醒这座除他以外明明空无一人的房屋。


    终于,他只剩一个人了。


    屋子落于寂静、黑暗。在窗帘的翻动下,木屑与纸张的碎片飘零,就仿佛灰尘也在渐渐死亡。


    然后扉间走进自己的房间。


    他没有关门,失去唯一一个同居者后,他已经没有必要关门了。


    他只是将脑袋沉沉埋进枕头里。


    会习惯的。


    他告诫自己。


    一切只是回到最初的样子——古怪的人不易被常人理解,所以只能踏上独行的苦修之路。


    但他手指却在床单的褶皱处摸到几块渣滓。这细小的硬块如同二十层床垫下的豌豆一般惹人在意。


    他抬眼、凝视,捻起、揉碎。


    是秽土。


    “独角兽……”


    秽土的粉尘倾斜在他眼前,像流沙,又像浸满繁星的水流。


    秽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扉间被火烧一般从床上跳起,开始翻箱倒柜寻找可能的踪迹。


    冥子不会来他的房间的。


    因为他们住进这里的第一天,他便明令禁止这家伙钻进自己房间,怕她到处掉渣。


    所以他给那家伙准备了单独的屋子,还在客厅里摆满了用来消耗她多余精力的古怪玩具——


    但她为什么依然来过他的房间?


    他翻箱倒柜地在房间里寻找可能的踪迹。


    衣柜、书桌、床……


    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在更隐蔽的地方。


    地毯、床垫、垃圾桶……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把垃圾桶倒过来,抠掉底部的标签,盯着强力胶撕不干净的痕迹。


    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无论是恶作剧还是惊喜——


    一点点存在过的痕迹就好——


    可什么都没有。


    扉间累了,重新倒回床铺,与满床的秽土作伴。毕竟除了这些秽土,再也没有任何线索足以证明冥子在这个“家”里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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