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她转过头,盯着扉间,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发问。


    “……不能让他白白死去。”扉间回答。


    “什么叫白白死去?”她继续问。


    “……”


    扉间没有回答,而是用行云流水的动作作为答复。他掏出卷轴,展开、摊平,铺在她眼前。随后从卷轴中召唤出一根断指。


    断指……冥子愣住了。


    和真也注意到扉间的行动,但他的眼神已然涣散。绝望之下,他似乎以为扉间要掏出什么压箱底的宝贝救他。


    “扉间大人……”


    “扉间,你敢!”


    “冥子,不要阻拦我。”


    “不现在阻止你我就要眼睁睁看着你彻底堕落然后变成我完全不认识的人了!”


    冥子立即举起刀刃,想在扉间行动之前给和真一个痛快。


    尖锐的刀刃割入和真的脖颈。噗呲一声,喷泉般的血柱喷了他们一身。


    血腥气,焦糊味,死亡的气息,纷纷从尚未解除的嗅觉共感中传来。


    但冥子眼前只剩下一片红。大片火焰般的光芒盖住她的眼睛。这一刻她仿佛置身火海,又好像身处炼狱。


    只有扉间的声音响起,他还在她身边,似乎也无法相信她竟敢真的动手。


    “冥子,你杀了他……”扉间的声音仿佛从重重云层之后传来,虚浮得不像人间言语,“为犊交寿什么要阻止我?”


    “因为我还想救你……”冥子抹去眼前的红,重新看清和真的残尸。


    这可怜的孩子总算从千手一族体魄的诅咒中解脱出来了,此刻安详地倒在那里,脖颈处整齐的断面也往外温柔地淌着血。


    还好,她想,哪怕她死了,哪怕她很久没有修炼过了,她杀人的技艺也依旧没有生疏。


    只用了一刀,她便砍掉了这家伙的脑袋。只用了一刀,她便同时救了扉间与和真两个人。


    她还有资质成为救世主,她还有能力成为扉间的圣人。


    但扉间听起来却并不感激她,他的语气里反而满是掺杂怒意的责备。


    “你管这叫救我?”他冷笑一声,“你害死了这家伙。和真本来可以用他的死亡为木叶做出最后的贡献。结果,你的软弱让他白死了。”


    真好啊……冥子恼火地想。她救了扉间,现在扉间骂她软弱……她给了和真安宁,扉间却指责这都是她的错。


    这家伙是成心跟她吵架不成?


    白白死掉的和真也没有反驳扉间的话。他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只有脑袋像个保龄球一样,骨碌骨碌滚在地上,在土石间磕磕绊绊。


    和真活泼地滚到猿飞脚边。


    猿飞还没能从这一连串的事件中回过神来。他怔怔地捡起救命恩人和真的头,与他四目相对。


    和真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分不清是希冀抑或惊恐的光。


    猿飞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这一天后的无数个时刻,只要冥子闭上眼睛,她就会回想起这一幕。


    而他们回到木叶后,她只要看到和志那张与和真分外相似的脸,就同样会回想起和真死前的模样。


    他不想死,他以为扉间会救他,可扉间只是下意识拿他的命当秽土转生的祭品——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扉间的声音打破她的无尽哀思,这个几乎丧失全部人性的家伙靠坐在椅子上,一脸不情愿地向她道歉,“我也知道我那时候说的话太过分了……但我还是要讲,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木叶。”


    “……”


    任务回来后,冥子便陷入深深的思考——她重返人间一趟,到底是为了什么?


    谁都梦想过成为心怀天下的救世主,也都幻想过万众瞩目的光鲜时刻。


    但冥子不是贪婪的人,她向来自知能力有限,所以从来不指望拯救所有人。


    她只救特定的人、眼前的人、需要她拯救的人。


    但扉间没有一丝一毫希望被她拯救的自觉,更没有半分半寸对自己所作所为的愧疚。


    从他们回来后,这家伙便只会反反复复地向她诉说同一件事——他的做法完全没错。


    所以,她已经想不明白自己还在人间坚持什么了。


    她依旧留在扉间家里,只是因为他们名义上还是夫妻。


    她依旧留在扉间身边,只是因为她不知道还可以去哪里。


    可她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她还要像浪费掉第一次生命那样,再白白浪费掉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吗?


    “可以了吧?”扉间一脸疲态地瞧着她,用指节使劲敲了敲桌子,“我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要冲我发脾气到什么时候?”


    “在你眼里,我的沉默就只是在发脾气吗?”


    “……”扉间略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那还能是为什么……我的所作所为让你不满了,让你在情绪上受伤害了……但你能不能也退一步,试着理解我的立场?”


    “你的立场?”


    “我这么做,只是理性判断。”扉间眼睛里闪着近乎偏执的光,“和真那时候已经没救了,我们都看得出来。所以,比起握着他的手,浪费时间听他说一些大同小异的遗言,还是多召唤一个秽土转生对大局更有益。”


    太对了……冥子精疲力尽地闭上眼。就是这个思路——就是这个不管不顾生死看淡的思维方式,让她彻底丧失反驳的欲望。


    “我明白你的顾虑,毕竟这种事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扉间继续说。


    “你也知道啊?”冥子阴阳怪气地反问。


    扉间皱起了眉:“但总要有人狠下心肠。”


    “那你的心肠也太狠了吧!”


    扉间眼角抽动:“被怨恨也在我的意料之内,下定决心进行这件事后,我就做好不被理解的准备了。”


    “那你还在冲我解释什么啊!”冥子气得踢了一脚桌子,“很显然我这辈子都不会理解啊!在你眼里,人成什么了?可以用来复活的傀儡,和可以用来当祭品的燃料吗!在你眼里,生命成了可以明码标价用来交换的商品了吗!”


    扉间默默将桌子移开:“……我还以为你能理解。”他抿了抿嘴,眼神暗了几分,“或者说,以我过去对你的观察,我以为你是能抛下个人感情、专注理性判断的类型……”


    “哦,那你真是看错了。”冥子快气死了,“太不幸了!就像我也看错你了!不敢相信我还幻想过帮上你的忙……我还渴望过拯救你……结果你堕落到这个地步!”


    “?”扉间隐约眯起了眼,眼神越来越危险,“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对啊,当然不需要!”冥子打断道,她对扉间的变化毫无察觉,气得又踢了桌子几脚,桌子腿发出惨烈的咔嚓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不需要我,所以我也不需要你了!我又不在乎你!我管你这么多干嘛?你就该继续你这反人道的人体实验,然后一个人孤零零地下地狱去!”


    “……”


    “你做什么!”


    只见扉间蓦然站起,那张断了一条腿的桌子被他一脚踹到几米外,狠狠撞上墙边的书架,发出震耳欲聋的动静。


    那一瞬间,冥子简直以为房子要塌了。


    而桌子垮了,书架也垮了,所有的木材伴随着大量的书本、卷轴,哗啦啦洒了一地。


    扉间一步走到她面前,死死揪住她的衣领,俯视着她。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愈发讳莫难辨。


    “够了……我说真的够了……”扉间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我做这么多都是为了谁……只是木叶吗?要保护木叶我有千万种方法,有什么必要执着于秽土转生呢?”


    “放开我!”


    “还不是为了你!”扉间却将她扯得更紧,语气也近乎在吼她,“只要这个忍术发展成熟,会有源源不断的秽土转生保护木叶,就永远轮不到你了!”


    “什么?”冥子愣了。


    “这样……”扉间的声音突然垮掉,仿佛坏了的风箱,“哪怕我死之后,也不会有人逼你去以身试险,更不会拿你当唯一可以自由行动的傀儡随意摆布了……”


    冥子突然感到又悲伤又无力:“如果你是这样的想法的话,如果你只是想保护木叶的话,我明明可以一直守护这里,我可以替你见证木叶的永恒幸福……我不介意。”


    “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做。”扉间松开她的衣领,动作跟拉住她时一样难以预料,“怎么看,你都不是很擅长拒绝别人的类型吧……也许会在小事上耍脾气,但只要对大局有利,即便自己吃亏,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吧……”


    冥子耷拉下嘴角:“我才没那么蠢……”


    “不,你有。圣母心泛滥的家伙。”


    “对,那我就圣母心泛滥了!”冥子再次提高声音,“既然你知道我总是圣母心泛滥,凭什么还会觉得我能接受你拿无辜的好人当祭品啊!如果你在意过我一点,就不要再拿无辜者当祭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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